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木部落的战士们讨论了很久,怎么盘算都觉得此战必胜。带着这种亢奋,他们三五成群地散去了。议事大厅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却,只留下几簇火把劈啪作响。火光色泽温暖,敌不过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夜凉。
首领雷火独自坐在冰冷的头领石椅上,耳边仍然回响着支持出征青苍部的同袍们的呐喊,震耳欲聋。可身下厚实的狼皮垫子,正渐渐透出寒意。
今年是个荒年,采集回来的果子太少了,能狩猎到的猎物也都瘦弱不堪。为了过冬,唯有抢。他们得抢在落雪前,夺下青苍部刚刚成熟的黍米。整个部落已是箭在弦上。
今夜是开战的前夕。明天,等天一亮,他就要像过往每一次那样,带领族人冲向敌人的矛尖。这就是他八年前从老首领手中夺来的命运:扛起图腾、代表正义、养活族人,无论什么手段。盘木部若是一架战车,他就是掌辕者。
可为什么,这一次,他预感到的前方不是坚实的大地,而是深渊之上的一层薄冰?
“……咝……咝……”一段模糊的音节,从记忆深处泛起。音调古怪,尾音嘶哑,如同蛇的信子。
不知为什么,他突兀地想起很久以前遇见的一个来自极西之地的奴隶。那个奴隶声称,这段音节是一个咒语,只要反复念诵,就能汇聚许多、许多人的力量。强大的力量。
“嘚……咝……”雷火的舌头笨拙地模仿,却只尝到一股苦涩。他猛地甩了甩头,想驱散这不相关的联想。他告诉自己:胜利不需要咒语,只需要锋利的矛尖。即便祷告,也唯有祷告给盘木大神听。
雷火霍地起身,大步踏出议事厅。厚重的皮帘在他身后剧烈晃动,将他完全抛入浓稠得化不开的夜色之中。
这是一个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的夜晚。天空漆黑,仿佛被盘木大神吞进了肚子里。大巫乌加说,这是神谕。此刻,她正在占卜吉凶。待明日太阳升起,她将在祭坛前施行血祭,并向全族的战士宣告神意。
占卜和战争,是部落顶顶要紧的两件事,关乎存亡。神灵的旨意和战士的骨头,是部落前行的两条车辕,由乌加和他分别执掌。
以往的每次战争,他从不提前去见乌加。可今夜,他不安地想:现在就该去和她谈谈,问问神明究竟是什么意思。
部落空地上零散点着几堆篝火,映照出人影幢幢。
嘶咔……嘶咔……石头刮擦骨矛的声音此起彼伏,像盘木大神在睡梦中磨牙。雷火心里不踏实,躲避着磨矛声,将身形隐入阴影里。
最近的一堆篝火旁,阿牙也在打磨他的长矛。火光勾勒出他单薄的身影——他还是个刚生出胡茬、喉结也只有轮廓的少年。
雷火注视着阿牙,目光穿透岁月,看见当年与阿牙的父亲并肩北上、抢夺巨骨部粮食的时候。他们是生死兄弟,而兄弟的骨头,早已埋在他记不清的某片远方战场上了。
明天,他就要亲手把兄弟的儿子,推向同一个结局。
他的心被这沉重的悲伤往下拽。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老了,老到开始嗅到热血之下死亡的冰冷。
嘶咔……嘶咔……那磨矛声,就像在打磨他自己的骨头。
篝火突然一爆,火光骤亮,将雷火从阴影中推到阿牙眼前。
“首领!”阿牙看见雷火,立刻提着那柄打磨得发亮的骨矛小跑过来。少年清澈的眼里燃烧着两团火焰,兴奋、恐惧、对荣耀的渴望、被煽动的狂热,都是柴,烧得他脸颊通红。
“我把矛尖磨得再锋利些!”阿牙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明天,一定让它第一个尝到东边人的血!”
雷火沉默地伸出手。阿牙愣了一下,恭敬地将长矛递上。雷火握住矛杆,指尖拂过矛尖。骨矛冰冷、锐利,能轻易撕开皮肉、切断喉咙——无论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你是好样的。”雷火声音干涩。他把长矛递回去,拍了拍阿牙还没长开的肩膀。那瘦削感,让他心里一抽。“你的矛很锋利。东边人的皮甲,挡不住你。”
阿牙大受鼓舞,满腔激荡地立誓:“首领!我们都准备好了!跟着你,我们能撕碎任何敌人!”
