分茶身子一抖,却没有反驳,然她心中疑惑,她一直以来看到的沈琼冬那么温和,待她极好,不惜花重金来看她,还要帮她赎身,怎么会是画竹口中的心怀不轨之人?
可她不能说,她已经失去了一个沈琼冬,不能再失去一个画竹了。
而且比起沈琼冬来说,她更愿意相信画竹,他们互相陪伴多年,情谊不是沈琼冬这个后来者可以比较的,只可惜——
感情这件事,从来都说不清楚,画竹虽好,但她却不够动心。
“尽会睁着眼睛说瞎话,你家妹子多少岁啦?一两百年前就过了雷劫了吧?还不谙世事,这种鬼话你也就只能骗骗那些普通人了,一只活了这么久的茶花妖你告诉我她什么都不懂?我今天就要让你看看本小姐……”
“符缈。”
谢长门皱着眉喊了她的名字,示意她不要说了。
符缈偏过头,冷哼了一声,这谢长门在她的底盘越发蹬鼻子上脸了,等这件事过去了,一定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你不让我说话不如把我嘴堵上好了,我——”
谢长门真的把她嘴堵上了,倒也不是真的堵,而是施了禁言咒。
谢长门看若一脸生无可恋的符缈低低地笑了笑,道:“说了这么多话,不如好好休息一下。”
符缈:真是着了道了,狗日的臭道士,总有一天本小姐要让你成为裙下之臣——哦不,那成语怎么用来着?哦,对本小姐俯首称臣。
“贫道问你的是杀害沈琼冬的原因,并非是你厌世杀人的原因,你也有两千年的道行了,理应知道修炼不易,贫道若是想要废去你的修为轻而易举,贫道是在给你辩解的机会,你不要如此糟践自己的修为。”
谢长门这一段端腔作势的话让符缈很想抄起旁边的折扇就朝他打过去,见过装腔作势的,没见过如此端腔作势还说的理所当然的。
“月白观道士下山除妖,没脸没皮谢长门是也”,这句话果真不错。
别问,问就是符缈自己编的。
画竹最终还是服了软:“我说。”
符缈拿起一袋瓜子儿准备嗑着玩儿的时候,分茶拉了拉画竹的袖摆,道:“这样的事……还是让我来说罢。”
——
一年前,幽檀,春。
醉红轩里新来了个姑娘,这姑娘生得格外好看,听老鸨说姑娘以前也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因为家道中落,为了生存只能到醉红轩来接客,姑娘名为分茶,见过她的都说是一副仙人之姿,只可惜再仙人,那也只是一个沦落风尘的人了。
因为这分茶以前的身份高高在上,诸多想要见她一面的书生秀才在听闻了那价钱之后都遁了身形,更莫说是帮她赎身了。
两百两,这是老鸨定下能够见分茶的银两,若是有出价到五千两的,就可与分茶姑娘共度**。
两百两,但凡是有一点家底的都能够拿的出来,可这五千两绝对不是说说而已,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个风尘女子去出这个钱。
这一日,春雨淅淅沥沥的下着,整个幽檀城都被雾气笼罩起来,街道上也是湿漉漉的,摆东西的商贩都将自己的东西好好地收了起来,生怕被雨水淋湿,醉红轩外边栽着的那些不知名的花儿偏生昂首挺胸,接受若春日里的第一场雨的洗礼,一位白衣公子哥进了醉红轩。
老鸨一见来人,恨不得整个人都贴上去:“哎哟喂——什么风把咱们沈大公子吹来了啊,沈公子去看看茶茶吗?”
来者正是沈琼冬,沈琼冬听到“茶茶”二字笑了笑,问道:“妈妈口中的这位茶茶可是近日里闹得幽檀诸公子哥心神不宁的分茶姑娘?”
老鸨连忙点头:“是是是,自然是分茶姑娘,不瞒沈公子,我们茶茶还是处子之身呢。”
沈琼冬眼眸一亮,当下拿了五张一千两的银票递给了老鸨,顺便还丢了几锭银子:“妈妈只管丢着玩儿,这位姑娘若是愿意见我一面便更好了。”
老鸨心花怒放,朝着二楼上喊:“茶茶,接客了——”
分茶没想到自己的第一个客人会是一个看起来格外赢弱的公子哥,沈琼冬看着分茶,着实觉得那五千两花的不冤,这分茶当真是人间绝色,若是看到这样一个女人在自己身下婉转承欢,啧,有点意思,可惜他只好欣赏美人不好床笫之欢。
“在下沈琼冬。”
分茶吸了吸鼻子,慢悠悠地说道:“奴家分茶。”
这放慢了的语调颇有些调侃的味道,撩得沈琼冬不知西东。
“沈公子同他们不一样。”
分茶淡淡地说,这声音里没了勾人的味道,沈琼冬方才静下心来,细细地打量这位名动幽檀的分茶姑娘,是极好看的,五官精致的不像话——他再没有其他语言来形容了,若是非要说有多好看,那大概是落入凡尘的仙女儿吧。
虽说这比喻俗气了些,但大抵沈琼冬要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了。
“我同他们——哪里不一样?”
