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夏已深 第147章 都走了（2）

怀念无声，但纪念是有形式的。人刚刚离去，亲人们的纪念很勤，很频繁。有每日探望的前三天，那三天分别是医院、殡仪馆和墓地前，每天都去看。三天过后，有正式拜祭的头七，就是逝者去世的第七天。接着是二七、三七、四七、直到七七，也就是第七个七天，都要拜祭。头七那天依依带着早就备好的祭品去看妈妈，郑奶奶非是要陪着她。

所以刚出家门就掉了泪，这些天里郑奶奶的惦念，依依说不出更多感谢的语言，只是攥着她温热的手泪湿了脸。

一个人被单单的留在了这世间，冷暖饥寒无人来管，无人问言，这些都不算难。可总忍不住思念那离去的人，努力试过让自己不去想，但那些人总会在她断续的梦里挨个出现。还每天被陌生电话和辱骂信息纠缠，因为删了亚青和楚楚，所以才会有了陌生的号码每天轰炸。一个活生生的人突然去了，毫无征兆，没留下一句话，走的那么突然，她们不难过吗？人都走了，留下的那点东西怎么就会被这样的惦记？

也只是猜测有可能留下的，只是有可能，都不确定的世俗东西，竟引得人不分白天夜晚的打探。依依才不想管，什么东西她不知道，和她们也没什么好聊。所以，一切的陌生的号码均是拦截在通话之外，也关闭了留言。可总觉得日子漫长，煎熬无边。

“妮儿不哭！”郑奶奶拍着她手背，“咱不哭啦，我就是怕你到了那里会一直哭才要跟你去的。你芳华姑姑也是，我要不跟着去的话，她每次去拜祭她爹的时候总是跪在那一直哭。唉，哪能一直的哭啊？咱就是哭死了有啥用？谁会可怜我们呢？再说，那走了的人是哭不回来的，甚至那狠心的他们都不知道我们在哭！你看你这几天都熬煎成啥样子了？”她温暖的掌心擦了依依脸上的泪水，又摩挲着她的脸颊，“看妮儿这瘦的，我喊你来家吃饭，你总是不来，你芳华姑姑回家了，我也是一个人开火，你来奶奶家吃顿饭咋啦？”

依依颤动嘴角笑了笑，“奶奶，我吃过饭了。年前我妈给我送了包子和饺子，她说不能放太久，在冰箱里时间长了会裂的。她一再的嘱咐我一定要早些吃掉……”妈妈说过的话，在这些天里总是被想起，一句句特别清晰。

“唉！”郑奶奶沉着脸叹，“你妈肯定是心里想着你的呀！我见过她来给你送东西，可都是匆忙忙的搁下了就回去。我想找她说会儿话，她也就是敷衍几句，以前我们常会聊半天呢。我说让她留下来住两天，就算是呆会儿陪你吃顿饭呢她也呆不住，不知道她咋就那么忙。”

依依低着头，手中拎着的祭品两只手来回倒腾转移，“那时候她每天都操心饭菜，他们有活做的时候，她要去买工人们的午饭，不干活的时候又要张罗家里晚餐。他们那边人多，她总是要顾及到每个人的口味喜好。”

“真是自找！”郑奶奶似叹似怨，和依依一起上了公交车。

新坟墓在宽阔的陵园里是那么显眼，很远就看见了，妈妈的新墓靠边，挨着的两个墓碑上已经留下了日晒的痕迹。前几年还可以合葬，爷爷奶奶是在一起的，名字也刻在一个碑上，爸爸妈妈是挨着的两座。依依按照风俗顺序，先给爷爷奶奶摆上祭品，再给爸爸妈妈上祭。

纸花都是她自己做的，买了许多的黄纸和白纸，终日在家里剪剪粘粘，做了花束，也做了小花圈。爷爷肯定会夸赞，爸爸也会高兴吧？妈妈不太喜欢这些不实用的，依依当然知道，所以给她准备了纸钱，压在了碑石前等着妈妈来捡。

还有水果和糕点，也是提早备下的。爷爷喜欢加了槐花蜂蜜和鸡蛋的糕点，依依给他摆了一盘，不知道那没见过面的奶奶会不会喜欢，又摆了一叠酥点。爸爸喜欢吃甜，可是有时会牙疼，所以给他准备了减糖糕点，还有苹果，爸爸很喜欢，每天都会吃上两三个。妈妈除了巧克力不喜欢，喜欢吃的东西很多，尤其是牛奶味的饼干，百吃不厌。

