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外的夜色被隔绝在外,室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地面上一片狼藉,沙发歪斜,桌上摆饰零落得碎了一地。
宋霖喘着气,眼神里透着凶狠不甘,紧紧盯着对面的少年,手上却不敢有什么动作。
“我警告你,你要是真敢对我做什么,我爸不会放过你的!”
两人明显是刚经历过一场恶战,表面看两人身上都挂了彩,似乎打得不分上下,实际只有他自己知道,韩叙迟反打的时候,他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
韩叙迟目光冰凉,神情麻木,像是听不到他说的话,朝他走了几步,宋霖顿时警惕起来,后退两步,碰到身后的茶几,手下意识扶在桌沿,指尖却触到一个光滑冰凉的东西,眼见韩叙迟越来越近,他来不及判断那是什么,就已经拿起朝韩叙迟砸了过去。
“不准过来!”
“砰!”
韩叙迟并没有将目光放在宋霖身上,自然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茶杯已经重重砸在他的额角,又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抬眼看了宋霖一眼,眼神依旧没有任何温度,鲜红的血顺着额头流下,掠过眉毛,落入眼角,几乎遮住了他的半只眼睛,他却眼也不眨,继续蹲下身捡起已经摔得零碎的八音盒。
宋霖终于意识到自己随手扔出去的是什么东西了,他这下是真的感到害怕了,韩氏在海市不说只手遮天,但也是数一数二的企业,把唯一的金疙瘩打的满脸是血,他无论如何都不占理,就算韩叙迟不追究,他父亲也绝对会为了赔礼道歉把他双手双脚绑紧奉上。
“我……我不是故意的……”这句话实在显得苍白无力,但十几岁的少年最是心高气傲,更何况是宋霖这样的富家少爷,于他而言,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蠢货。”韩叙迟眼神凉凉的瞥了他一眼,一只手抱着八音盒,另一只手随意抹了把额头的血,转身朝门口走去。
白夏站在门外,见韩叙迟朝门口走来,反应过来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连忙转身就想跑,但不知道是在门口站久了,还是被刚才的场景吓到了,腿竟然有些不灵活了。
他左脚绊右脚,差点脸朝地,慌乱间扶住了墙才勉强站稳,他回头看了一眼,门缝间映射出来的影子越来越大……
门被推开,韩叙迟不急不缓地走出房间,驻足门口,他扭头看向还来不及离开的白夏,却一点不意外他的出现,他淡淡打量着白夏,脸上看不出神情。
“你很害怕?”
这谁不怕?
白夏呼吸滞了一瞬,明明差不多的年纪,眼前的男生身上所表现出的威压却如同巨大的影子一般,无形笼罩着他。
“我……不是,我没看到,我什么都没看到!”
这话太假,白夏心里有些没底,又唯唯诺诺地小声补了一句:“我不会说出去的……你别打我……”
韩叙迟轻轻笑了声,却果真没有动手。
该说他是胆小还是识趣呢。
他朝白夏走了两步,似乎想伸手碰他,白夏眼见那只苍白毫无血色的手离自己的脸越来越近,也顾不得去想自己反抗的后果,重重地拍开那只手,转身就跑!
但人在倒霉的时候喝水都塞牙缝,白夏还没发挥自己百米短跑的实力,却在转身时左右脚开始打架,身体顿时失去重心,整个人朝前扑过去。
“……”
预想的疼痛如期而至,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
白夏手撑着地面……触感好像不对,地面怎么毛茸茸的,有点熟悉……
他猛然睁开眼睛,却只看到一片漆黑。
意识渐渐回笼,他摸着手下软绵的被子,反应过来刚才原来是在做梦。
他松了口气,手撑着地面爬回床上。
回想起刚才那个梦,白夏觉得有些恍惚,梦中经历半真半假,看到韩叙迟打人是真,被发现却是假的。
时间太过久远,如果不是这个梦,他早就把那段经历忘得一干二净了,明明也已经很久没见过韩叙迟了,为什么今天突然会做这个梦呢?
