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鼓 第27章 秘密

窗帘隔绝了天光，房间里唯一的灯源就是天花板投影的反光。

“好、好了吗？”

“你不是不冷吗，抖什么？”

“抖了吗，没、没有吧。”

……

“还没扣好吗？”

“……刚才不小心错开了。”

喻言的声音带着讨饶的意味：“快了快了，马上。”

手指灵活地顺着纽扣往上，在不经意间触碰到脊柱凹陷处的腰窝，陆行一忍着扭腰的动作。

怪自己，是她非要换那件不能一个人穿上的背扣式的连衣裙。

——可你这么穿，不冷吗？

——不冷不冷，屋子里不是有空调嘛。

喻言点点头，脱掉羽绒马甲，陪她一起开着空调过夏天。

“好了。”

指甲轻轻划过后颈，在她颤栗的瞬间，喻言退开了身子。

两人一左一右、反着躺在床上，陆行一侧头就能看见浅紫色的抓绒内胆……在喻言的腰窝处凹下去。

“我有点冷。”

陆行一说着，喻言把遥控器递给她，她思忖着，打高了两摄氏度。

门在这时候被人敲响，陆行一跳起来把自己蒙进被子里，确保没人能看见她穿着连衣裙后，朝喻言比了一个OK。

“淮安？”

喻言有些讶异地看着她拎的水壶。

淮安关切地朝里面望，喻言不动声色地往外站了一步：“这是？”

“王俊刚刚打电话说，队里有人摔河里了，我煮了一点姜茶。”

喻言接过，由衷地道谢，等到看着淮安走远，才关门锁门一气呵成。

“走了吗？”瓮声瓮气的疑问从被子下面传出来。

“走了。”

陆行一掀开被子铺平，脸上还有被闷出来的红晕，像喻言倒出来的红糖色姜茶。

带着辛香味的甘甜下肚，小腹处仿佛有一团火在暖着。

陆行一捧着杯子，感慨：“她们好好……”

短短四个字，喻言点点头，她知道陆行一的意思。

“你也很好，”陆行一弯着眼睛看她，“你给我准备过两次醒酒茶……嗯，那就是超级好。”

喻言跟她对视，陆行一的酒窝浅浅地浮在脸上，眼里亮得像是有璀璨的银河。

再次相对着躺在床上，陆行一看着空调面板上的数字许久，终于没忍住问：“你不热吗？”

刚才又调高了一度，连她自己都有些热了。

“我的意思是，你穿得也太厚了点，可以脱了挂着散散水气，反正屋子里很暖和。”

“我们爬上爬下的，里面应该有汗。”

她说着话，偏过头亮出自己的后脑勺。

喻言淡淡地看她一眼，不疾不徐脱了衣服。窸窸窣窣的一阵声音后，脚步靠近，床又往下陷落。

计划通，耶。

陆行一笑着扭过头，梨涡僵在脸上，视线不着痕迹地快速上移，一瞬间，她的脸红成了火烧云。

“你你你……你怎么不穿个衣服……”

气极反笑，喻言反问：“不是你建议我脱了吗？”

她撑起身子看着旁边变红的人，声音带着笑意：“看清楚，这是运动背心，我又不是没穿衣服。”

“不看不看。”

陆行一吸了下鼻子，捞过手机贴在脸上降温，随着酡红褪去，思绪回笼。

她翻了个身子：“你也有逆风歌的钥匙扣？一模一样的吗？”

伸着手，陆行一从五指缝隙里看小王子和玫瑰，“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因为我以前不敢说。”喻言的声音平稳而轻。

“……不敢？”

声音带着疑惑，陆行一干脆坐起来看着她。

迎上她探视的目光，良久后，喻言深吸了一口气：“本来也是打算今晚告诉你的。”

陆行一的瞳孔放大，退下去的血色瞬间有上涌的架势。

“跟那个秘密有关？”

喻言点头。

陆行一搅着手下的被子，心中惊疑不定。

今晚的秘密……怎么会是跟钥匙扣有关呢？

剧本上不应该是这么写的啊，大家都不是这么期待的啊。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难道她也产生人生三大错觉之一了？

凭心而论，喻言说想送她一个一模一样的钥匙扣，陆行一是很开心的。毕竟这个钥匙扣她真的挂了很久，是她身边待的年份最久的东西了，也象征着曾经投注到逆风歌的喜爱、对骑行的喜爱……

但比起钥匙扣，还是喻言的秘密更重要，但喻言的秘密竟然是钥匙扣，闭环。

陆行一自顾自纠结，直到喻言坐起来掰过来她的身子。

她看着陆行一的眼睛，一字一顿道：“陆行一，对不起。”

