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出校门看到有个三轮车经过,车斗里的盆栽花挤挤挨挨的,是卖花人路过。想起自己连仙人掌都养亡了,几条小金鱼也早已故去,就不再买动植物,寻常见到观赏就可以了。随着卖花的车走了许久,是同行了好几条街道,直到那载满花的车行入辅道拐进了小巷,依依才正了面孔看前方的夕阳。
夕阳还高,白昼在变长,风里已经夹着炎热的气息。今日回家早,到家刚换了鞋子,隔壁的郑奶奶就听着动静来了,提着一兜粽子。
“奶奶,这么早就开始吃粽子了吗?”依依很是惊讶。
“早啥?”郑奶奶径自把手中的东西搁到了桌子上,“不早了,月底就端午节了!”
“月底?”依依看看日历,“那得下周了!”
“那不就是快了吗?”郑奶奶笑看她。
依依也笑,“是啊,真快。奶奶,我吃不了这么多,尝尝就行,你家的人多,你拿回去吃吧!”袋子里掏出一包留下,其余的还她。
她接了又放到桌上,“我也吃不了。你芳华姑姑不喜欢吃糯米,那俩孩子都嫌粽子腻,只是尝一尝就不吃了,我一个人能吃多少呢?我既然拿过来了,你就留下吃!”
最不擅长推让,依依无奈的笑着留下了。这一年,中秋节的月饼,过年的饺子,还有这端午的粽子,郑奶奶都是多准备一份提前给送来。知道她都是去食品厂的老店去买,以往妈妈没搬到冯叔叔家之前也常和郑奶奶一起结伴去买的,就问:“奶奶,你又跑那么远去买的啊?这边不也有俩分店吗?”
她点头,“这边的不行,不如那边的好吃!”
“你要跑那么远呢。”依依看着袋子里,一包两个粽子的包装,每包口味不同,就没有重复的,“总店和分店不都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的,那边的种类多。我也没啥事儿,和二十楼的大嫂我俩坐公交一会就到,我们坐车可都免费的。”郑奶奶还是笑着。
依依也笑着,“这是出了新口味啊?”
“是啊,你尝尝!过节就该吃的,她们不吃,咱们吃!保质期三个月呢,慢慢儿吃呗,早晚不知道吃啥饭了就煮上两个,慢慢吃。”郑奶奶不坐下,只是站着说话,说到了芳华姑姑过节这几天要加班,还说了她亲家要带孙子孙女出去玩,又说了养的小狗四喜吃的很多,说一会儿就回家了。
依依看着粽子,晚饭知道吃什么了,撕开一包桂花糖粽和一包紫薯香粽,里面还有一层抽空包装,再打开拿出来洗洗就烧水煮上了。
先拆开了一个最想尝尝的桂花糖粽,红糖的甜心带着桂花香味,初尝时满心欢喜,想着这一顿晚饭应该能将两个都吃完。虽是清甜,可第二个还是觉出了糯米中的腻味,咬下了嚼,嚼着嚼着就不想下咽。这么好的粽子竟然就被舍弃了。
紫薯的打开看了看,一粒粒紫薯干看着不想吃。妈妈是更爱甜的,吃粽子时要蘸着白糖。还有山药,她喜欢将山药段蒸熟了蘸白糖吃。依依爱甜是青出于蓝,却不胜蓝。甜的食物吃了一个,再吃一个怎么会不腻呢?剩下的一包蜜枣粽,下次再煮。
可剩下的肉粽和香肠粽,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以往都是拿给妈妈,冯叔叔爱吃咸粽子。现在呢,现在的咸粽子给谁呢?想了周围熟悉的人,想不起有谁喜欢吃咸粽。
包装袋上写着阴凉处保存三个月,但还是把剩下的三包粽子放到了冰箱软冷冻层。餐边柜和零食架上都已经空了,她也无心添置什么,没心思买吃的,也没有什么想吃的,就全都空着,空置着易于打扫,每天抹布一擦就完事儿。
时间过的快啊,就端午了。
端午节郑奶奶要挂一把艾草在门旁,依依不买也不挂,原来妈妈就不弄这些的。妈妈对节日的仪式感大都体现在食物上,节日里的吃食会早早准备了,贴的挂的就懒得弄了,只有过年贴个对联,其余的节日里在她们家门外看不见氛围。现在,门里面也看不见了。妈妈不会再来视频通话,也不会再来送东西了。
一个人的生活,过什么节呢。一个人的节日,吃什么不行呢。
依依翻了翻冰箱,还有几根腊肠。当然过年时的饺子还是有的,韭菜馅的吃完了,肉馅的还是不想吃,就还继续躺在冷冻层冷冻着。
又看到了窗外的蓝天,湛蓝的天空上有许多云团。云团特别大,怎么形容呢,垂眼看了看,云朵若是落下来,比前面十一号楼还大,能覆盖下整栋楼。天空蓝,云清白,清楚的白。这个时候还不到盛夏,就有了这么多的云呢。
小区里走过二号楼前,不对,是二号楼后,二号楼的单元门朝北,朝南向的就算是楼后了。二号楼后新开一家两间房的小超市,郑奶奶说他家鸡蛋搞活动,依依听劝去买了二十个,二十个鸡蛋能吃好多天。二号楼后有颗小石榴树,树不大,却开花了。虽然花小,还没盛放,但是红得娇艳好看,疏疏几枝细枝条上开着大朵大朵橙红色的花,依依木然呆头看,石榴花、石榴花开了呀?她停在那里盯着,盯着那棵细弱的石榴树,盯着那几朵心动的鲜艳,是的,石榴花开了!