白夏并非纯粹的唯物主义,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情况,他总是会忍不住往怪力乱神的方向想。
莫非……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手机铃声适时地响起,打断了白夏脑海中的天马行空,他懒得起身,在床上滚了几圈,伸手拿起手机,看了眼备注,按下接听键,放在耳边。
“喂——”
“还没起吗?”
一道温和低沉的嗓音传来,隔着屏幕,白夏都能想象到柯然是怎样一副神情——唇角微微上扬,梨涡在嘴唇两侧若隐若现,目光柔和清亮,看着某样东西时,仿佛带着道不尽的耐心。
一瞬间,白夏只觉得有如春风拂面,心情顿时舒畅不已。
“刚起,你要来接我吗?”
没等柯然的回答,白夏已经起身收拾,两人高中相识,到现在已经认识三个年头,白夏还从来没有从柯然的嘴里听到有关拒绝的字眼。
不出白夏所料。
“好,你去楼下等我。”
挂了电话,白夏打了个哈欠,看了眼时间。
“……”
下午四点五十五。
二……三……四……
竟然一下睡了三个小时了吗,难怪感觉头晕晕的。
他粗略收拾了一下,在玄关处换着鞋子,却忽然注意到鞋柜里的另一双鞋子——那是他的合租室友陈清衍的鞋子,他愣了一下,他记得今天这个点陈清衍是有课的,即使没课,这个时候他也不会待在家。
他往回走了两步,果然看到平时敞开的房间门现在紧闭着,说明陈清衍确实在家,他心中隐隐有些疑惑,但他们俩还没有熟络到能过问私事的程度,就也没有多想。
柯然从咖啡馆开车过来至少要二十分钟,而他走到小区门口只要十分钟,白夏坐在保安室无聊地刷着手机。
“小伙子,这么晚要出门啊?”
保安大叔一个人呆着也有些腻,见有人来,就顺嘴搭着话。
白夏抬起头,见大叔是在跟他讲话,就将手机熄屏,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道:“对啊对啊,本来该早点的,午休睡过头了,就现在才出门。”
“哈哈哈,现在的年轻人还有午休的习惯噢,不错不错,养生。”
白夏挠了挠后脑勺,尴尬地笑了笑:“我也觉得,很养生。”
他实在没好意思说他会午休是因为他昨晚四点睡,八点起。
“那你现在,是要等你朋友嘞?”
“对啊,他说要来接我,应该也快到了。”
白夏没再看手机,双手放在大腿上,白色连帽卫衣搭配休闲宽松牛仔裤,穿着简单,五官俊朗,任谁看都是一副干净清朗的少年模样。
“哎,那是你朋友不,跟小伙子你一样帅嘞。”保安大叔微微直起身子,头向外探去。
白夏起身朝门外看了一眼,果然看到熟悉的车牌号。
“是我朋友,那我先走啦,大叔再见!”
“哎哎,再见再见。”
白夏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就开始絮絮叨叨。
“我中午做了个梦,梦见小时候经历过的事情,在梦中的时候感觉挺可怕,现在再想起来,就觉得自己那时候也太胆小了,根本就没什么可怕的嘛——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刚醒来没多久,你说……这会不会是什么预知梦啊……”
白夏越想越觉得玄乎,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测有道理,摸了摸下巴,自顾自认同地点了点头:“看来这几天要注意一下了。”
柯然听着白夏稀里糊涂的说了一串,眉眼弯起,梨涡在唇角两侧浮现:“你不是总说自己是唯物主义么?似乎不太坚定。”
“啧,你不懂,人总是要变通的啊,这就叫随机应变。”
柯然脸上的笑意扩大,也不再反驳,就当是默认了。
两人高中相识,毕业后一起开了一家咖啡厅,白夏出钱,柯然出力,前几天咖啡厅正式营业,生意出奇的红火,每天光是手机上的订单都够忙活了。
本来店面已经稳定下来,柯然也不用再像开始那样学校店面两头跑,但前几天房东突然打电话,说他们楼上那一层租户没有续约,房东本人现在又在国外,一年半载回不来,暂时也找不到新的租户,就想把那一层免费借给柯然。
本来是天上掉馅饼的事,可是两人却被砸得有些不知所措,两人现在营业的咖啡厅是中等规模,已经累得够呛,要是再开一家其他什么店,柯然恐怕也不用上学了。
后来两人一合计,决定扩大现在的咖啡厅规模,这样一来,就不会增加太多工作量了。
今天下午两人见面,就是要敲定二层的装修布置。
到了咖啡厅,柯然推开门。
“老板你回来了!欸!二老板也在!你们不知道,刚才来了好多订单!我差点忙不过来……”李莹星佯装抹了把眼泪,委屈巴巴开口道。
白夏手大气一挥:“涨工资!必须涨工资!”