分茶垂眸,软软糯糯地说道:“昔日里我也见过不少的人,可是从未看见像沈公子这般纯净的人,他们来看我,无外乎是垂涎于我的美貌,可沈公子的眼中没有**,公子的身上也没有我所厌恶的味道。”
分茶这话倒是提醒了沈琼冬,是啊,这么多年来,他虽然一直都往风月馆亦或是醉红轩跑,可从未对那个女子动过心,更不要说上床一事,他虽是一个留恋花丛的花花公子,然他不仅仅是叶子不沾身,连花也不沾身。
可他觉得分茶也不该在醉红轩里面,他想要把分茶带出去,只是赎她出去的银子实在太多,就算是他也不能随意动用,还是要跟家里人说清楚,实在不行便用他有的那些钱去做一笔生意,来钱也快些。
分茶和他见过的风月女子都不太一样,这位姑娘似乎并不为钱财,只为那……一时的兴趣,对,只是一时的兴趣,沈琼冬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这样好的人儿,不应该在这地方蹉跎一生,应当去更广阔的世界看看。
“茶茶姑娘,我想要为你赎身,我希望你可以等着我,等我凑够五十万两就来赎你回家,在此之前,我不会碰你,你信我,我一定会把你带出去。”
分茶有些诧异,她方才的那些话不过是惯用的技俩罢了,却没想到这个沈凉冬这么快就承认了,但五十万两哪里是那么容易凑够的,分茶也只当他一时兴起说着玩儿。
自从来到醉红轩,她实在是看透了太多人的世间承诺。
醉红轩里有姐妹因为这个丢掉了性命,风尘女子也是人,也会把男人的承诺放在心上,不管她们以前是不是披伤害过,她们都会鼓起勇气再去爱一次,纵然换来的是粉身碎骨,纵然会失去一切也在所不惜。
分茶自以为自己是不一样的,可不免还是会落了俗套,沈琼冬基本上是每日来看她一次并且叮嘱了妈妈千万不能让她去接客,分茶不知道沈琼冬是什么身份,只当他是个商贾之人身上有足够的钱,不知从哪一日起,沈琼冬就不来了,连过了一月,这一月里老鸨依旧没有让她出去接客,一是没有人出得了五千两的银子,二是顾念着沈琼冬的情分。
分茶在形形色色的人中依旧会想起那个告诉自己他会筹够五十万两银子帮她赎身的沈凉冬,画竹说的果然不错,这人间的男人就是喜新厌旧的主,那沈琼冬不知道又流连了哪个花丛,竟是一月以来都不见她一次。
在分茶就要将沈琼冬这一号人物抛之脑后的时候,沈琼冬来了,依旧穿了那身初见她的衣裳。
他同楼底下的姑娘调笑了两声就直接来到了分茶的房间,分茶此刻正在施妆,沈琼冬略微瞥了一眼,便不禁赞叹道:“茶茶就算是不施粉黛,也足以艳压下面的那些庸脂俗粉了。”
分茶只顾着自己画眉,也不回头看他一眼,只淡淡地说道:“难为沈大公子还记得奴家这么一号人物,莫不是还要奴家对公子感恩戴德公子对奴家的夸奖罢?这都已经一月了,公子竟还晓得来看看奴家,真是让奴家受宠若惊。”
沈琼冬哈哈大笑了几声,似乎是为了分茶因为此事不悦而感到高兴,他解释道:“这一个月来我并非是无所事事,我曾经承诺过你,要帮你赎身,自然就不能违背自己的承诺,我本就是个商人,东边跑西边跑的有时候都自顾不暇,自然没有时间来看着你。
“要帮你赎身的银子对我来说也是一笔很大的钱财了,这些日子里我都在忙这件事,总想着攒得快些你就能快些解脱,好在是遇到了好人。
“我近日里刚完成了一个大买卖,也能够供得起我日日来看你了,妈妈是个良善的人,同我熟悉之后一日只要我百两银子,待得这一月过去了,我会再出去,下一次回来便是帮你赎身之日。
“茶茶,只要你信我就好,我出去能赚很多钱的,只要我攒下来就一定可以为你赎身,我绝对不会在这件事上骗你的。
“你愿意等我吗?”
“我……我愿意等你。”
虽不知沈琼冬话的真假,但分茶心里面已经好受多了,如他所说,这一月真真是每日都来,从清晨到傍晚,分茶有时候想,如果真的要找一个人在这人世间过一辈子的话沈琼冬无外乎是最好的人选。
这么一来一回,一年也就过去了,醉红轩外凋零的花朵又开了,来来往往的客人又多了几张新面孔,醉红轩仍旧是一派繁华景象,没有半点物是人非的感觉。
分茶靠着自己在老鸨心中的分量关了房门,倚在床边看若这条熟悉而又陌生的街巷,那个人,一定要来啊。
幽檀是她化人后第一个来的地方,或许也会是最后一个地方,分茶早已计划好了自己的未来,世人的性命不过百年,她陪伴沈琼冬到百年之后,就会到生她养她的那座山上,同画竹一同生活。
画竹……该是等了她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