一阵风卷过,卷起火星,飞向猎猎作响的部落图腾旗。盘木部的盘木大神是一条狰狞的毒蛇,沿权杖盘旋而上。蛇头高昂,信子嘶吐,恰好在杖头之上,俯视着它的子民。
阿牙的呼喊点燃了四周。更多双眼睛从火光中抬起,望向他们的首领,眼中闪烁着与阿牙同样的饥渴。
雷火感到了那些灼热的目光。他必须说点什么,必须成为他们期待的那个战神。他昂首望向图腾,朗声道:“对!冲过去!燃烧热血,跟着矛尖的指向,把东边人踩在脚下!”
“吼!吼!”
战士们向着图腾、也向着雷火聚拢。他们以矛尾顿地,发出整齐的轰鸣,汇成狂热的浪潮。
“像蛇一样咬死他们!”一个脸上带疤的老战士嘶吼。
“跟随雷火首领,我们一定能爬到最高的地方!”几个年轻人激动地涨红了脸附和。
可雷火心中却响起了一声沉重的叹息。盘木部的战士里有许多和阿牙一样,年轻得脸上未曾留下一道伤疤。他们如何能明白受伤有多疼、战死有多快、命运有多冷硬?
众人的声音愈发汹涌,雷火不得不再次提高音量:“盘木大神保佑我们!”他双臂交叉于胸前,向图腾郑重行礼。战士们随之敬礼,发自心灵的敬畏令他们姿态虔诚。
雷火转身离去,身后“嘶咔、嘶咔”的磨矛声再次响起,比先前更密、更紧,仿佛无数毒蛇正争先恐后地攀爬权杖,鳞片疯狂刮擦。
他心里那个记不清的“嘚……咝……”的声音又浮了上来。他甩甩头,走得更远。
眼前的光越来越暗,手掌的纹路渐渐看不清。可方才阿牙肩膀上那瘦削、稚嫩的触感,执着地黏在他的掌心。还有战士们灼热的目光,清晰地烙在他眼前。
推着族人奔向凶险战场的,正是他自己。他用那几句不得不说的鼓舞,给这架战车又加了一鞭。
他摊开双手,就着稀薄微光看去,掌心一片模糊的暗红。他分不清这是篝火的残光,还是部落战士的血。
八年之前的灾荒年头,老首领不肯去抢,是他雷火,带着一群忍饥挨饿的青壮,为部落抢回了活命的口粮。
他们把粮食分给族人,在族人狂热的欢呼声中,集体投票流放了老首领。他,成了新首领。
而今年,又是一个灾荒年头。不去抢,就等死。
大巫乌加的兽皮帐孤零零地立在营地边缘,与族人聚居地隔开一段距离。
巫是神选中的使者,唯有巫能解读盘木大神的旨意。
越是走近,那股专属于巫帐的气味便越发浓烈。那是草药的涩、虫血与泥土的腥、陈旧皮子的膻,还有不知烧了什么的燎得嗓子疼的焦糊臭味。这股气味令人敬畏,平日里,很少有族人来打扰大巫。
今夜,远离了战士们的亢奋之后,这味道钻进雷火的鼻孔,寒意爬过他的脊梁。他在恐惧。他肯定不是恐惧乌加那个干瘦女人本身。他徒手就能拧断她的脖子。
帐篷的门帘缝隙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在黑暗中既是指引,又很刺眼。雷火深吸一口冰冷的夜凉,才掀动了那厚重的皮帘,带一股冷风入帐。
乌加背对着他,跪坐在帐中央的火塘边,专注地摇晃着手中一个颅骨罐子。骨骰在里面哗啦啦地碰撞。
雷火站在门口,手仍紧紧攥着门帘,心道自己莫不是恐惧她与鬼神沟通的能力?
