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言狐语 第6章 0106-确实特殊

江鑫玥坐到座位上，手指捏着笔，捏了没一会儿就开始发抖。

她对着考卷的作文页，作文题目是：一件令我难忘的小事。

这行字用黑色宋体印刷在雪白的卷子上，加了粗，很醒目。

可是看着看着，字，活了。先是“令”字的人字头，它轻轻一扭，像虫子翻了个身。

紧接着，所有的笔画都开始爬了，簌簌的，一节一节扭动。它们甚至爬出了考卷。

它们爬上了笔杆、爬上了手指头。

更多的黑线密密麻麻覆盖上那只苍白的手。它们蠕动着，纠缠着。它们爬得令人钻心的痒，又极为恶心。

江鑫玥突然推开书桌，跳了起来。她连连退后，用力甩动右手。

她突然被绊了一下。她一捂肚子，张开嘴巴，胃里的东西翻涌上来，像开了闸的水。

教室里乱了。脚步声、桌椅挪动声、尖叫、咒骂、询问和笑声，掺和在一起。

监考老师几步跑回来，声音拔高了喊：“继续考试！一号考生，去走廊里叫一个巡考！”然后一只手落在江鑫玥的背上，轻轻地拍着。老师的声音低下来，像怕吓着她似的：“同学，去医务室吧。你这样，先别考试了。”

我爬在她肩膀上，轻轻地说：“月考罢了，不考就不考。先去弄杯水漱漱口。”

吵闹声远去了。江鑫玥紧紧握着自己的小臂，被人一左一右架着走。地上三个影子，走到脚下，消失掉，重新出现在脚下，向前拉长。

走廊长得像没有尽头，每经过一个窗口，都被人行注目礼。

我逐个教室瞪回去，“考试时候东张西望！不及格时候别哭啊。”

走过拐角，消毒水味越来越浓，越来越刺鼻。

学校的医务室只有一张观察床。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白色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江鑫玥爬上床，蜷曲在上面，膝盖抵着胸口，手抱着小腿，整个人弯成一个问号。她的鞋子规规矩矩脱在床边，一双小白鞋，鞋尖弄脏了一点。

“听说人紧张的时候会吐。”我飘在窗口上，“是什么让你紧张了？作文题？还是月考？”

门上挂着一条门帘，观察室没人，唯一的校医和唯一的护士都没进来。

“真没责任心啊，这就是成年人，最差劲了。不过成年人有一点挺好的——不用上学。”

过了一会儿，门外终于传来了匆忙的脚步声。班主任冲了进来。她的头发跑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她蹲下来看江鑫玥，伸手摸她的额头。

我抱着肩膀飘起来，“又不是感冒，摸额头干嘛？”

班主任将手收到床边，扶住。她的脸上似乎有一丝遗憾，因为排除了一种最简单的解题方法，“我给你家长打了电话，他们很快来接你。江鑫玥，你就在这里休息。我去给你倒一杯热水。”

“万能的热水。”我左右摇晃脑袋。

而江鑫玥只是蜷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呼吸很浅、很快，肩膀在微微起伏。她的大半张脸埋在床单里，后脑勺的发缝雪白，和旁边的枕头一样。

又过了一会儿，门口传来一些声音——班主任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医疗老师的声音，低低的；然后是两个更厚重的声音，一男一女，急急的，喘着气。

“他们一定都知道了。”我说着，飘到了江鑫玥床边，“你不知道怎么说的话，让班主任来说，倒也省事。你不用害怕，你没做错任何事。爸妈要是说你，你顶回去。”

床单湿了一片，阴出灰色的地图，像一座陌生的岛屿。

——

江鑫玥两手攥紧了安全带。一路上，没有人说话。风景从窗口向后飞去，拉出了许多线条，像漫画。车子颠簸，左摇右晃，又将线条晃得细碎。

车窗都关着，宽厚的座椅把窄窄的空间分割得更狭小。

转过几个红灯，车速减慢了，窗外热闹起来。前方是医院，门口永远堵车的那个。

江鑫玥的小小身体流淌过好几个候诊室。她在人群里丝毫不起眼，我几度差点儿跟丢了。

“都是普通人。普通人都有生老病死。普通人都有差不多的烦恼。”我边找路边念叨，“大家分明应该互相理解才对。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大家都不懂？”

终于，她跟在父母身后，走上一条清净的连廊。灯光很白，走廊两侧没有玻璃窗，倒是图了一些彩色的漫画，关于“关注心理健康”、“早发现早干预”之类的。

她重新清晰起来。我重新贴近了她，“果然是因为紧张。心理专科？这边好安静啊。”

走廊尽头仍然是候诊室，仍然要等。父母进了医生办公室，江鑫玥坐在门口的蓝色塑料椅子上，收紧肩膀，低着头。发丝漆黑地流下去。

“不如直接来这里。你根本不是胃病。你干嘛不告诉他们呢？白费了一整天时间。”我挂在医生照片墙上，翻了几个白眼。

门吱嘎一声，他们回来了。爸爸顺手摸了摸江鑫玥的头发。妈妈蹲下来，握着她的手，小声说：“医生要和你单独谈一谈。别怕，爸妈就在这里等你。”

江鑫玥“嗯”了一声，站起来。她走得很慢。诊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很轻的一声。

诊室里一张办公桌，两台电脑，两把椅子，与别的科室都差不多。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耷拉着，像是好几天没浇水了。

医生坐在桌子后面，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没有化妆，戴着眼镜，头发扎成低马尾，穿着白大褂，样子朴实。