依依边摆着边絮叨，郑奶奶坐在一边笑，真的是笑着。她是长辈，不需顾忌的坐在了依依爸爸碑前方石棱上。她笑着句句应和。

依依说，“爷爷，这是你最喜欢的鸡蛋糕，加了不少的蜂蜜呢，你多吃点啊！”

郑奶奶就和，“是啊，老大哥，多吃点吧！看你孙女多想着你，你经常夸赞依依懂事孝顺，看看、你走了，还是孙女一个人孝敬你，你要保佑你孙女啊，让她平平安安的！”

依依低着头，喊了爸爸，“我给你买了糕点，不太甜，也不清淡。苹果是富士，你喜欢吃。我也给你多压些纸钱，你别不舍得花。”

郑奶奶点着头，“是啊，你活着的时候把财权都交给了依依妈，现在你闺女给你送钱了，你该花的花，别不舍得啦！你在那边好好的，也要保佑着你闺女。”

给妈妈的祭品是最多的，一碟碟的摆放整齐，“妈，想吃就吃，不要怕胖啦。你不胖，你是匀称，最适合穿连衣裙。你怎么穿都好看！现在你不用管我了，可以天天买新衣裳买新鞋子，每天戴不同的金饰，然后再化个美美的妆，我妈妈怎么打扮都好看！”说着声音已经哽咽。

“依依妈呀！”郑奶奶一声哀喊，“知道你是个爱美的，但我也知道你更爱你闺女，你看依依给你带了这么多的东西，高兴吧？你闺女给你的比给她爷爷和爸爸的加起来都多，还给你送来了这么一大包的纸钱，够你在那边花了吧？你也一定要保佑你的闺女啊，保佑你闺女别让人欺负，保佑她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

听到郑奶奶一个个叮嘱，一声声说着让他们都保佑自己，依依的眼泪又流下来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妈，你在那边开心就好了，在那个世界自由自在，你不要再有牵挂。如果纸钱不够，下次来的时候我再带，每次来每次带。”她哭着捡了石块，压住了纸钱和花圈。

“可以啦！”郑奶奶应答，“这头七来祭就可以啦，这些钱够他们在那边花。你妈肯定也不愿意让你这样麻烦。当时祭奠你爸和你爷爷，她也没让你来，咱们不计较这些。你一个小闺女，不用次次跑来的。”郑奶奶拉了拉依依胳膊，“依依咱们别哭，咱们跟你妈说说话就好啦，还哭啥啊？这都已经是事实了，你妈妈去了那边，他们都在一起呢！他们要渡阴间的日子，咱们要过人间的生活。依依听话，奶奶陪着你，咱娘两个就跟你妈妈说说话。”

依依点头，擦了眼泪。“是，他们都好好的，咱们也都好好的。”

“就是说啊！”郑奶奶也点头，“你看冯家那姐俩跑来你家叫骂，是想找你妈妈的存款什么的吧？”

不知郑奶奶怎会在这儿、在妈妈的墓前提起这个，依依摇摇头，“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存款，我从没有问过。”

“你妈妈有没有悄悄的给你一些存折存单？”

依依还是摇头，“她之前常给我零用钱，没给过我存单。”

“那她也没给你留下什么物品和物件儿？”

依依再摇头，“年前妈妈给送的都是吃的喝的，家里面已经没有了她的任何物品，一件衣服一个毛巾都没有。”

“你看！”郑奶奶拂了拂旁边的墓碑，“依依妈，你咋恁般狠心呢？连个布条都没给你闺女留下！”

“奶奶！”依依看着她，“妈妈他们之前买房买车的，别人欠他们工程款，可他们从不欠工人的钱，或许他们真的没有存款。”

郑奶奶揉了揉鼻子，“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那俩后闺女带着人跑来找你麻烦，肯定是猜定了有钱的，她们在她冯家没找到值钱的东西，所以跑到你家里闹事儿。”

“可是她们都翻了呀，也没找到啥，我没有私藏妈妈的什么。”依依看着面前，墓碑上面是妈妈身份证的照片。妈妈走得急，依依没找到她的照片。

“唉！”郑奶奶拍着膝叹，“依依妈呀，你要留下啥就给你闺女说，你要是没留下，就别让那俩王八妮子来找事儿啦！让依依清清静静的、好好的继续过生活。”

是，还得好好的过生活……

回家的公交路过益康食品总店，依依下车买了新上的汤圆，不几天就要元宵节了，郑奶奶是要吃这家店里的汤圆的，今天买了省的到时候她再跑过来。依依还知道她得吃无糖的。

“得吃！我们就得好好生活好好吃饭！”郑奶奶提着新汤圆笑着说。

好好生活，好好吃饭，那天就煮了汤圆作饭，黑芝麻馅汤圆一下吃了七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