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畴回到住处后,看见林贞正蹲在火堆前烤芋头,一张脸熏得花猫样,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坐于自己膝头。
林贞惊呼,“我还说是哪个色狼,原来是你!”
田畴仔仔细细地看她,良久才在她额头按下一吻,“贞贞,今大事已安,该给你准备嫁妆了。”
林贞愣住,“此处无我父母,亦无族亲,我孑然而来,何处去备嫁妆?”
“我已为你择定干亲,他们会为你备。”
林贞垂眸,声音凄清:“到底还是你的东西……”
“你嫌我?”田畴低头,用额头抵住林贞的侧额。
林贞挣脱他的怀抱,声音冷起来:“若要成婚,你应先造屋起舍,我们总不能在木棚内成婚吧?”
田畴脸红,窘迫点头,“贞贞说的是,是我操之过急。”
“你应……”林贞哽咽,“你应先给众人划分土地,制定婚丧嫁娶之律,帮助大家起屋造舍,尔后再谈婚嫁之事。”
田畴起身,靠近林贞,伸手要去握她的手,“都依你……”
林贞躲开,退远些,“我们不该住在一起了,对你我都名声都不好。”
“你当一视同仁,也给我划分土地,我要耕给自足。”
田畴不解,很是受伤,“贞贞……你怎么了?”
“为何要离我而去?”
林贞转过身,望着地上那堆炭火默泪。
她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那些闲言碎语犹如万刃穿心,叫她无法心安理得再接受田畴的庇护。
今已入徐无山,不再是外面腥风血雨,她也能同其他百姓一样靠自己的双手在这个山谷里活下去。
田畴没再追问,而是对林贞说,“现下土地未分,屋舍未起,我们们还在一处。”
“待田土分定,各家庐舍营讫,你再搬可好?”
林贞没说话。
田畴试探性地伸手摸她的头,她没躲闪,算是默认。
黄昏时分,田畴叫田明、田功一同在谷内巡查,问他们,“最近几日,有谁来找过林贞?”
“东棚那几个小儿来过,其余……并无。”
田畴面色肃然:“找那几个小儿去。”
几个半大小郎被田畴引到松林拷问,“这两日你们去找林贞做什么?”
“不曾做什么,只是闲谈。”林姓小郎答。
“谈了些什么,说与我听。”
到晚食,林贞在棚内熬粥,备切小菜,田畴冒寒而归,拎着半袋松子回来,放在陶釜上烘烤。
待林贞将粥煮好,田畴的松子也已烤好。
“贞贞,一起吃?”田畴问。
“嗯。”林贞应了。
绿珠觉得他们之间的氛围很奇怪,一旁插话:“你们什么时候吵得架,我怎么不知道?”
二人都未回答。
食毕,田畴故意求助林贞,“贞贞,你帮帮我。”
昏暗的烛火下,林贞抬头,满眼疑惑。
“我欲立二十条约束之法,一点也无头绪。”
林贞想了想,此事她还真能帮上忙,现代法律体系完善,要立二十条安定民生的基础法,于她并不是难事。
遂点头,“你备纸笔来。”
昏烛粗几上,林贞执笔慢写,田畴立在一旁商议,不知不觉,两两相挨,鼻息可闻。
林贞发现后,欲退。
被田畴抓住手腕,“贞贞,你看,你比我厉害多了!没有你聪慧辅佐,日后我如何驭下。”
“我堂姐说,贞贞姐姐虽然出身高贵,但时移世易,出身不当饭吃……光长了一副好皮囊,实则毫无用处,不会织布,不会裁衣,不会纳鞋,又不会种地稼墙,身无一技之长,全靠田君宠爱,如蠧虫睡缸。”
“我娘也说,贞贞姐姐身子弱,日后嫁给田君难育子嗣……”
林贞脑海中赫然响起那几个小孩的话。
如今再听田畴之言,不免落泪。
眼泪滴滴嗒嗒打在纸上,将字墨泅开一片又一片。
田畴将她拥入怀中,“贞贞,莫哭!”
“就算天下女子加在一起也不如你,你休听那无知蠢妇的挑拨。”
“我知那是挑拨,但也不全然无理。待田土分定,各家庐舍营讫,我欲开堂授课。”
“束脩便定一斗五日之教,一石半载之学,两石足一岁授业。”
“待我积谷百斗,我自来嫁你。”
这百斗米是林贞的自尊,亦是她自备的嫁妆。
田畴被她的心气触动,同时悬着的心也放下:她不是不喜欢他了,只是性子贞烈,不肯为人轻慢。
田畴点头:“好,都依你。”
林贞神色放松下来,感激田畴的尊重,转身去帮绿珠料理家务。
待琐事料定后便铺床睡觉,田畴紧跟其后,林贞指了指一旁新添的床铺,“你睡那边。”
田畴迟疑片刻后走过去,一屁股将床坐塌。
林贞大惊失色。
田畴则面不改色地从坏塌上起身,“啧啧~此榻粗劣,不堪为用!”
