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安和乔木离开了小院,还带上了门,铁门“咣当”一声合上。听到那声清响依依身体骤然一晃。唐永健说过,大门关上就是锁上。大门关上,就是锁上……
她低头,两手交握拇指相搓,又各抵了手心,双手已是在微微颤。“唐永健?”听到自己声音也是微颤的便努力呼吸压制着。
“嗯?”他低声中带着朦胧的笑音。
依依交握的两手中,左手拇指按掐着右手虎口。终于,气定下来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小声说道:“唐永健,我知道我跑不过你。”
“嗯。”他抿着嘴。
“我也打不过你。”
“嗯!”他扬起嘴角。
“我也、也不太会骂人 。”
“嗯?”他笑出声音。
“我,”她看着他,却看不出那笑脸下是何种想法或有什么计划,低低的声音继续说:“我没有试过真的吵架,不太确定能不能吵得赢。”又想起去年七夕灯会遇到时,和他论辩到底是马踢她,还是她撞的马。说都说不过他,那如果真是吵架的话,想来赢的可能性也不会太大。再如果,他要蛮力耍无赖的话,怎么办呢?依依低下了头。
“依依,所以呢?”他更低了头看她的脸。
“所以,”她抬起头看他,“你不要欺负我,好吗?”
“什么?”唐永健收了笑脸,眼里都是疑惑。
“你不要欺负我,”依依重复着,眼中有泪光在闪,“求你了!”
“依依!”他睁大了眼睛,“在想什么呢?”唐永健拉起她的手,看到虎口至手背已经掐出了多道指印,就皱起了眉,按揉着她手背上的那片红色,“在你心里,我就是个很坏的人,对吗?”
她挣脱着他的手,“我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不要欺负我!”
“依依!”他眉心攒成一个结,几乎是喊了出来,“我不会的!”
“那你放开我!”她已经鼻根发酸。
“你是要走吗?”
她不说话,眼睛里的泪光越来越亮。
“依依!”他胸腔里低吼出来一句,看着她又渐渐缓和了语气,“依依,你听我说好吗?”
唐永健慢慢松开了她的手,眉头依旧深皱,看着她,“你听我说,依依,我不会的!你相信我,我不会那样想,更不会那样做!”他摇摇头,“我真的不会那样对你,我不敢的呀依依,你是依依,我怎么敢呢?你是依依啊!你的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让我们的关系立刻回到相识之前,我努力了那么久,我怎么敢那样做呢?那不是我现在的目的……”他突然的顿住,转过身去。
很快又转了回来看她,“对不起!依依,我刚刚有些着急,说的有些混乱。但是你相信我,我不会那样的!我不会的,不会欺负你。我只想每天都能看到你。你的笑,是那么美好,我想每天都能看到。我想每天都能和你在一起,能和你一起吃饭、聊天、散步,我已经很开心了。”他声音越来越轻,“你说断联就不再理我,说绝交就是那样的冷漠,依依,我哪敢对你有非分之想呢?我真不敢的。”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她眨动眼帘,压下眼里泪花。
“真的!”他用力点头,“相信我!”
依依抬头看他,极认真的盯着唐永健。他总是笑得明亮的脸庞,此刻因情绪激动而泛红。他那双时常看着她的眼睛,现在也正仔细观察她。他的身子常向依依这边倾,总是想要贴近她似的。可是细细想,相识以来,他不是没有那种机会,他没有那样,就应该是有分寸的。
“依依,陪我吃蛋糕可以吗?”他轻轻拉起了她的手。
“那、”她回头向屋内看,“那这里是没有酒的吧?”
“当然没有了呀!”他大声回答了,又无奈的笑笑,低声问道:“菲菲跟你说了什么,是吗?我酒量不好,酒品也不行,是不是?”
“你不是说,谁都可能会说你的坏话,她是不会的吗?”
他又蹙了眉心,笑的勉强。“那之后我就不喝酒了,真的。自认识了你,和你一起,连汽水也不喝了。你来看!”唐永健带她进屋,“这里只有果汁和酸奶,没有酒的吧?”
依依没说话,看着桌上的盘盘碟碟和瓶瓶罐罐。
“刚刚,真的害怕了呀?”他小心地握着她的手。
“跑不过你,打不过你,你要是敢欺负我的话,我能怎么办?”她依然看着桌上,盯着饭菜。
“你觉得我敢吗?”他声音很低,“其实害怕的是我!你一句话,就能否定了我的所有,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呢?”
