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贞从土地司离开后没回家又去了菜地,她想要弄清楚蚜虫和蚂蚁之间到底是怎么沟通的。
半个多时辰后,青禾被烈日烘得头目昏沉,倦意难支,低声劝道:“夫人,这小虫细若纤毫,肉眼尚难辨其形迹,纵是看得真切,又岂能辨听音声?”
林贞亦晒得头昏眼花,衣服都汗湿几遍,腰也隐痛难忍,只得放弃,“唉,罢了……扶我起来。”
待回到家,林贞用温水擦了个身就倒在床上睡觉。
实在太累了。
别看徐无山弹丸之地,随便走走就是好几公里,就如她去田里就花了半个多钟,从田里去土地司又花一个多钟,来来回回随随便便就好几万步了,应该学一下骑马,日后出门办事效率更高……
林贞胡思乱想,渐渐睡过去,正睡得半生不熟,突然听见一个婴儿啼哭,林贞相当烦躁,正想着哪里来的孩子这么能哭!当叫菁菁驱走。
猛然惊醒。
不正是自己的孩子么!
赶忙爬起来去乳母屋子里看蛮子。
“青娘,蛮子哭甚?”林贞推门而入。
“夫人,我正给蛮子更换垫褥。”
“你累不累,要不要换人手?”
青娘怔了怔,大概听懂了林贞的意思:“略觉劳乏。”
“好,等你换完我抱走,叫你睡个午觉。”
“多谢夫人体桖。”
青娘有时觉得林贞说话很奇怪,很单,很怪。
好像把字剥了皮一样,单说里面的仁。
幸而大部分她还是能听懂的。
大约是长安的贵人都是这般说话,与贱民有别。
林贞这边抱起蛮子入自己卧室照顾,青禾在屋内呼呼大睡。
而阿喜去浣衣才归,正在院子晾衣。
林贞用手逗弄蛮子脸颊自嘲,“阿娘差点忘了已经生了你,刚才还以为是别家宝宝哭呢~”
“蛮子乖啊蛮子乖,你乖一点,不要叫乳母和为娘辛苦。”
蛮子睁大眼睛“咿咿呀呀”的回应林贞,竟不哭了。
林贞低头亲亲他的小脸给他唱歌听,“珠啊玉啊金啊银啊……饥不可食,寒不可衣。”
“栗啊米啊布啊帛啊,一日不得而饥寒至。”
“奇珍纵然值万金,难填腹内难遮身。”
“唯有耕织勤为本,衣食安稳度晨昏。”
“山中百姓知本分,不贪浮华守耕耘。”
“蛮子虽小亦需知,不贪不欲长养生。”
黄昏时分,田畴散值而归,带回一筐甜瓜,问菁菁:“贞贞呢?”
菁菁和阿喜正在厨房做饭,菁菁将厨具交给阿喜后转身回禀:“回宗主,夫人和青娘带蛮子在小谷坡游步。”
“你们二人谁得空了去地窖取冰,冰镇甜瓜。”
“喏!”
田畴进卧室换了一身衣服后往小谷坡寻妻。
小谷坡离他们住处数里外,是徐无山景色最美之地,草甸如茵,野芳遍发,清芬袭人,谷中孩童妇孺饭后都喜至此处吹风纳凉。
林贞尤其喜欢小谷坡的毛堇,此花明艳绝伦,五瓣鎏黄,被夕阳一照更是莹润生辉,言辞难述其美。
青娘也喜欢毛堇,称它为徐无山花王,摘了好几朵下来插在林贞头上。
林贞也不在意,把蛮子交给青娘,自己去跟孩子们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一边跑,头上的花一边掉,恰被寻来的田畴看个正着,一把将她拽住,害她差些跌了。
林贞本欲发飙“哪个小鸡敢上来偷袭老鹰?”话未出口,却见来人是田畴,霎时羞红了脸。
孩子们见状都起哄笑,“夫子羞羞脸。”
林贞扭头,“为什么不说你们宗主羞羞脸……在场的将毛诗抄一百遍。”
孩子们一哄而散。
田畴并未松手,扶稳后将她拉近些,“今天去田里治虫可累?”