林贞张大嘴巴,还没回神,田畴已至跟前,拥她入眠。
田畴:哼!积谷百斗!
待诸事料定,我叫你七日积谷万斗!
林贞哪知他打什么算盘,睡前还在心里盘算给孩子授课应当开几门课。
隔着几层粗帘,绿珠在隔壁床毫无睡意,她也动了心思。
若能得自由,谁愿当一辈子奴才!
不若明天求林贞放她走,她也想当良民,也想要分土地,建属于自己的房子,将来再找个喜欢的人嫁了,生儿育女,耕给自足。
绿珠虽然动了心思,但还说不出口:十年相伴,她对林贞是有真感情的。
但念头既动,迟早生根发芽。
两日后,田畴一户取一人随他与贤长者于谷中丈量土地,看哪几处适合起舍,哪几处适合耕种,将田地与屋地划分清楚。
绿珠与林贞在木棚内砸山核桃,石头碾过核桃壳,发出噼啪爆响。
“女郎。”
“嗯。”
“如果……如果我想离开你,你会怪我吗?”
“离开我?”林贞抬头:“如何离开?”
“就、就免我奴籍,赦为良民,和其他人一样分田分地。”绿珠声音渐小。
林贞愣了一下,“这是好事啊!我不会怪你。”
“女郎……一旦我离开,今后我便不再以你为主,忙起来可能也不会再过来见你,也没关系吗?”
林贞想说没关系,可是胸口突然刺痛。
这对绿珠来说是一条更好的路,她知道自己一定会答应,可是……为什么心好痛。
林贞转过身去,不让绿珠看见她红了眼睛,声音微微发哽:“绿珠……这是更好的路,更自由的人生,你这样选是对的。”
她感到心痛乃因绿珠要弃她而去。
私心和理智在争斗。
私心:希望绿珠留下来长相长伴。
理智:希望绿珠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绿珠看着她发僵的背影,眼泪流下来:“女郎,对不起……”
“是绿珠忘恩负义。”
林贞突然转过头来,猛地起身,走过来抱着绿珠痛哭:“你没错……你没错……”
“我放你走,我会放你走的……虽然我很难过。”
“以前你是没得选,被迫为奴,现在有机会重获新生,是个人都会为自己争取。”
“我能理解的我能理解的……我一定会理解的。”
说出这些话,林贞也不知是为了说服自己还是宽解绿珠。
林贞必须承认:此刻在绿珠眼中,自由和土地远比主仆恩情更重。
很残忍,很无情,可她无法责怪。
晚上林贞便和田畴说起要免绿珠奴籍的事,田畴大惊:“是她亲口和你说的?”
“不,是我提出来的。”
田畴不信,厉色上浮:“她对你的身世知根知底,如果已经对你生了二心,我必杀之。”
林贞大怒:“即便她明日便将我的身世公之于众,以你的能力会护不住我吗?”
“为什么要把所有风险转嫁给她?如果你没能力保护我,而我又因身世之患被杀那是我活该。”
田畴哑然。
过了一会儿,林贞越想越气,压低声音质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起这样的念头,你有什么资格杀她?”
田畴声涩:“吾平生最恶不忠之人。”
“那我现在讨厌你,我看到了你最不堪最阴暗的一面,我一日千变,我也不忠你也把我杀了!”她气得唾沫横飞,直直溅在田畴脸上。
他伸手,想要揽她过来,叫她稍安勿躁,被她恨恨打落:“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放绿珠为良民,像其他百姓一样给她分田分地;要么我带她走,我们离开徐无山,往后生死与你再不相干!”
半响,田畴才出声,压着愠怒:“她是你的奴婢,你既要免她奴籍,我还有何话说。”
“听这语气,你还不甘愿?”
这话似戳中了他胸中积压的郁气,田畴猛地探臂,不顾她挣扎,硬生生将人拽进怀中,低头便重重噙住她的唇,力道沉得发狠,齿尖碾出一道红印,泄着满腔压抑的火气:“我不甘愿。”
“一个从小陪你到大的婢女,千金不换,你却轻易放她走,日后何处去寻这样的人,这般心软痴憨,日后定有你后悔之时!”
田畴咬完后不松手、额头抵着她、眉头紧紧锁着。
林贞挣脱不开,只能将脸挪开些同他讲理:“我纵有后悔之时亦不会强拘她做人奴!你要替我谋取利益,那便要剥夺她的利益,这对她公平吗?”
田畴侧目不语。
林贞见他这种眼神,心里十分不爽,又气他咬自己,要咬回去,两下反纠缠在一起,唇齿相缠搅作一团,等她反应过来想要挣开时却倒被他牢牢圈住腰身挣脱不得,气得将他头发拽下一把。
田畴吃痛,松开揉头:“你夫君我迟早被你扯成秃子!”
林贞一脚将他踢下床:“我与你未拜天地,未行六礼你是哪家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