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阜今日兴致很高。
他毕竟年少,十分喜欢这种盛大的宫宴,群臣参拜、高呼万岁的景象让他的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尤其是看到苏瑾也在阶下恭敬行礼的时候,那种快意便格外浓烈。
唯有此时他才觉得自己是齐国真正的天子。
前些日子他又刚刚料理了安家,把自己的人换去了北境。
燕国四皇子的人悄悄越过边界来到北境,和他手下的人联系上,两方又结成联盟。
刘阜和陈太后自觉手中筹码更多,对付苏瑾的底气也更足了些。
因此今日他们的目光便比平时更大胆了些,时不时落在苏瑾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着。
只见苏瑾和他身旁的洛氏女正不停地说笑着,偶尔还附耳过去与洛氏女窃窃私语一番。
他许是说了什么不正经的话,洛氏女的耳尖微微红着,娇嗔了他一眼,苏瑾嘴角上扬,笑得更得意些。
两个同样年轻漂亮的人坐在一起,举止亲密,看着便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不少人都悄悄投来好奇的眼光。
上首的陈太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嫉恨之情油然而生,她孀居多年,看到夫妻情深的画面便觉刺眼。
重重搁下酒盏,陈太后冷笑一声开口:“夫人在和都督聊些什么笑得这么开心?不若说出来,咱们大家一同乐一乐。”
她不敢直接点自苏瑾,便拿洛乔开刀。
“乐一乐”三个字的尾音被她咬得格外绵长,仿佛是在他们夫妻的温情上吐了一口轻飘飘的唾沫,令人不适。
满殿目光霎时聚拢过来。
有人低头装作没听见,有人眼中带上想要看好戏的恶意。
被点名的洛乔则是和身旁的苏瑾对视了一眼。
她心道:果然,一到重大场合就好抓马。
这殿里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点她出来,她不就跟苏瑾说了几句话,什么事也没做啊?
洛乔不知道陈太后这是怎么了,也没有心思和力气应对她的刁难。
在苏瑾面前的伪装就已经花费了她全部的精力了。
她索性沉默不语,只默默低头躲开别人的视线。
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落在苏瑾眼里,则是洛乔无端受了委屈却不敢顶撞回去。
他看着她,喉间微动。
再抬头时脸上的温柔神色瞬间荡然无存。
“太后娘娘问臣与内子方才在笑什么?”
苏瑾站起身来,目光直视上首的刘阜和陈太后。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依旧温和恭敬,然而说出来的话却语惊四座:“臣不过是看着太后和陛下,忽然想到了‘沐猴而冠’这个词,一时间觉得好笑罢了。”
话音刚落,殿内霎时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洛乔吃惊地抬起头来,简直不敢相信刚刚的话是身旁的人说的,自从认识苏瑾以来,她从未见过他对人谁说过这样不留情面的话。
大殿的各个角落不断传来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满殿愕然,众人面面相觑,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
大都督刚刚真的说了“沐猴而冠”这个词吗?
“沐猴而冠”难道还有另一层非贬义的意思不成?
陈太后和少帝脸上也露出茫然的表情,他们不敢相信,苏瑾刚刚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鼻子骂了他们吗?