哗啦一声,乌加将罐内的骨骰尽数倒在地上。她在旁边悬挂的一张鞣制过的皮子上,用指甲熟练地戳了一个小洞,然后从骨骰中捻起一颗塞了进去。那皮子上,已经拼出了一个不很圆的圆形图案。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回过头。她的五官平平无奇,但脸上用靛青和赭石颜料画上了盘木大神的蛇形纹路,使得她的每一个表情都显得诡异。“族长来了。”她咧开嘴,似笑非笑地,“进来说话。门外的寒气,会惊扰到徘徊的神灵。”
雷火松开帘子,强迫自己步伐沉稳。“盘木大神有什么旨意?”他声音洪亮,充满威严。恐惧只要不露在脸上,便不算恐惧。作为族长,他绝不能让人瞧出他的心怯。
乌加拿起一截炭笔,在那张嵌着骨骰的皮子上添了几笔,画成一个首尾相衔的蛇环图案。“神的启示:开始处便是终结,终结处亦为开端。族长不觉得,明日一战,颇有似曾相识之感么?”
似曾相识。
这四个字瞬间将雷火带回了八年前那个风雪之夜——战士们带回来的粮食,族人们贪婪的眼睛,老首领绝望的沉默,以及……当时还是少巫的乌加在祭坛上高声宣布的神谕:“新星已入神眼,唯最尊贵之泪可护佑部族!”
“最尊贵之泪”,自然被解读为老首领的血。他们流放了老首领,也一并流放了上一代大巫。
无论他的心如何被八年前的风雪吹得冰凉,雷火昂起头,高傲而威严地冷哼:“哼,每一次出战都似曾相识。我盘木部打过的仗,和天上的星星一样多!”
乌加蛇一般的眼睛洞穿了他。她就着那衔尾蛇,用炭笔续画了一段蜿蜒的蛇尾,使图案看起来像一条毒蛇正缠绕着向上攀爬。
“那便如此吧。如果这样想能让族长的心安定。神也说:缠绕攀升,乃我部大兴之兆。”
“你!”雷火终于按捺不住,怒喝出声。他恼怒于乌加的毫不掩饰,更惧她肆意诠释神谕的权柄!
乌加的权力,像深渊之上的薄冰,映照出了雷火对于无法完全握住权柄的恐惧。盘木部这架车辕,乌加成了掌握车辕的人,而自己却沦为车轮。
“你究竟干过几次这种事?”他逼近一步,声音愤怒得沙哑,“这就是你必须处死加特的原因!”
乌加平静地看着雷火,将那张画衔尾蛇的皮子拎起,随手丢进了火塘。火焰一暗,迅速吞噬了那图案,升起一股夹杂着毛发焦臭的浓烟,熏得雷火抑制不住地连声咳嗽。
“加特说的没错。”乌加走到一旁厚厚一摞皮子旁,慢条斯理地挑拣,语气平淡,“占卜,怎么解释都行。那些骨头落下的形状,和天上的云彩、河流的波纹没什么不同。加特听不见神的声音,我也听不见。”
她如此直白地承认,让雷火浑身一僵,斥责的话一时竟说不出来了。
“但是加特说错,”乌加停下手,抬眼深深望着雷火,“作为大巫,并不能随意解释神谕。我若占卜出大神不许我族战士去抢青苍部……”
她略微停顿,声音愈发清晰:“你们会第一个把我绑到图腾柱上,为你们祭旗。雷火,谁告诉你大巫代表神的意志的?我代表的,从来都只是最多的族人最想听见的声音。”
她抽出一张新皮子,俯下身去重新画“神谕”,慢慢把最后一句说给一脸震惊的雷火听:“我和你是一样的。我们一同驾着盘木部这架战车。我负责告诉大家,前方是光明大道;你负责挥舞鞭子,驱赶他们向前。若有一日这战车坠下深渊……”
她笔下画出了一条新的、向上攀升的蛇,比先前那条更精致,更显气势,“也休要互相怨恨。”
雷火冲出了大巫帐篷,狠狠抛开那厚实的门帘。冰冷的空气涌入肺中,扎得他心口疼。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何恐惧乌加了。他怕的就是她和自己一样
——同样地攀爬上权杖,同样地抓住了族人里最多的声音,同样地利用了这股力量,也同样地,被这集体的盲目贪婪驱使着。
嘚……咝,那个遥远的西方奴隶所说的咒语,关于凝聚起力量的,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越发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