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督府的密室内。
苏瑾沉默着放下衣袖,遮住伤口。
旁边几个医师正忙着收起血液。
汐落站在苏瑾身后,一脸复杂地看着那满满一瓶的鲜血。
今日是采血的日子。
自从都督决定要以自己的血肉入药给洛氏女解毒后,他花费了大量精力,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这些医术精湛的医师。
因为涉及都督和夫人的**,他还给了不少银子封口。
医师们将东西都收拾好了,一个个行礼后恭敬退下。
密室内只剩他与都督。
汐落看向苏瑾,只见他垂着一双眸子,正漫不经心地捋平月白衣袖上的褶皱,一点也看不出刚刚被取了一瓶血的样子,只嘴唇略微苍白了些。
那医师说了,今日暂且先只取这些血做药引子,倘若无效,那还需再继续取血。
也就是说,若是一直研制不出解热毒的药,都督就得一直取血。
汐落至今还是不敢相信,太孙这样一个矜贵清傲如明月的人,怎么会心甘情愿允许自己沦落成洛氏女的血包。
看起来还甘之如饴。
苏瑾整理好衣袖,站起身来轻柔拨出自己被压住的长发,汐落赶忙上前帮他。
只见都督似是极怕扯痛自己似的,一缕一缕地将头发捋出来,生怕扯掉一根头发。
汐落一边帮他,一边心想,不知为何,都督最近特别宝贵自己的长发,不仅嘱咐他梳头时轻些,还特意让他寻了些养发的珍珠膏来。
虽说都督从前也极注重自己的仪表,但像那些女郎们一样,用这种滋养的脂膏倒还是第一次。
“安排下去的事都好了吗?”
苏瑾忽然淡淡发问。
汐落回过神来,赶快道:“回都督,都准备好了。”
苏瑾颔首,悠然走出密室。
正直四月,大都督府内春和景明。
苏瑾着一身轻薄月白春衫,缓步走在流丽的融融春光中。
他眉目舒展,神情一如既往的温柔沉静,仿佛正在享受这柳阴渐浓、花影扶疏的春深莺时。
然而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前日在栖云院中见到的那副场景。
他的妻子坐在廊下,疲倦、哀伤。
仿若这极盛春景中,一抹凄清幽婉的淡影。
他不禁想起他的母亲。
自他有记忆起,母亲便一直是这副神情。
她从没有对他和父亲露出过一丝笑意,永远把自己关在佛堂中诵经祝祷,人虽活着,却活得像一缕已逝的幽魂。
少时的他曾暗暗发誓,绝不会让自己未来的妻子变成这幅模样。
也正因如此,与洛乔成亲之后,她活泼绵软的性子让他松了一口气。
未动心之时他想要的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动心之后他便只希望洛乔永远是笑着的。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洛乔的脸上也会出现这样的神情。
恍若寒潭冰裂,悄然露出深不可见的幽深潭底。
站在这风和日喧的春晖之下,苏瑾却感到周身凉意透骨。
他在栖云院门口停下来,片刻后伸手轻轻推开院门。
洛乔依旧坐在廊下,怔怔地看着梨花出神。
从她清婉的眉目间,苏瑾竟极敏锐地捕捉到与母亲如出一辙的哀意。
一如噩梦。
苏瑾好似没站稳那般,身子骤然轻晃一下。
他扶住冰凉的墙壁,稍稍回神。
无事、无事……他必定是做了什么让乔乔伤心的事,她才会如此……她不是母亲,他也不是父亲,他们二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变成那样。
定了定心神,苏瑾放下手,敛眸缓慢拂去手上沾染的灰尘。
再迈步踏入栖云院时已然换上先前那副温润秀雅的神情。
洛乔透过满院青翠,瞧见那身熟悉的月白,笑着站起身来迎接。
“都督用过午膳了吗?”她看着苏瑾从游廊那头从容走来,客气地问道。
这些日子苏瑾越发喜欢来栖云院,两人总是一同用膳、一同入寝。
今日却不知为何,苏瑾过了午膳的时间也没来,只让人过来传话说让她先吃,洛乔便以为他是有事耽误了,让人给他留了饭。
苏瑾走过来,自然而然地牵住洛乔的手:“已经用过了。”
他面不改色地在洛乔面前撒谎,取血取了半天,他根本没来得及用膳,现在则更是毫无进食的**。
他牵着洛乔坐下,转移话题:“池阳冬日漫长,乔乔闷了这许久,看着眼前的春景可还觉得舒心吗?”
洛乔点点头:“原先以为自己喜欢雪,现在看来还是春日的勃勃生机更令人赏心悦目些。”
池阳不愧有“雪城”之称,足足下了三个月雪,她就是再喜欢看雪也看够了。
一下起雪来便出不了门、走不了路,在院子里困了一整个冬天,连她这样的宅女都受不住了,觉得闷得慌。
苏瑾轻扬嘴角:“那不如,为夫带乔乔出去踏春如何?”
看着眼前少女骤然亮起的双眼,他笑着补充:“池阳城郊有一处名胜古迹,坐落在繁花树林之中,旁边是湾颜色清浅的海滩,风景优美又人烟稀少,极适合出游赏玩,乔乔可有兴趣?”
