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和洛乔暂时在燕宫的一处殿落住了下来。
殿内收拾得华贵富丽,想来是特地被打过招呼,怕两人住得不习惯。
入住的第二天,便开始下起了暴雨。
虽然夏季多雨是正常的,可燕国的雨大到不敢令人相信。
天边乌云密布,沉重的雨珠一连串地砸下来,噼里啪啦地砸在屋檐上,几乎像是冰雹。
苦了那些穿梭于各宫的侍女太监,洛乔看他们差不多浑身都淋湿了也不能去换套衣服,一个个打着哆嗦站岗。
她初来乍到,虽然有心想让他们去歇歇,但怕自己乱了燕宫的规矩,因此只能当做没有看见。
暴雨如注,洛乔只好和阿兰一起待在殿内画画。
苏瑾和潮生、汐落一起在书房内商量事情。
这些天来,苏瑾写了不少秘信,一部分借由顾循的人递出去,一部分用自己的暗卫传出去。
洛乔虽不太清楚苏瑾具体做了些什么、联络了哪些人,但看他的状态,他们应该很快就能离开燕宫了。
听着外面的雨声,洛乔低头在自己的画上添上一抹粉色。
她画的是栖云院中的海棠,阿兰画的是宛城的白灵花。
两人互相看了一会对方的画作,嬉笑着点评了几句。
殿外忽然有人传话:“夫人,太后娘娘请您去挑些绸缎。”
洛乔没有惊讶,她应一声:“知道了。”
这几日,宣恩公主几乎是日日都喊她和苏瑾去她宫中,或是留膳,或是挑选绸缎珍宝,仿佛是要将积攒了二十年的感情一下子宣泄出来,恨不得两人住到她宫里去。
苏瑾常常忙着,大多数时间都是洛乔去陪她。
她倒也不很抗拒,和面对渤海公、王夫人不同,宣恩公主是疼爱苏瑾,在洛乔看来几乎是把苏瑾当成自己儿子的程度,所以连带着对她也爱屋及乌。
而且宣恩公主人很和善,从来没有让洛乔感到半分不舒服过,因此洛乔很愿意去和这位姑母相处,也算是替苏瑾尽尽孝心。
她放下画作,起身换了件衣服,阿兰带上雨伞,两人沿着长长的朱红走廊前往太后宫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夏季多暴雨,燕宫中有许多这样狭长、挑高的游廊,将几个主要宫室连接在了一起。
说实话,也不知这宫殿当时是谁设计的,漆黑的墙映着朱红的游廊,黑的黑,红的红,看起来诡异得很,洛乔每次路过都觉得渗得慌。
两人走了一柱香时间,宣恩公主的宫殿便到了。
她最亲信的侍女站在宫门口将洛乔迎进去,而她本人则正站在殿中翘首以盼,身旁搁着许多色彩鲜亮的绸缎。
“乔儿来了——”
宣恩公主亲切地走上前拉住洛乔的手,“来看看这些绸缎里可有你喜欢的?再顺便给瑾儿挑几件衣服。”
洛乔跟着她选起来。
两人看了半天,最后洛乔给自己挑了两匹藕荷色的绸缎,给苏瑾挑了两身月白色的。
宣恩公主又留洛乔跟她一起用午膳,洛乔推脱不得,只好应了。
午膳后洛乔才离开。
一出门,发现雨还在下,她和阿兰走上游廊,沿原路返回。
雨势渐大,雨丝被风卷入廊下,扑在洛乔身上,打湿了她的肩头发尾。
阿兰匆忙将伞打起,结果一阵狂风吹来,反倒将伞给吹跑了。
“哎呀——小姐你在这别动!奴婢去追!”