在她震惊的神色里，喻言抓住了那双意图瑟缩的手：

“是我一开始不够坦诚。其实我……很早就认出你的钥匙扣了、早在你给我介绍逆风歌之前。”

她望着陆行一渐渐趋于平静的眼睛，胸腔里杂乱的情绪压抑得厉害，一段被埋葬的过往叫嚣着要重见天日。

“我……我以前，在你大学喜欢上逆风歌之前，我是逆风歌的队员。”

陆行一应该是没有考古的习惯，不然不会不知道她。若是她愿意挖逆风歌账号里的视频，许能看见一些青涩的她……

毕竟，她当初没有把那些视频删干净。再怎么自私，她也舍不得那些共同留下的回忆，那些回忆里，有她，有大家，也有伏鹰。

陆行一瞠着眼睛，陷入安静，沉默中，角落里布满灰尘的记忆开始抽枝发芽。

喻言表现出对钥匙扣超过礼貌的兴趣、谈到逆风歌时颤栗的身子、话里有话的叙述、对骑行崃海既犹豫又期待的矛盾……

“你是逆风歌的车手……参加比赛的那种吗？”

“是的。”

陆行一还在消化这个事实，一时显得有些迟滞：“那你，你现在是退役了吗？”

胸腔有不明显的起伏，喻言的眼睛发热，她将陆行一的手心叩在床上，视线落低，很小声地说：

“也许是退役了……”

“……我不想退役的。”

喻言把紧张掩饰得很好，也许还有一点恐慌，但她经历过远比现在的坦白更恐怖的场景，所以只是抓着她的手握得有些紧。

她乞求陆行一能问一些什么……

问她为什么离开赛场，为什么在离开逆风歌后频繁换工作，至今像个漂泊的旅人，是她还有什么执念吗？

“你……你是不是还想继续骑行啊？”陆行一反握着她的手，轻声问。

“你邀请我、不对，是答应我和我一起环崃海骑行时，我那时觉得，你应该是很开心的。”

“像是松了一口气的开心，”陆行一长叹口气，将额头抵上她的胳膊，声音轻柔，“我觉得，你应当还是想骑行的。”

像以前一样，像陆行一看见过的那些选手一样。

长久的不甘心会化作执念，执念在时间的沉淀下会开出花来，结出确定的结果。

她早已作了结论，只是差一个面对的机会。也许是还要经历一件事，也许是还要遇见一个人，或许是一个盛大的瞬间，又或是一个普通的午后，被数年的时光掩埋的念头，会终于露出头来，抖擞着站到天光下。

这不是矫情，“矫情”永远无法窥见一个人的过往和时间压在她身上的重量。

可陆行一就是这么神奇，她用一路的轻松，松动了泥土，活络了阳光，连灰尘都更轻起来。

喻言的身子微微颤栗，几年来，她始终回避克制的愿望，终于被陆行一挖掘出来，放到了阳光下。

她本做好了坦白离开逆风歌的原因，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可以面对那段经历。

可当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内心的祈求祈祷几乎要从扑朔的眼睫里泄出来，她才知道，原来她根本就没准备好。

幸运的是陆行一并没有拷问她。

他只是把那个愿望温柔地剥开，问她，是不是还想。

喻言看着陆行一的眼睛，眼神里是她看不明白的渴求：“如果可以，我很想。”

一字一句，声音带着一点哽咽。

那曾是她热烈而自由、汗水与泪水共同存在的青春。就像陆行一曾经说的，骑行对她来说，从来不是逃避生活用的。

面前的人仿佛突然变成一个悬在索上的瓷瓶，摇摇欲坠，随时能碎。

心脏有些抽疼，但陆行一看着她，神色前所未有地认真：“你可是喻言，一定可以的。”

——喻言，你发没发现，你好像做什么都会成功诶。

她说得近乎虔诚，就像从前一样。

喻言由衷地笑了，微微弯着的眼睛里有星河流转，这是从陆行一那里借来的银河。

两人拉着手躺下、头靠在一起。

本以为会沉重无比的坦白现场，竟然是这么的轻松……甚至是释然。

她说自己能接住她的幼稚，其实是陆行一能接纳她的所有。她共鸣她的开心、融化她的沉重。

没有一点质问，仿佛她的一路都是她陪伴着走过来的，她的理解来得那么及时，如春风化雨。

喻言恬静地笑着，闭上眼睛轻轻地呼吸。

陆行一虚焦着看天花板，仿佛灵魂离体，却留下了思考的路径。

“所以，在落湖旁边的经幡下，你许的愿望……让我陪你一起环崃海，逆风歌、骑行、钥匙扣……”陆行一喃喃着，“我早应该看出来的。”

喻言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舒畅，她笑出声：“嗯，当时许了两个愿望，这是其中一个。”

“那另一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