洛乔听着便觉得是个很漂亮的地方,顿时心动了,再细想一下,她来了齐国这么久,连海边都没去过,这可太不应该了。
于是她很快答应了。
苏瑾一早便让汐落准备好马车,两人换了身衣服,即时坐上马车出发前往城郊。
马车行驶了大概一个时辰后便到了地方。
一下车,迎面而来的便是一湾颜色如碧波般清澈的海。
洛乔惊喜地“哇——”一声。
对生活在内陆的人来说,每次见到宽广辽阔的海面都很惊喜。
此处因有山峦遮挡,海风和缓,带着一股淡淡的咸味。
午后的日光柔和地从空中洒落下来照耀在海湾上,碧波荡漾,波光粼粼。
洛乔的心情因眼前的美景陡然好起来。
她主动牵着苏瑾,激动地奔向海边。
“这里也太好看了吧——”
苏瑾被她扯得踉跄,面上却笑得开怀。
自两人成亲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见洛乔如此高兴。
看来以后要多带着乔乔出游了,他想。
走近了,洛乔才发现这处海湾竟然是少见的白沙滩。
不是一般的金黄色沙子,是很浅很浅的白沙子,踩起来的感觉也比一般的沙子要更软绵些。
像踩在白糖上,洛乔好奇地踩了好几脚后心道。
她抬起头来问苏瑾:“都督知道此处沙滩为何是白色的吗?”
苏瑾把她跑乱了的一缕额发捋到耳后:“此处海湾多产贝类与珊瑚,因此呈白色,也算得上是一奇观。”
他知道洛乔长这么大都没看过海,因此特意带她来看池阳附近最美的海。
“原来如此。”
洛乔受教般地点点头。
她蹲下身去抓了一把白沙子,入手的触感很细腻,颗粒很小,其间还夹杂着些许未完全分解的贝壳珊瑚残片。
苏瑾怕她划伤手,玩了一会后便拉她起来,用自己随身携带的手帕给她擦手。
他低着头,神情认真,仔仔细细地将洛乔的手心、指缝间毫无遗漏地擦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任何沙子后才满意地放下。
洛乔抿着嘴,看苏瑾给自己擦手,稍稍有些害羞。
海风拂过他披散的长发,眉目如画的清嘉郎君垂着眼,轻柔地擦着女郎白皙柔嫩的手,像在擦什么易碎的珍贵瓷器。
她悄悄红了脸。
怎么像对小孩一样啊……她终于得以收回手,心里喃喃一句。
苏瑾却毫不在意,他将那张擦过洛乔手指的帕子整齐地叠好,放回自己袖中。
洛乔看在眼里,脸上红晕更甚。
“咳咳……咱们去那边走走吧!”
她指着另一边开满鲜花的丛林急急说道。
两人牵着手走过去,越靠近越能闻到花草的清香。
洛乔隐隐觉得这香味有些熟悉。
她走近一看,这不是他们宛城最常见的白灵花吗。
白灵花多长于悬崖峭壁,花朵呈五瓣状,花蕊如雪,可以入药治跌打,是宛城山民最喜爱的植物。
出了宛城,白灵花便不常见了,今日能在这处海边见到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洛乔指着白灵花笑着跟苏瑾道:“都督可知这是什么花吗?”
“白灵花。”苏瑾答到,他第一次认识这种花还是之前出兵宛城的时候,宛城几乎遍地都是这种洁白轻盈的小花,“似乎你们宛城常见此花。”
“是的,宛城人皆十分喜爱此花。”
她爱怜地摸了摸这花。
苏瑾看她喜欢,建议道:“乔乔既然喜欢,不如摘些带回府中如何?”
洛乔想了想,还是摇摇头:“不了,此处是它的家,我又何必将它从家中带走呢。”
苏瑾脸上的笑在听到她这样说时顿了顿。
半晌,他低声问了一句:“乔乔可是想家了吗?”
正在轻嗅花香的少女闻言点点头:“如何能不思念家乡呢。”
那可是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而且自己唯一的亲人还在那里。
看着洛乔眼底浮现的淡淡忧伤,苏瑾却忽然顿悟了。
他嘴角噙着的那抹笑意越来越浓,一点一点、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漾开,染上眉梢。
原来妻子是因为想念家乡,所以这些日子脸上才会偶尔露出哀戚之意。
并不是像他的母亲那样。
苏瑾竭力克制住胸腔内那强烈的喜悦之情,他上前握住洛乔的肩,眉眼弯弯地深深看进洛乔眼底:“既然如此,为夫就带乔乔回一趟宛城如何?”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他掌权多年,地位稳固,纵使一时不在池阳也无人敢闹事。
对外则可以说是去巡视南境,到时候再顺便去一趟宛城就是了。
洛乔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震住了:“……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她还以为自己出嫁后,若非和离,此生再没机会回到宛城了。
两地相隔上千里不说,一开始她就压根没指望过苏瑾能带她回去。
然而她却彻底想错了,苏瑾竟然主动提出要带她回去!
“没什么麻烦的,只要乔乔想,哪里为夫都可以带你去。”
他含笑贴近,语气温柔而笃定。
洛乔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她终于能回家了!
眼前的苏瑾在她心中的形象顿时高大起来。
她看着自己被对方紧紧牵住的手,和那双写满了缱绻情意的凤眸,一时间心旌摇荡,忍不住主动踮起脚尖搂住他的脖颈。
苏瑾则笑着任她予取予求。
两人在海边接了一个情意绵绵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