林贞点头,“日头灼人,走路辛苦。”
“我有点儿想学骑马,出去办事光靠一双腿实在慢。”
“学骑马很危险,不若叫青禾去学,待她学会可带你出门。”
林贞捧腹,“她就不怕危险?”
夫妻俩边说话边在谷中执手散步而归。
青娘抱着蛮子跟着后头,她对蛮子说,汝父汝母感情甚笃,世所罕见。
青娘也有丈夫,可她的丈夫刘曳是个粗坯恶棍,日常只会吆喝粗使她,动辄打骂,从未有过半分疼惜,到了林贞家她才知什么是举案齐眉,什么是恩爱和睦。
青娘已打定主意不再回刘家,想来蛮子喝她乳汁长大必离不开她,改日想办法把自己孩子也接来才好。
青娘和林贞是同月生产,她的女儿生下来不过三日便被丈夫刘曳睡觉时压死。
如今只剩下一个五岁的大女还在刘家。
等他们回到家,菁菁刚好把饭做好,主食是栗米饭,菜有蒸豍豆、炒杂菌、清汤葵菜,一叠酱渍野菘,一篮冰镇过的甜瓜。
林贞看见甜瓜眼睛都发亮:“之前不是说今年甜瓜没收成,这些瓜哪来的?”
田畴坐下,“我们那片地里的瓜都得了腐病,自无收成。”
“百姓私田里的瓜没得病,我拿布匹同他们换来。”
青娘在里头照顾蛮子,阿喜端饭而入,“青娘用饭。”
青娘点头,“辛苦阿喜妹妹。”
青娘极其喜欢林贞家的分餐制,她现在每顿都能吃到干净新鲜的饭菜。
从前在刘家,虽与刘曳同桌而食,但他吃相粗莽,食速甚急,还一味挑精拣肥,全无规矩。
青娘吃饭慢,牙口又不好,往往才吃几口,盘子里就剩些菜汤渣子,每每如此。
半个时辰后,汤房送汤来,林贞拿着睡衣往浴室而去,今日她要用自制的香沐洗澡。
虽然穿来汉朝许久,但林贞还是用不惯澡豆,泡沫太少了,总觉得洗不干净。
前阵子她用野蔷薇、山杏花、佩兰 、白芷、皂荚、榆皮做了一筒香浴,今日便来试试效果如何。
一刻钟后,林贞洗完了。
发现香沐的清洁效果很一般,泡沫比澡豆还少。
当然,也不是全无优点,洗完后皮肤变得细腻柔滑,还有股若有似无的淡雅花香。
林贞从浴室而归,穿过中厅往卧室而来。
田畴在中厅的案上处理公务,余光瞥见一着素纱中衣的美人穿堂而过,步风带起一阵袅袅清芬,霎时叫他心脏收紧。
左右也看不见奏简上写的什么,于是放下奏简去洗澡。
回来时,林贞已然熄灯就寝,田畴复掌灯,烛火幽微,于壁上跳动,林贞乜眼翻身,“弄什么鬼?”
田畴于昏暗的烛光中见林贞侧卧蜷缩,月白色底,天水碧细镶边的中衣宽袖衬得她皓腕如月。
田畴坐于床畔,含情而视,久久不动。
林贞知他要放什么屁,懒懒的打了一个哈欠,半支起身子,以指点其眉心:“君子当戒色,色乱则心散,心散则政荒。”
田畴低笑,将纱帐放下,躺上来,抬手将林贞腰间的素缨结给解了,“明日再戒。”
林贞反应很快,侧身,提脚压其手,“夫妻之礼乃为私事,你竟不困那便先谈公事。”
“先公后私,方不乱道。”
田畴无奈抚额,幽幽叹息,“夫人请讲。”
田畴:这是她惯用伎俩,每次不想的时候就拉着他谈公事,若是他无法解决她抛出的问题便不许他碰。
田畴于此常常吃亏,不想今日又来,心底不禁烦躁起来。
没几息,林贞果然把白日辛民问的那个问题抛出来难田畴:“蚁虫和腻虫本非同族,何以互通狼狈?”