“辛苦你了。”柯然把刚才顺路带的饭盒递给李莹星:“你今天早点下班吧,等我们下来你就可以先走了。”
“噢!”李莹星眼神一亮:“哇,老板万岁!二老板也万岁!”
李莹星提着饭盒屁颠屁颠地朝后厨走去,后厨有个专门用餐的地方,可以清楚地看到前台的情况,方便员工用餐。
没一会,李莹星又悄悄摸摸地探出头:“老板,真的可以涨工资吗?”
柯然道:“当然,快吃吧,我们去楼上了。”
白夏被带到二楼,他随意打量了下,透过落地窗,可以清楚地观赏到街道的风景,隔音效果却出奇得好,丝毫不会被沿途的喧嚣所影响。
前租户走得很干净,周遭环境似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室内空旷得可以听到回音,但空气中隐隐约约还弥漫着一阵微弱的香气。
白夏对着空气轻轻嗅了嗅,香气却仿佛不存在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里上一个租户是干什么的?我刚才好像闻到了一股花香。”
“好像是做定制手工假花的。”
“嗯?”白夏看了眼窗外的人流量:“那为什么不续租了呢,假花的话……应该会很受欢迎吧,尤其是开在这个地方。”
“我之前见过那个女孩,她状态似乎不太好。”
柯然说得委婉,也不好在背后随意讨论别人,但白夏听明白了,适时地没有再追问。
对于装修方面的事情,柯然并不擅长,因此几乎都是白夏在拿主意,敲定了初步方案后,白夏站在落地窗前,窗外夕阳渐落,余晖透过玻璃洒在地面上,还是初秋,即使是残阳,也能感受到些许温度。
“欸,那个身影好眼熟……好像江梨啊!”白夏忽然道。
江梨是他们高中同一个班的好友,虽然毕业后就没怎么联系,但也才两三个月,还不足以冲散几人的友谊。
柯然闻言走上前和她并肩,看向白夏手指的方向:“好像是。”
“你毕业后有和她联系过吗?”
“没有,听说她去国外发展了。”
“啊,几个意思,要和我们绝交吗?”白夏有些愤然,“真是可恶啊,也不说一声就溜到那么远的地方。”
柯然善解人意地安抚道:“也许是有什么苦衷,反正她现在回国了,总能遇到的吧。”
眼见江梨的身影在视野中消失,白夏这才移开视线:“好像变了一点,难不成跑国外去整容了?”
柯然淡笑:“她听到又该和你打架了。”
白夏不服气:“怕她啊,有种就来。”
两人又商讨了些细节部分,直至太阳快彻底落山,才准备回楼下。
“老板!!”一到楼下,就见李莹星一脸激动的模样,满脸通红,像是中了彩票一样。
白夏见她这副少女怀春的模样,觉得有些意外又好笑:“你见到男神了这么激动?给你涨工资都没这样。”
却不料李莹星真的用力点了点头,她似乎已经高兴得语无伦次,用手指了指靠里面的一张桌子,另一只手紧紧握拳,隐隐还能看出在发抖。
“……至于吗?”白夏朝那个方向看了眼。
“……”
看清那张桌子前坐的是谁以后,白夏忽然觉得此刻他的心率未必低于李莹星。
“还想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呢,原来就在下一秒。”柯然也看清了桌前坐着的人,调侃着。
比起江梨,她对面的男人反而更加吸引白夏的目光,不仅是因为他俊逸出众的外貌,更是因为,那张脸正和梦中稚嫩的脸渐渐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