一时间无人开口。
苏瑾将在场之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微微一笑,继续补充:“臣想起幼时参加元会宴时的景象。臣的祖父与祖母分别坐在陛下和太后如今的位置,这位置他们坐了四十余年,再往前追述,这两个位置,我苏家人已经坐了上百年。”
“因而臣联想到了‘沐猴而冠’的故事,猕猴哪怕穿上人的衣服,带上人的帽子,学着人的方式去说话、治理国家,可终究也还是乡野来的猕猴,登不得大雅之堂。猕猴虽一时得意,占据了人的位置,但人终究是人,兽终究是兽,这个位置必定还会回到人的手中。”
说完,殿内已经不再是安静,而是一种近乎窒息般的凝滞。
某个角落传来杯盏落地的声音,想必是它的主人被吓得掉落了手中的酒杯。
苏瑾在说完这番侮辱意味很浓的话后便坐了下来,唇畔还带着抹春风般柔和的笑意,仿佛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刚刚说出了怎样大逆不道的一番话。
他甚至还有心情给一旁的洛乔碗里夹了块鱼。
殿内众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看看苏瑾,又不约而同地看向上首的少帝和太后。
而那坐在上首的少年天子,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脸色青白,手指紧紧地攥着身下的龙椅,指节用力到发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瑾终于不忍了,刘阜心中惨笑。
他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临,苏瑾忍了他和母后这么多年,终于决定不再装下去了。
刚刚他这一番话,不仅拿他和母后与猴子相比,狠狠地羞辱了他们一番,话里话外的意思更是明摆着要反了。
不行、不行……刘阜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控制着自己想立刻让侍卫将苏瑾拉出去斩首的冲动。
他不能,起码现在不能和苏瑾对上。
一旁的陈太后却没有想那么多,她心中只有被人彻头彻尾羞辱后,极度的愤怒。
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陈太后站起身来指着苏瑾尖声骂道:“苏瑾!你——”
“母后!”
刘阜伸手拦住了她。
他微微喘着气,硬是挤出一个笑脸:“……大都督没说什么,母后多想了,今日是元日,这大好的日子您还是坐下继续饮酒吧。”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先端起面前那盏不知何时已经凉透的酒,仰头饮尽。
酒液顺着刘阜还带着稚气的下巴滑落下来,他没有擦,只是将空盏搁回案上,朝苏瑾僵硬地笑了笑。
陈太后被儿子拦在身后,一脸不解。
她的胸膛仍在剧烈起伏,嘴唇翕动着,但终究忍了下来,没有再开口。
她慢慢坐回去,偏过头望向刘阜的目光里带着不可置信。
阜儿是怎么了,都被苏瑾羞辱成这样了还要替他说话。
刘阜却没有再看身旁的母亲
他只是望着苏瑾,努力让那笑容撑得久一点,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天子,从容、大度、不计较。
然而龙袍的宽大袖口中,那双手却抖得几乎藏不住。
有朝一日他一定、一定会杀了苏瑾,以报今日之耻。
殿内依旧一片安静。
苏瑾将刘阜的反应都看在眼里,那双凤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玩味。
有趣,苏瑾心道。
刘阜这小子倒比他想的还能忍。
他的目光在刘阜脸上轻飘飘地停留了一瞬,而后苏瑾不紧不慢地端起案上的酒盏,朝上首遥遥举了一下。
“陛下圣明。”苏瑾温声道,“臣敬陛下一杯。”
他饮尽了盏中的酒,从容放下,然后便偏过头去,继续与洛乔低声谈笑。
其余人这才像是被解了穴道一般,渐渐恢复声息。
丝竹不知从哪个角落重新响起来,稀稀落落的,听着比先前惨淡多了。
看着下首惊魂未定的臣子们,刘阜缓缓靠回椅背,浑身脱力。
他想自己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刻了。
自己是如何在满殿文武面前,硬生生将那句“沐猴而冠”带来的羞辱咽下去,然后还要拦住他的母后,笑着说一声“大都督没说什么”。
都没关系,都没关系。
刘阜强行压住眼中的泪意,他摆出笑脸,像一个宽和仁厚的天子那样,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今年的元会宴便在一种诡异的、心照不明的平静中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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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结束,众臣子接连离开宫中。
此时天色已彻底黑透了,马车停在摆了数盏明亮宫灯的宫门处。
洛乔和苏瑾并肩朝亮处走去,正准备上车时,苏阙忽然走了过来。
他许是在宴席上喝多了,脸上酡红一片,然而看着苏瑾的眼神却异常的亮。
苏阙亲切地拍拍儿子的肩:“今晚为父去你府上歇息,我儿陪父亲好好说说话。”
说完他嘴角带着满足的笑离开了。
洛乔疑惑,不知道他这闹的又是哪一出。
自从王夫人去世后,苏阙便再没用这种温和的语气和苏瑾说过话了。
苏瑾却面色平静,仿佛早猜到他父亲会来找他。
两人坐上车回了大都督府,一路上,渤海公府的马车都跟在他们后面。
一回府洛乔便径直去洗漱了,今日穿着沉重的礼服,又跪坐了半天,她早就累坏了。
苏瑾则是去了书房,静静地坐着,仿佛是在等人。
须臾,有人随意地直接推开房门走进来。
来人的身份很好猜到,是一身酒气的苏阙。
这天底下也唯有他和洛乔敢不经通报、不敲门,直接闯入苏瑾的书房。
苏阙一进来便先扬声赞扬苏瑾一句:“我儿方才在席上骂得好!”