田畴默然不能答。
林贞深为自己的聪慧折服:嘿嘿!让他想去吧!她今晚又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谁知脸上笑意未收,田畴忽然将林贞抱了过来,覆压其上,田畴以脸摩挲林贞的鼻梢,如此再三。
林贞感其情意炙热,想要脱身,苦不能如愿,脸颊渐红,如火炙之虫。
这时,田畴缓开尊口,“方才我未与贞贞说话,只言片语也没有,贞贞为何不安?”
这就是田畴的答案。
关于蚁虫和腻虫如何交流的答案。
电光火石间,林贞大悟:原来蚂蚁和蚜虫沟通打的是手语。
“是手语!”
“蚂蚁……”
这时,一只小蚂蚁忽被湍急的河水冲走,不辨东西。
翌日清晨,林贞睡醒后打了田畴一顿,“精力那么旺盛合该再收几万流民,免得田宗主有力无处使。”
田畴没睁眼,鼻子却哼笑出声,“贞贞既知蚁虫和腻虫打手语互通狼狈,戕害田禾,有何妙计。”
林贞打了一个哈欠:“蚂蚁护蚜虫,如人之畜乳牛,要治需得双管齐下。”
“你应该知道石灰吧?”
“石灰性烈,遇湿生热,以碱性驱杀诸虫,封蚁穴、除虫卵,燥湿攘秽,田中百虫自不敢近。”
田畴:“我知。此物我等皆称白垩。”
“那你知道怎么烧么?”
“我知。”
“贞贞要多少斤用以治虫?”
“先烧个一千斤,此物不仅可以杀虫还可以防疫。”
“吾即日筹谋,好早日替夫人办妥。”
林贞怨气这才消下大半:这还差不多。
石灰对徐无山来说实在是好东西,眼见马上入伏,天气湿热,加之上月又收了一批流民,谷中人口暴增,卫生与防疫压力也随之巨增,谷内的消杀工作要准备起来了。
半个月后,地下排污工程彻底完工,不必再日以继夜烧制排污陶管:大窑终于空出来了。
田畴开始命人煅烧白灰,连续数日谷内常闻腥燥涩烈的土碱味。
蛮子被呛到连日咳嗽,林贞也喉干,只得命青禾不停摇转**扇,不让灰风入屋。
“儿子,再忍忍,等你爹爹烧完白灰就不呛人了。”林贞安抚蛮子。
晚饭时分,灰烟终于停歇,田畴满身白灰而归。
林贞见他衣袍间发间、眉眼面颊尽数蒙一层灰白细粉,连睫毛被灰沫蒙住。
一时心酸又好笑,将蛮子交给青娘,叫阿喜去汤房催汤。
田畴入屋后深感不便,举动间辄有白灰扑飞,连忙退出,坐在院角的石头上歇脚。
林贞稍后端茶而出,“夫君受累了。”
田畴接过茶:“贞贞,陪我坐一坐。”
“怎么了?”见他面色凝重,林贞心中升腾不安。
“烧满一窑,也只得三成五。”
田畴烧了一千多斤青石,合格能用的良灰仅有三成五。
仅有这三成五能直接用来燥湿、除虫、铺地防疫,而剩下的65%,都是未烧透夹生料。
林贞坐下:“原来为这,再回炉重烧便是,何以气馁。”
田畴沉默许久才道,“烧垩烟烈,辛气漫谷,乡民皆怨熏呛难居。”
林贞明白了。
不是所有百姓都种葵菜和菘菜,也不是所有的葵菜地都被蚜虫肆虐,所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没有受虫肆虐的百姓自然不愿平白受呛。
谷中许多百姓到有司投诉,说是烧灰呛人使人不安,让田畴感受到了巨大压力。
林贞体味到他的无奈和孱弱。
作为徐无山的首领,他看起来无所不能,但他也是有血有肉的人,累死累活烧灰给百姓治虫反倒被刁民日夜不停地投诉。
不仅否认你的成果,更是否认你的良苦用心,这换谁都不好受。
林贞紧握田畴的手,“夫君且放心烧,自有我治刁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