花儿一开,依依就要回来了。他曾笑着这么说,就在石榴树下。那是在寒假,北方还寒,清风镇已是春暖。他就每天不厌其烦的问她,“依依呀,啥时回来呢?该回来了呀!我给你买票吧?”他买的票,依依又改签,向后推迟了三天。那三天里他怨声连天,怨她走了那么久都不早点回来见他,怨她情冷、心也冷……
冷?天冷时,冷。天暖时,是暖。
现在石榴花盛开了,石榴花开应该是天暖,可是并不觉得暖呢。清风镇应该暖吧,他应该觉得暖,应该去看了石榴花,应该是有蒙蒙陪着他……可是这些、与我何干呢。依依抬起头,这棵石榴树还年幼,枝桠还没长成,能看到天空,看到了纯蓝无染的一片天。
说了不想挂艾草的,可是郑奶奶还是给送来了,还送了两把!
“这是快递驿站的小伟早上刚从南山拉来的,你看多新鲜啊!”郑奶奶笑着塞给她,“快点挂上吧!辟邪不说,主要是还驱蚊虫呢,你家也挂了咱这一层就没有蚊虫上来了!”
“可是怎么要这么多呢?”依依看着两手中强行被接下的两把,“一把就够了啊!”
“十块钱三把,就得拿三把!”郑奶奶推推她,“门旁边挂一把,另一把你找位置看着放吧,放墙角,你家房间多!不行就搁阳台上,你家的阳台大!哎吆你看着弄吧,我要下去溜四喜,你看它现在闹的、快憋不住了!”
芳华姑姑给郑奶奶送了一条小柯基狗,取名四喜,每天都很欢实,吃的多运动的也多,她说完就拿着遛狗绳抱着四喜进电梯了。
依依两手握着两把鲜艾草,看了看两旁门框,这到底怎么挂呢?又跑到郑奶奶门前学习一番,回屋找了粘贴挂钩贴在门左边的上方,扯着艾叶捆上的麻绳挂上了。别说,那味道闻久了也觉得是艾香了。
还剩下一把,趁着端午小假想着去公寓那边看看吧,可以将这把艾草挂到那个门前。虽然公寓就在学校不远,可依依真没想搬去住,也是刻意的不想,一想到那里,就会想到妈妈买房和整装时的开心。
公寓里的家居布置和家具摆置都是妈妈用心归置的,早就弄好、可以拎包入住了,依依想着今天就是打扫整理。楼下的卫生打扫容易,就是擦擦桌椅拖拖地,清洁完了拿着抹布去楼上,先从计划中妈妈的卧室开始。
其实这房子没来过几次,买房时进来看了一次,售楼处通知办房证时也只是去交资料填表并没有上楼来看,交物业费时看了看水电表是否关好,然后就没来过了。
一直没有来过,卧室是不是也会像一楼的桌椅一样全是灰尘呢?先看到床上被褥是铺展着的,擦了擦床头靠背和床头柜,是有些灰,原来一直密闭的地方也会有灰尘侵入的,打开了所有的窗,换换空气。
反复的多擦了几遍然后来到了加深的橱柜前,摸摸净亮的柜面,还好没有灰,也可能是柜面光滑的缘故,漂浮的灰尘在上面停留不住。抹布洗干净了继续擦拭整理,擦着随手拉开了衣柜门,看到折叠整齐的物品,上层格里叠放着两条被子,两条一深一浅的薄被上下摞着。
依依用干净的手摸了摸,是妈妈喜欢的蚕丝被。是的,妈妈总是说蚕丝被柔软轻盈不压身,可依依还是喜欢棉花被子,觉得贴身裹着厚重有安全感。
摸着,摸着,指尖在柔软的蚕丝被里触到了个什么,什么?硬的,盒子?硬盒?她更靠近了柜子,踮起脚向被芯的更深处探寻,就是的,是一个盒子。一惊,也是一愣,然后手指勾着、转着,凉凉的盒子就被摸出来了。
是个红色的首饰硬盒,她两手抱着,首饰盒子?一下就想起了,亚青她们喊着闹着要找的首饰盒子,竟然真的有?妈妈有首饰盒子,真的有一个首饰盒子,放在了这个无人知道的公寓,放在连依依都不知道的衣橱,就藏在了被卷里。
惊讶的都不敢打开看了,先下楼拿了瓶矿泉水喝,静了好长时间又上楼去看,是的,那个红色首饰盒还在,还在依依刚刚放的地方,是妈妈铺好的床上。将橱柜里的被子都拿出来了,两条都展开了看,没有别的什么,就只有刚刚那个首饰盒。被子重新叠好放回了柜里,连两个卧室床上铺的被褥也都叠整齐,全收进了柜子里。
忙完,依依决心了要打开首饰盒看看,就不再犹豫的直接打开了。红色的盒子里还有几个红色小盒,不打开也能猜出来哪个是戒指盒、哪个是项链盒,手镯的盒子就更明显了,她挨个儿的全打开了检验,两个戒指,三个项链,两个手镯。猜想被验证了,她都猜对了。
首饰盒里装首饰的小盒都被打开拿出来,就看到了下层的隔断,翻开了看,下层有两个石青色的玉镯和一本红色的存折。
脑子里是空的,全是空的。床上被褥收了起来卧室就看着空了,客餐厅除了沙发和桌椅外本来就是空的,楼上楼下的柜子全部关好,窗子用力关严,窗帘也密密实实的拉上了。这么再看,真的全是空的。
入户门关上后还用钥匙反转了两圈,将这个空空的屋子封锁好,然后顶着空空的脑袋回家,回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