他哈哈大笑,直接坐到苏瑾身旁的位子上:“刘阜小儿和陈村妇这两人可不就是沐猴而冠吗哈哈哈哈——他二人占了我苏氏的位子这么久,如今也该是还位于我儿的时候了。”
苏瑾看着浑身酒气冲天的父亲,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父亲多虑了,儿说这话只是给乔乔出气罢了,没有别的意思。”
苏阙一愣:“……什、什么?”
他以为自己酒还没醒,所以听岔了:“……你说那话的意思……不是要夺位?而是为了给洛氏女出气?”
苏阙的酒瞬间醒了大半。
要知道刚刚在席上,他在听到儿子说出那番话后顿时心花怒放。
原本他最恨参加这种需得对刘阜小儿和陈村妇行礼叩首的宴席。
每次行礼,苏阙都会在心中大骂这二人,就凭他们也配他苏阙皇太子恭恭敬敬的行礼?
苏阙无奈地忍了这么多年,早就不想忍了。
天知道刚刚苏瑾说的“沐猴而冠”有多让他想仰天长笑,不只是因为儿子替他狠狠地羞辱了那两人,更因为他和刘阜一样,听到更多的是苏瑾欲谋反称帝。
早在苏瑾刚刚彻底掌权之时,他便第一时间劝苏瑾夺了小皇帝的位,光复他们苏氏王朝。
可苏瑾当时拒绝了他,语气淡淡地说了句“儿不欲称帝”,然后从此就不让他再说这件事了。
苏阙郁闷至今,他实在是搞不懂儿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在他看来,苏瑾是皇太孙,他既有本事夺权,那就该称帝,继而恢复前朝才对。
可苏瑾却偏偏一直容忍着刘阜小儿待在那个本该属于他的位置上,而且还恭恭敬敬地给那黄口小儿行礼。
若换了是他,早在彻底掌权的那一天便要将这腿杆上泥巴都没洗干净的刘家人全部五马分尸。
苏瑾轻轻掩鼻,有些厌烦了:“儿早与你说过,不愿称帝,现下这般局面便很好,儿虽不是天子,但天子掌握在儿手中,儿行事便比直接当天子来得更方便些。”
苏阙大惊:“你怎么还是如此想?说这么多废话有什么用?你不还是没当上天子?”
他一心只想要苏瑾称帝:“你忘了你是皇太孙吗?既为皇室,如何能不光复我苏氏王朝?”
闻着他身上浓重的酒气,苏瑾越发皱眉,想着自己的身上必定也沾染上了这味道,等下须得好好洗漱一番,不然乔乔肯定不愿和他亲近。
他懒得再说下去,直接结束话题:“父亲还是皇太子呢,若真这么想光复苏氏,不若父亲自己去称帝吧。儿累了,要去休息了,父亲住一晚后明早便回去吧。”
说罢他起身离开,只留苏阙一脸疑惑地站在原地。
今天晚了一点sorry宝宝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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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