阿兰叫嚷着追伞去了。
洛乔笑着站在原地看她越跑越远。
长廊瞬间安静下来。
风一阵阵地吹过来,洛乔觉得有点冷,她搓了搓手,转过身往里走避风。
身后陡然出现一个黑色的人影。
洛乔被吓一大跳,连忙退后几步紧紧靠在墙上。
只见那个黑衣人越走越近,他的身形瘦削,个子不高,在朦胧的雨幕中分不出男女。
洛乔又有点近视,看不清来人的长相,要不是坚信白天不可能有鬼,她早跑掉了。
似是见她害怕,那人在五步开外的地方停住了。
他一说话,洛乔便立刻认出来是谁了。
“夫人如何在此?”
极具特色的嘶哑嗓音,是燕帝顾循。
洛乔放下心来,是人就好。
她展颜一笑,行礼道:“见过陛下,妾身刚从太后宫中出来,伞被吹走了,妾身在等侍女将伞捡回。”
离得近了,她才发现原来顾循这么瘦。
玄色的天子常服衬得他一张秀丽面孔雪白,嘴唇又红得像吃了血,莫名给人一股隐湿鬼味。
一股凉风携着细雨吹进廊中,将顾循衣襟上的熏香味送了过来,浓得有些发腻。
她吸吸鼻子,这香味太重,她不喜欢。
顾循的视线在洛乔低垂的白皙脖颈处停留一瞬。
夏日炎热,她穿着一身薄薄的春水色纱衣,乌发浓密,肌肤如玉,耳垂上缀着颗圆润的珍珠。
她垂着头,看起来十分温顺恭敬。
顾循收回视线:“夫人请起吧,此处雨大,夫人还是快些回去的好。”
洛乔称“是”,顾循转身离开了。
看着他消失在朱红长廊上的背影,洛乔有些疑惑,怎么这么巧就遇到了?而且皇帝出行都不带人的吗?
“小姐——我回来了——”
阿兰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从长廊的另一侧拎着伞跑回来,边跑边挥手。
两人撑着伞回到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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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瑾还在和汐落、潮生讨论回齐之事。
汐落的伤比他重,但养了这些时日也好了许多,起码可以行走了。
书房内,三人坐在桌前看向桌上平铺着的齐国地图。
“都督,燕帝既愿意借兵,南境又有安家,不若两方夹击,同时攻回池阳。”
汐落建议道。
潮生是暗卫之首,他呈上留在齐国的那些暗部的密信:“在少帝和陈太后身边安插的人都还未被查出。”
苏瑾接过密信,看了一眼信上的内容,眉头轻皱:“刘阜将我父亲抓了起来。”
“什么?!”
信上写道,苏瑾刚被宣布“谋逆叛逃”,渤海公便被少帝派人抄了家,如今人已在大牢中待了许多日,据说用了刑,但渤海公什么都没说。
苏瑾看完信后沉默坐下,深思起来。
汐落拿过信看起来,看完后低声道:“都督如何打算?”
虽然渤海公与都督关系冷漠,可他毕竟是都督的亲生父亲,被用了刑也没供出都督的消息,都督肯定是要保住他的命的。
果然,苏瑾思索了一会后对潮生说:“你去和齐宫暗部联系,让他们暗中救出我父,带着他先躲起来。”
他又转过头看向汐落:“将回齐的日子提前些吧,给安世明递消息,让他整兵,十日后北上攻入池阳。”
两人领命退下。
书房中只余苏瑾一人。
他将那封密信又仔细看了一遍,无声叹了一口气后,苏瑾靠在椅子上合上眼,眉头微微蹩着。
须臾,门口传来“嘟嘟”的活泼敲门声。
苏瑾还未睁眼便翘起嘴角,乔乔来了。
下一瞬,一个春水色的身影推门进来,手上还端了份饭食。
“怎么又不吃午膳?”
她轻快地走过来,脸色红润,看来没在姑母那受委屈。
苏瑾放下心来,含笑起身牵住她:“是为夫不好,一时忙起来便忘了,多谢乔乔。”
洛乔假装生气地瞪他一眼:“下次可不许这样了!不吃饭,伤怎么能好起来!”