依依转头看他。
他满眼忧愁。“今天能收到你的礼物,我真的是很开心呢!依依,我不明白,好好的为什么又把我想的那样坏?还是,你心里一直认为我就是那样的人?”
“你看他们,都帮着你!”依依蹙起眉,“你们合伙欺负我。”
“就因为这吗?依依,我们没有欺负你,他们都知道我的心意。都知道,我对你没有坏心思。”唐永健手指抚平她的眉心。
他指尖有些凉,依依转过脸,不看他,也不说话。
“依依,相信我好吗?再有什么事情或者想法,你就直接和我说。如果有什么疑惑,你说出来,我会认真跟你解释清楚的。”唐永健靠近着她,“依依,抱抱我好吗?”他声音低柔又轻轻颤着。
她抬起眼看他,忽而就微红了脸,“不好!”
“自认识了你,我的心脆弱了好多呢!刚刚,你又吓我。”
“我哪有?”
他一下抱住依依,掌心用力贴在她后背,“抱抱我,依依。”
“唐永健!”她喊着他。
“抱下我,求你了!”他的声音极低,气息和肩膀都在颤抖。
她就、伸出双手轻轻贴在了他的身后,下巴抬在了他的肩头。
他将她抱得更加用力,“以后别吓我了好不好?我真的特别心慌呢,你总是要走,总是想走。”他摇着头叹息,“你相信我行吗?我哪里做的不对、哪里做的不好,你说出来,我都听你的呢!依依……”
“唐永健,”她拍了下他后背,“你别说了呢!我可能不该那样想你,这拥抱就算是向你道歉。但是我告诉你,只这一次,你记住了啊!”
“不要!”他又用力,像是要把她嵌进怀里,“我记不住!”
“滚!”依依锤在他后腰,“刚说了听我的,话还没掉地上呢就不承认了,让我怎么相信你?”
“依依!”他蹭着她的脑袋。
“好了,放开我!”
“不放开!”
“唐永健!”她警告起来。
“真的要这样狠心对我吗?我刚刚被你吓到了呀!你听,心脏现在还紧张乱跳呢!依依,为我想想!”
“不想!我想吃蛋糕,你快放开我,一会儿奶油就要化了!”
他突然低声笑起来,吻了下她的长发。“放心吧!不会化的。”
“会!”依依的目光自他肩膀落到蛋糕上,“你看呢!是不是没有那么圆了?唐永健,那个巧克力给我吧?”
“有巧克力吗?”他还在用力抱着她。
“那生日牌不就是吗?”依依手在他身后指着,又料他看不见,就再拍他后背,“你赶紧放开我!”
“生日牌,对呀依依,我生日呢!你要好好的抱抱我!”
“你生日,我已经给你生日礼物了,你不喜欢?”
“喜欢,很喜欢呢!”
“不喜欢也得喜欢!我这第一次给男生送礼物,就给了你,你还敢嫌弃?”
“真的吗?”他松开了双臂,低头看她,“依依?”
“快切蛋糕!”依依招手走向桌前。
“真的第一次给男生送礼物呀?”唐永健却是斜走过去,拿起头盔看。
“是啊!除了给我爷爷买过点心之外,就是只给你送礼物了,我爸这辈子都没有收到过我的礼物呢!”她眼里黯淡了神情,又嘴撇了他的笑容,“你们也是!哪有要礼物的?我要是不送你个生日礼物,你妹妹是不会让我回来的!”
“雪安让你送的?”唐永健将头盔戴在依依头上,正面看着她。
“是啊!她非要我送你个生日礼物,不过这个是我选的。她只和老板在那儿聊天,我才知道原来你们都认识。”依依摘下头盔还他,“老板知道了我是送你的,你不喜欢可以直接拿去找他换。”
“你选的我很喜欢,不用换!”他戴上试了又摘下来看,然后走向书房拿了一支记号笔出来,“这就是你送我的,和雪安无关。来,签个字!”说完记号笔塞到她手里。
“签字?”
他指着头盔左下方的一片空白,“在这里写上你的名字。”
“至于吗?要写写你的,写我名字干嘛?”她将笔丢给他。
“你送我的呀!过两天你再反悔不承认,又说是雪安送的了怎么办?签上你的名字,你就不能改口了。”
“我至于吗?”依依瞪着他。
“依依,写个名字,什么至于不至于的?”签字笔又塞到她手里,“你不愿意写,真有可能是想不承认的!”
