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沉沉。
阴天在伦敦太过常见,薄雾和细雨浸透了整座城市,眼前的画面像是褪了色的老照片。双层巴士从湿漉漉的地面路过,车身上的红,是这条街道上难得一抹明亮色调。
大约是受到观念影响,这样的小雨,英国人几乎从不打伞。
祝瓷此刻正轻垂着眉眼,执着一柄黑色的伞走得很慢。那张极为显眼的东方面孔,在中间尤为格格不入。
握着手机的那只手纤细修长,皮肤苍白的几乎像白纸一般。
她将手机贴在耳边,衣袖往下落,露出一截消瘦的腕骨,已然挂不住那只玉镯。
听筒那头的女声有些着急:“不是一直不愿意做这个手术吗,为什么这么仓促地做了决定?再怎么样,做手术这种大事,起码要有亲人朋友陪在身边吧。”
“我现在就买机票——”
“别担心。”祝瓷语气平静轻柔,“只是小手术,医院里会有护士照顾我。”
“什么小手术?你知不知道它最大的副作用就是……”裴思甜停顿片刻,带着些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我哥他……知道你要做手术吗?”
祝瓷没注意踩在枯败的落叶上,底下一汪路面积水漾开来。她不可自抑地想起那双淡漠深邃的眼眸,呼吸一下子紧促几分。
在他身边的那几年里,哪怕她只是着凉咳嗽几声,他在外省出着差都要赶回家看她一眼,再连夜返程。但如今,他们早已经不是可以互相关心的关系了。
她的指尖在掌心重重一掐,声音轻得如同行道树的落叶。
“和他无关,这是我自己的事。”
祝瓷偏过头,艰难地深呼吸着。
心脏像是被挤压进极小的盒子里,几乎让她感觉到窒息。
视线顺势落在远处,人头攒动中,一道挺拔的身影即将走过街角。长风衣的衣角被吹动得翻飞,背影看上去斯文而矜贵。
雨滴砸在疏水的伞布上,嗒嗒的白噪音作响,可祝瓷却有那么几秒钟的耳鸣。
尖锐而空远的声音划过,心脏仿佛停跳一拍。她的瞳孔剧烈地震颤着,下意识地追上去。
风吹走了她手中的伞,冰凉的雨丝接连落在身上,她努力追赶着那道熟悉身影。
世界一下变得安静,只剩下自己愈发粗重艰难的呼吸声。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直到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中。在这一秒钟的犹豫里,倏地,男人回过身。
除了黑色的发丝,完全是一张标准的白人长相,透蓝的瞳孔里满是诧异。对方用地道的伦敦腔问她,“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祝瓷费力呼吸着,无措地蜷了蜷指尖。眼底露出几分茫然,很快又沉寂下去。
“抱歉,我认错人了。”
“你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女士。”
她勉强地应答着,谢绝了对方的帮助,“我正要去前边的医院。”
祝瓷低头自嘲地笑笑。
以那个人的身份,大费周章地出国一趟,要打多少报告、经过多少审批。
那一道一道,就像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距离,千山万山,永远不会消弭。
她幻视的症状真的已经越来越严重了。
裴思甜拔高音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祝瓷?出什么事了?有没有听我说话,你现在在哪?”
祝瓷低垂的眉目间如同死水般寂然,将手机重新放到耳边。
“没什么事。马上到我的预约时间了,下次再聊。甜甜,谢谢你打电话给我。”
她的语调依然淡而缓,仿佛没有放进感情的自动回复。
这座繁华的城市总是多阴天,风穿过十字路口往来的人群,将缘分越吹越浅,冷眼旁观着太多人背道而驰。
刚才的小插曲没有影响祝瓷今天的行程,就像是曾经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往也没能让她的人生轨迹偏移。
她挂断电话,转身走回原来的道路,沉默走进医院大门。
引导台的接待人员核对信息后,将她带进对应的诊室。身着白大褂的Eleanor医生推了推眼镜,笑意温柔。
“早上好,Mina。”
“今天的感觉怎么样?”
她在简短的寒暄里判断着祝瓷今日的状态,而后问道:“今天吃过或是喝过什么吗?”
祝瓷摇了摇头,昨天医疗助理还打来电话提醒她这场手术需要禁食禁水。
Eleanor医生继续说道:“虽然这不是第一次和你进行这样的对话,但是按照流程,我还是要完整地向你解释MECT的治疗原理和风险。”
Eleanor医生看着她的这位患者。
祝瓷安静地坐在那里,就如同她的名字一般,像一尊易碎的白瓷。
她曾不止一次向自己询问这个手术的原理、作用、风险,但每次都以“我再考虑”为结尾,直到上次问诊治疗,她忽然做了决定。
“你是否已经充分了解并且同意接受手术治疗?”
“嗯。”
“决定好了。”
“失忆、脑血管意外、呼吸衰竭,甚至是死亡,不管是副作用还是风险,我都接受。”
Eleanor医生静默地看了她几秒,将手术知情同意书推到祝瓷的面前。却在祝瓷手中的笔尖即将触碰到纸页时,她伸手挡住了笔。
“Mina。”
祝瓷抬眸看向她,神色一如往常恬静,“你是不是也想问我,为什么突然做了决定。”
“每个患者决定手术治疗,一定是因为太痛苦了。我只是想问你,真的了解清楚手术的副作用了吗?”
“我知道。”
“我的记忆可能会衰退,会不再记得很多人和事,也会忘了裴徵明。”
祝瓷在知情同意书上签下名字,合上笔盖,把薄薄的纸页递了回去。
护士引导她去做术前准备,即将走出诊室的时候,她忽然停了脚步。
她抬起头,冷白的灯光刺得她眼底发涩。
脑海里回忆着那些年里的画面,像是走完了这一辈子。
“Eleanor,为什么眼泪只能让我锈迹斑斑,却不能让我溺死在泪湖里。”
“这些锈迹实在太重了,我走不动了。”
就连Eleanor医生也有些不忍,她只能道:“手术会慢慢清理掉这些锈迹的。”
祝瓷忽而笑了笑,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再见了,裴徵明。
这是一篇梅雨季的甜文,会酸涩但还是很甜的。文风比以往每一本都更加慢热,关于失忆这一点,不做任何剧透。有些情节是我经历过的事情,但故事始终只是故事,人物也没有原型。
谢谢大家来看我,希望能够陪伴大家度过这个夏天。
我们和小瓷宝宝一起成长吧。
另外也和宝宝老师同步一下文章的解锁进度,前段时间被举报后就开始进行修改,目前每篇都有提交解锁申请,但是被锁后审核把控会更严格,所以还得根据驳回的地方继续修改,时间会有点久,但我保证绝对不会放弃解锁,也不会让订阅过的宝宝的钱打水漂。等待审核期间也想过要不要放弃写作,接二连三的锁文确实把我击倒了,犹豫了很久还是想进行最后一次尝试,所以构思了这篇文,只是希望她能平安顺利的完结。
鞠躬感谢大家支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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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