苏瑾看到她这幅狐假虎威的样子只觉可爱,他笑眯眯地保证自己下次绝不再犯,手上用力将人抱到自己腿上。
“刚刚去姑母宫里选了些什么?”他和她闲聊。
“没什么,选了几匹绸缎,姑母让咱们做几身轻薄的夏装。”
洛乔靠在他怀里懒懒说道。
夏日炎热,她又身怀热毒,比平常人更不耐热些,苏瑾却正好是寒玉体质,身上的温度常年偏低,靠起来像凉津津的玉似的,她根本不愿意离开。
苏瑾低头看到洛乔小猫样地蹭他,一时忍俊不禁,刚刚因父亲被抓一事生出的烦闷荡然无存。
他亲昵地吻下洛乔的侧脸。
“对了,刚刚回来的时候还遇到燕帝了,把我吓一跳,他就突然出现在我身后,问我一句在这干嘛就走了,有点吓人。”
洛乔想起刚刚的事连忙补充道。
真不怪她多想,那样昏暗的雨天,一个人都没有的朱红长廊上忽然闪现一个瘦长的黑衣人影,她都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吓人。
苏瑾抱着洛乔的手一顿。
“……顾循只说了这一句话?”他缓缓问道,眼中情绪晦朔不明。
“是呀,可能就遇到了客气问一声吧。”洛乔丝毫没有多想。
苏瑾点点头,没有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他和洛乔聊起了其他事情。
等两人腻歪了好一会,洛乔离开之后,他唤潮生进来,让他这几日暗中跟随洛乔,帮他留意洛乔身边出现的任何人,尤其要注意和顾循有关的人。
潮生领命称是。
苏瑾静坐了一会,心中疑虑更甚。
片刻后他起身,带着汐落冒雨前去求见顾循。
殿内的顾循原本正在批阅奏折,太监忽然进来低声通传苏大都督求见。
顾循幽幽一笑,将手上批了一半的奏折随意甩到了一旁:“请大都督进来。”
“是。”
苏瑾带着汐落缓缓走入殿中,躬身行礼。
殿内布置得简朴无华,让人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一国之君所居之处。
与此同时,殿中的博山炉还飘着一股浓重至极的熏香,对喜用草木清香的苏瑾来说简直呛鼻。
他屏住呼吸,说话的语速也比平常快了些:“瑾今日前来,是欲与陛下商讨先前所提借兵之事,不知陛下最多可借瑾多少士卒。”
苏瑾抬头直视上首的顾循。
顾循和他对视上,勾唇一笑,语气不急不慢:“那都督想要多少?”
“自然是越多越好。”
“都督想要多少朕都给得起,只是……都督要拿什么来换?”
话音刚落,顾循便见到苏瑾眼中陡然出现一抹冷意。
他悄然翘起嘴角,挑衅似的看回去。
几息之后,苏瑾缓缓开口回道:“城阙珠玉、疆土金帛,但凡瑾给得起的,均可用来与陛下交换。”
他顿了一下,声音还是那样温温润润,令人如沐春风,“除此之外的任何人、物,瑾一概不会让出。”
“请陛下定夺。”
苏瑾说完这段话后,眼中寒冰悄然消失,甚至还朝顾循温柔一笑。
他相信顾循已经彻底接收到他的意思了。
只见龙椅之上,年轻的十七岁燕帝垂下眸子,长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眼中情绪。
半晌,那殷红如血的唇角微微弯起:“自当从都督所愿。”
他朝苏瑾比了个“二”的手势:“朕便给都督两万大军,只是事成之后,都督不仅要将先前割让的燕国二城归还,还要再割二城给我燕国。都督意下如何?”
苏瑾略微惊讶,他没想到顾循这般大方,来之间他和汐落最好的设想也就是顾循愿意借一万士卒。
割城更是小事,回齐之后有的是机会抢回来。
苏瑾很快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