“激将法对我咋就那么管用呢?”狠狠白他一眼,依依捏了签字笔在他指定位置写了“依依”俩字。“可以了吧?”
“这么小啊?”他盯着看。
“小什么?拿你闺女田字格来对比,绝对占格标准!”
“依依在签名时还注意占格,”唐永健抬头看她,“那生活中一直都有框架呀?”
“不出格,不好吗?”她笑了看他。
他拿起签字笔,低了头去写字,“我知道,依依又在点我呢!那你看,我这是写字大、还是出格了呢?”说着将手中头盔给她。
依依接住拿高了看,他将“唐永健”三个字写在了自己写的“依依”两字左边。细看他字号似是比自己写的大两号,字体稳重,却又气势打开。那最后一笔的捺画舒展较长,将“依依”两字托了起,竟然还有捺脚。平捺是难写的,要一波三折 ,他为了将“依依”两字平稳托起,就减了斜度,也是为了平稳托住,水平拖出的捺脚厚重而有力量感,且没有上翘。捺脚没有上翘,她却扬起了嘴角。
“依依笑了?”唐永健低头看她,“说明我写的还可以,对不对?”
她不说话,将头盔还给了他。
他又指了那几个字,“你看,像不像是‘唐永健’保护着‘依依’?”
“不就是我字小了吗?擦了,重新写!”依依也指着。
他摇头,重重道:“擦不掉了!”
“喷些酒精!”
“油性笔,酒精去不掉的!”
“用汽油!”
“依依这么狠心?那我得赶紧收起来。”他快速的将头盔装到内胆包里,又起身凑近她,“你是想去掉字,还是想毁了送我的礼物呢?”
“你用个抹布或者小刷子沾一点儿汽油,在字迹上轻轻一擦就可以……”依依话未说完,又被他拥抱了住。“唐永健!”她直接重拳锤在了他脊梁上。
“轻点儿,手疼不疼呢?”他吻在她的发间。
她红了脸庞,“你为什么还要这样?”
“这是继续刚刚未完成的拥抱。是你说起送礼物才被中断了的,现在我要继续。依依,抱着我!”
“你无赖!”她又举拳落在他背上。
“没有!依依,我还要谢谢你,谢谢你送我的礼物,还写上了你的名字!好多年没有过生日了,今年能有你陪我,真的是很开心呢!”
“为什么?你以前不过生日的吗?”依依抬头看他,就离他低着的头很近,几乎两人鼻尖相擦了一下。她像是被点了开关一般晕红了脸,忙垂下头将脸藏在他胸口。
“嗯!”他笑音充满了胸腔,将尾音拉的特别长,双臂又加了力,身子也倾斜在依依肩上。
重压之下,她感觉自己要向后倒下一般,就抬手匆忙勾住了他的腰。
唐永健笑出了声响。缓缓的讲:“遇到你之前的那十年间,我对生活的感知很浅淡,对很多事情都提不起心思,生日当然也是。原本以为生活会一直那样继续下去,终日待在马场里,和我的疾风、乘风、御风们一起,然后等着、看着不言和不语的出生。日子虽然重叠缓慢,但也无所求无所盼。遇见你之后,我又重新回到了镇上,开始认真的去生活,开始期盼着新的一天,开始做菜煮饭,还能收拾出这样一个小院儿。真的感谢你呢,依依,谢谢让我认识你!”
“十年?”是他十八岁至二十八岁的这十年?依依贴着他的肩,看着他侧脸。十年前他是什么样子,她想象不到。这十年间他是怎样生活的,她也想象不到。依依静静的看着他,那低垂着的脸,下颌线特别好看。他的颈间,有个浅浅的斑点,颜色很淡,以前都没有发现。
“嗯。”他下巴轻蹭着她额头。
依依抬了一只手按住那不老实的下巴,“你今天又老了一岁呢!”
“依依嫌弃我,嫌我老,是不是?”他低下头吻她手心。
她移开手掌拍在他身上,“嫌你人坏!”
“我不是坏人!”他笑着抱紧了她,“依依,我和你一样,是个好孩子呀!”
“你孩子都那么大了,你还是孩子呢?”她笑着感觉他怀中的暖。
“依依才是坏人,说话直朝人的心上刺呢!你真……”他的低音被突然的敲门声打断,院子的铁门让人敲击的声音洪亮带着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