“坐吧。”她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江鑫玥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紧了自己的校服裤子。

“最近睡得好吗？”医生的语气很随意，像聊天。

江鑫玥摇了摇头。

“能睡几个小时？”

“……不知道。”

“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还是什么都不想，就是干躺着？”

江鑫玥的手指开始在膝盖上点，一下一下的。鞋带上有一段发黄，不知道是不是呕吐物留下的痕迹。她的肩膀向下探了探，但还是没弯腰下去，也没擦掉它。

我飘在墙角上气恼：“告诉医生，你遇见了霸凌！网上和校园都有。你要说出来啊！医生见过太多病人了，你一点都不奇怪！你只是很普通的一个！”

医生等了几秒，换了个问题：“你在学校，是不是遇到了一些事情？”

“你看！医生都猜到了！说出来。江鑫玥！你到底在怕什呢？你别太奇怪了！”

医生等了一会儿，又问：“同学之间的事？还是老师？”

江鑫玥的声音很小，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都有。”

医生点了点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敲得很慢，哒、哒、哒，像老式打字机的声音。

“你身上有伤吗？”

江鑫玥立刻把手缩到桌子下面，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医生的桌子上有一棵多肉，很小的一棵，看不出是真的还是塑料制品。

医生的目光落在她的校服袖口上，“是你自己弄的吗？”

江鑫玥轻轻点了点头。

医生拿出了几张表格和一支笔，“填一下好吗？不用紧张，不着急，你可以慢慢填。我和你家长谈谈，好吗？”

江鑫玥拿着表格，走了出来。

妈妈迎上来。护士在江鑫玥身后说：“江鑫玥家长，请进。医生要和您谈一谈。”

“爸妈很快回来，你别怕。”他俩跟着护士走了。

江鑫玥垂着头，仔细读手里的调查表。

第一题：最近两周内，你是否感到情绪低落、抑郁或绝望？——几乎每天。

第二题：你是否觉得做任何事情都感到疲倦或精力不足？——几乎每天。

第三题：你是否曾想过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的笔尖停在那里，停了很久。

她两只脚并拢，脚尖点着地。

地上铺着白色的方形地砖，一块一块的，整齐排列。一、二、三、四……她念出数字……十五。然后又倒着念：十五、十四、十三……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点着，像在打拍子，一下一下的。

走廊尽头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远，鞋底和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不好闻，但也没有难闻到让人受不了。

我真是受不了她，“你知道吧，医院的走廊就是这样的。看着吓人，其实也是钢筋水泥。那些诊室门后面坐的都是正常人，穿着白大褂上班下班，回家还要做饭洗衣服。没什么好怕的。”

地砖又数到了尽头，再往回返。

“你真是的。你想啊，能来医院，说明问题就解决一半了。最怕的是不知道怎么回事。知道了，就有办法。”

她的手指还在膝盖上点着。

“你这个数地砖的办法，简直像动物园里的动物，那种被圈了太久而产生的刻板行为！”我又说，“要不你站起来溜达一圈呢？去看看走廊前面挂得那张医生值班表怎么样？”

诊室的门又开了。江鑫玥扭头过去。

妈妈先出来，眼眶有点红，但看见江鑫玥的时候笑了一下。爸爸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几张单子，表情很严肃，嘴巴抿成一条线。

妈妈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声音有点哑，“没事，医生说建议住院。就是……就是观察一段时间，做一下系统的治疗。别怕，玥玥，不是什么大病，能治好的。”

爸爸跟在后面，沉沉地说：“学校那边你不用担心，爸爸会帮你请假的。等你出院了，不回原来的学校了。家里帮你联系转学，换个新环境，对你身体好。”

“这挺好的。”我说，“转到远一点的学校，路上会有新风景。”

江鑫玥点了点头。后面的路，她任凭妈妈拉着，让她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

——

江鑫玥站在一张纯白的病床旁边。

病房在住院部三楼。房间的朝向外面的窗户上有金属栏杆。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些，没有树，有远处的街道和房顶。朝向走廊的窗户倒是很大，很干净，窗外刚好有一盏节能灯。

一共有三张床铺。另外两张都已经有人了，江鑫玥睡靠近走廊的那张。

爸爸出去办手续和买备品了。妈妈握着她的手，细细唠叨：“你最近是不是很难受？老师跟我们说了你最近的情况。遇上这种事，你怎么不和我们说呢？怪我们太忙了，没多关心你。你别怕，会好的。”

“我……”江鑫玥开口了，声音哑哑的，“不知道怎么说。”她顿了顿，声音很小，“我不是故意的。”

“我们没有怪你。”妈妈说。

我飘在床帘上，“至少你家长还挺好的。”

爸爸回来了，把一大堆东西塞给妈妈。妈妈开始帮江鑫玥收拾床铺，试过枕头，摊开被子。一些东西叠起来放在枕头边，一些东西被塞进柜子里，一些东西塞到床下去。

她又打开了一个饭盒，外卖打包的那种，味道很香，内容丰富，上面飘着一层油，“吃饭吧。玥玥，爸妈得回去了，晚上还要处理一些工作。你吃了饭早点儿睡觉。妈明天早上来给你送饭。”

饭盒放在小桌上。

他们走了。

我忍不住继续唠叨：“我说的是真的。这世上不是每个小孩都能在出事之后，等到一句‘不怪你’。有的是‘你想太多了’，有的是‘你太脆弱了’，有的是‘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有的是‘从你自己身上找找原因，怎么他们不欺负别人’。你已经很幸运了。”

江鑫玥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