浒溪旧事 第9章 第 9 章

越靠近青州，周边越是荒芜，本应结满金黄稻谷的田野，如今却是草比稻深的荒田。山上被刨得红一块黄一块的，曾经茂密的树林被尽数砍去，只留下些断桩固守着山头。

山下是青城，半年前这里进出城门的人络绎不绝，城外的长棚可以延伸到一里外，卖着各式各样的新鲜玩意儿，为往来的商旅提供着食宿和歇脚的地儿。

如今，这里早已没有了往日的繁华，城墙上斑驳的血迹和火药，可见当时战况激烈，城外是还未填平的壕沟和堆积如山的尸体，原已凝固的血泊，伴随着微雨，流进土壤里。

他们竟在这条通往京城的必经之路上筑了京观。

这是对国威的挑衅。

“别看。”陆希走在宋七身后，还没来得及看到这幅场景，就被他蒙住了双眼。

陆希赶紧转身。

两人躲在远处密林中，白天看起来黑乎乎的一片，外面的人基本看不到他们的身影。

城外一直有军队来往巡逻，宋七仔细辨别。穿着、整肃程度，和李庆之训练的部队完全不同。看起来松松垮垮，毫无军纪可言。

更像是临时组织的队伍。

他只去过一次李庆之的青城大营，里面驻扎了三千精锐加五百步骑兵。

这都能输吗？

宋七不解地看着城下来往的人。这里的战争大概刚结束不久，但从城外战场的状况判断，至少经历了十几天的拉锯战。可从李庆之出现在新城，到现在也就十二三日的样子，即便他快马加鞭，从新城到青州至少也要两天的时间。

那当时他怎么有时间来新城呢？

难不成他刚返回青州，就被叛军围城了？

怎么都说不通。

“城下到底什么情况？”她翻出手帕里包着的野果子。

“不太乐观。”他没法跟她细细描述。

“能找到你朋友吗？”她担忧地问道。

“不知道。”

若是他一个人，他必定已经混进下面的队伍里了，可他不放心陆希一个人，万一他出了意外，这荒郊野岭的，她该何去何从呢？

“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不用考虑我，若是你没回来，我会自己想办法上京的。”陆希淡定地说道。

“不行，”他的目光从城外收回，严肃地看着陆希，“我知道你不喜欢依赖别人，更不想给别人添麻烦，但我们是朋友。”

陆希看着眼前的这个男孩，简直稳如磐石。

她收回有些无礼的眼神，笑意却藏不住地蔓延进了心底。

这个朋友交对了。

“那怎么办？”进退维谷，她担心了起来。

“直接绑个人来问问。”他大胆地提议道。

这么大胆吗？不愧是打手。陆希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宋七回应她的眼神：“没别的办法了。”

说时迟那时快，他已经拿出了自己那把剑鞘已经锈迹斑斑的烂剑。

“我能帮什么忙？”陆希问道。

“你在这儿等着，别出来。”

说着，他抄起家伙就往山下摸索而去。

没过多久，他便绑了一个身着绫罗绸缎的纨绔回来，可这人横看竖看都不像个富家哥儿。

宋七三两下就把人绑在了山下的一株树上，抽出剑来，抵住他脖颈。陆希隔得有些远，看不清人的长相，但声音却无遗漏。

“少侠饶命！少侠饶命！”纨绔看着脖颈上冰冷的剑，乞求地喊着。

“青城究竟是何状况？”他蒙着半张脸，冷冷地说。

“青城现在乱得很，您想了解哪方面？”

“何时被围？何时陷落？贼人是谁？”

“愚刚来青城不久，具体也不是很清楚！”

“少耍花招！”他又将剑抵紧了些，“你这身衣裳不便宜吧？料子上等，做工也很精细。”

“呵呵，谁还没件好衣裳呢！”

“城里没能跑路的富贵人家想必已经遭你们洗劫一空了吧！财物、家舍、衣裳、吃食，你们应该全部抢了个遍。临时招募的散兵，能分到点吃食就不错了，像你这种扒了人家衣裳，还敢穿出来显摆的，至少也应该是个小官儿吧？让我猜猜，莫不是队正？”

纨绔惊讶地看着宋七。

“你最好把知道的都告诉我，日后朝廷清缴，小爷或可保你一命！”

“我凭什么相信你？”纨绔也不装了，不屑地撇了撇嘴，露出了恶卒的真面目。

“信不信由你，但杀不杀由它！”宋七轻轻一挽剑，一缕头发就掉了下来。

“你！”纨绔看着地上的头发，气愤地喊道，“将军早晚将你们这些朝廷的走狗全部杀光！”

“将军是谁？”

“是你爷爷！”

宋七直接一剑刺进了他的肩胛。

“啊！”纨绔痛得撕心裂肺。

陆希见此情形，捂紧了双唇。

宋七突然靠近，在他耳边轻声说：“你不说也没关系，大不了杀了你，我再去绑一个回来就是，你固然是个汉子，但你手下的散兵却未必！”

宋七看着面容已经扭曲的纨绔，挑了挑眉。

这是最后的警告。

“我知道的不多，我们是十五日前来的，只用了十天，城便被攻下来了。”

“然后呢？”

“我收到命令，将城中的物资尽数收集起来，用来奖励将士。”

宋七心里明白，这种命令一下，越到底层越是会变味，最后直接变成了一场掠夺与屠杀。

“守城军呢？有多少？”

“目测不足一千。”

“你们有多少？”

“不清楚。”

“一把手是谁？”

“不知道，我就是个小小的队正，压根接触不到。”

“那你们打的是谁的旗号？”

“三王爷。”

果然是这个三王爷，看来知州也是他的手笔了。

“你们有几个编队？”

“干什么？”纨绔惊恐地看着宋七。

“你说就是了，问那么多干什么？”宋七一边观察着城下的局势，一边盯着眼前的人。

“一百多个正规编。”

“每编多少人？”

“大概三十人。”

“你最好说的是实话！这树林里可不止我一个人！”

陆希本专心致志地听着，突然听到这话，赶紧弄出点声响支援宋七。

“少侠，你究竟何方神圣？”

“我就是个小角儿，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不过如果我回不来，那你估计也回不去了！”宋七威胁道，“现在可以说实话了吗？”

“我说的就是实话啊！”

宋七看了他一眼，朝着陆希的方向走来。中间隔了一个小土丘，纨绔根本不知道后面是什么情况。

宋七刚走近，陆希便迎了上去：“你真的要去？”

“嗯，没别的办法了，很多事情我搞不明白，只有进城找到幸存的，才能破解。”

“那他……”陆希指了指纨绔的方向。

“别怕，绑得很紧，跑不掉的。”

“我没怕，我是想说，如果你真的回不来，那我要杀了他？”

“不用，带上东西跑就是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回来的，天亮为限。”他墨瞳沉肃，说得相当郑重。

陆希点点头，突然恭维了起来：“你好厉害，居然直接猜出了他的官职，你们打手要训练这个吗？”

宋七边理东西，边得意地说：“当然！”

其实他是在山下听到有人叫了那个纨绔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