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演出正式开始。
诚如沈眠对宋芝所言,她对现在的娱乐圈并不了解,或者应该说,她从未去了解过。
所以,在台上表演的歌手或组合,她一个也不认识。
直到演出过半,沈眠看到顾时雪拎着一把吉他走上舞台。
台下仿佛热水沸腾,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
现场的氛围在一瞬间达到**。
宋芝被周围的尖叫吵得几乎要耳鸣,她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也许这些人里有一大半都不是冲着Twinkle来的,而是冲着顾时雪来的。
台上,顾时雪坐在椅子上,低垂着眉眼调试吉他,琴弦拨动,音符流出,台下立刻安静了下来。
宋芝忍不住轻轻撞了撞旁边的沈眠:“顾时雪还会弹吉他?”
沈眠也是在和顾时雪搭档之后才知道他会弹吉他的。
每年春节前,总局都会提前几天举办联欢晚会,并硬性要求每一个项目的训练队都至少出一个节目。
花滑队一向以来的传统都是由男子单人滑、女子单人滑、双人滑、以及冰舞四个项目的训练队每年轮流出节目。
沈眠和顾时雪进队的第一年,好巧不巧,正好就轮到了双人滑项目队出节目。
而双人滑项目队的传统则是由每个组合派一个代表进行抽签,谁抽中了表演签,就由这个组合代表花滑队在晚会上进行表演。
沈眠自告奋勇要代表他们两个去抽签,抽签前,她甚至还信誓旦旦地和顾时雪说:“顾时雪,别担心,我的手气一向很好,一定不会抽中的!”
而结果。
沈眠确实手气很好,一共十二支签,她抽中了其中唯一一支表演签。
沈眠垂头丧气地拿着签回来,已经做好了被顾时雪毒舌嘲讽的心理准备。
但谁知,预想中的嘲讽并没有朝她落下。
顾时雪看到签后,只沉默了片刻,就问她:“唱歌会吗?”
沈眠愣了愣,才说:“不跑调,算会吗?”
顾时雪点头:“足够了。”
当时,她并不明白顾时雪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直到报送节目的通知下来,他们第一次就此事开两人会议,决定要报送什么表演节目的时候。
他们是在顾时雪的别墅开的会。
当时,沈眠盘腿坐在顾时雪客厅那张又软又大的沙发上,正在思考他们是跳支舞好,还是来段诗朗诵好,就看见顾时雪拎着一把吉他从楼上走下来。
沈眠眨了眨眼:“你的吉他?”
顾时雪:“嗯。”
沈眠不可思议:“你会弹吉他?”
“会一点。”顾时雪云淡风轻地在她旁边落座,“但很久没弹了。”
顾时雪问她:“你什么歌唱的最好?”
沈眠想了想:“明天会更好?”
于是,联欢晚会当天晚上,她和顾时雪一个唱歌,一个弹吉他,合作表演了一曲吉他弹唱版的《明天会更好》。
沈眠飘远的思绪重新回到当下。
舞台上,顾时雪的弹唱已经结束。
台下,欢呼与尖叫交织雷动。
追光灯打在顾时雪的身上,他缓缓抬起脸,狭长眼尾缀着光,容颜俊逸矜贵,耀眼一如往昔。
晚上十点,这场音乐活动尚未结束。
沈眠却已经有些意兴阑珊。
宋芝看出来了,主动说道:“Twinkle很可能压轴,不如你先回去?”
沈眠问:“那你们怎么回去?”
宋芝晃了晃手机,理所当然地说道:“让我老公来接啊。”
宋芝是去年六月结的婚,老公也是沈眠的老熟人,她们省队时候花滑队的大队长、现在男子单人滑ISU级裁判员,陈敬。
当时,省队的男子单人滑和女子单人滑可谓水火不容,这两人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暗度陈仓的,竟然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宋芝和陈敬在一起后没多久就和她分享了这个消息,沈眠可以说是第一个知道他们在一起的人。
沈眠后来也曾问过宋芝他们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时候看上对方的。
宋芝直言不讳道:“我代表我们队和他比赛的时候。”
沈眠:“……”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两队不和的导火索竟然成了两人的姻缘线。
宋芝听到她的这番评价,简直哭笑不得,她不甘示弱:“小心这话应验在你自己身上!”
沈眠不以为意,她不认为自己会喜欢上自己的对手,不讨厌就不错了。
沈眠和宋芝分开后,就一个人沿着沙滩往外走。
海风冷冽,仿佛夹带着碎冰,吹在脸上生冷。
碎冰在脸上融化,沈眠抬起手,原来不是错觉,而是雪花。
下雪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由海风裹挟而至。
是冷流雪。
沈眠看向海上,夜色下,模糊的雪云在海面翻涌成团,朝海边涌过来。
沈眠拂落眼睫沾上的雪花,继续往前走。
但。
沈眠忽然停了下来。
青年站在她前方两步远的距离,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脸上则戴着口罩,整个人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眸子。
但只这一双眼,也足够沈眠认出他。
顾时雪静静地望着她。
刚才在台上的时候他就看见了沈眠,但只是一个眨眼的时间,等他再多看一眼,沈眠就已经不见。
他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你今天晚上怎么会来?”顾时雪问。
“好奇而已。”沈眠答,又礼尚往来地问,“那你呢?又为什么会上台表演?”
顾时雪亦言简意赅:“受人之托而已。”
两个人正说着话。
不远处五六个女孩结伴而行,也往这个方向走过来。
她们似是看到了他们,脚步忽然停住了。
但几秒过后,她们就好像确认了什么,加快脚步走了过来,有些甚至还小跑了起来。
沈眠愕然。
这时,顾时雪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拔腿就跑。
咖啡馆外,女孩们骤然停住脚步。
“奇怪,明明雪神就是往这个方向跑的啊,怎么不见了?”
“你确定没有看错,那人真是雪神?”
“我可是五点零的裸眼视力,更何况,雪神的比赛视频我看了没有千遍也有百遍,我绝对不会认错!”
“而且,他如果不是雪神,干嘛看见我们就跑?”
“我们不如到附近再找找?”
咖啡馆内,顾时雪和沈眠蹲在吧台后,视线相对,双双噤声。
咖啡馆外声音渐消。
服务员端完咖啡回来,看到蹲在吧台后的一对男女,不禁愣住:“两位顾客,你们……”
话没说完,就看到面前的男生忽然抬起脸来,戴着口罩的一张脸看不清面容,但他一双眼眸狭长,瞳仁漆黑湛亮,十分好看。
“抱歉。”男生站起来,他嗓音清冷,如珠玉落盘,也很是好听。
服务员忍不住下意识地回:“没关系……”
话未说完。
服务员就看见男生问他身边的女生:“喝不喝咖啡?”
女生眉眼明艳,但声音却很冷淡:“不喝。”
说完,女生就要往外走,与她擦身而过时,女生又礼貌地说了一句:“抱歉。”
男生似乎是笑了一下,跟在女生的身后离开。
咖啡馆门上挂着的风铃晃动,铃铃作响。
沈眠推门而出:“每次遇到你都会有这种事。”
顾时雪眉梢扬了扬,然后,他轻笑一声:“彼此彼此。”
沈眠:“……”
沈眠不想和他在这种地方做无谓的口舌之争,出了咖啡馆就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顾时雪在她身后问:“回去了吗?”
沈眠头也没回:“和你有什么关系?”
顾时雪慢悠悠地跟在她的身后:“送我一程。”
沈眠果断拒绝:“不送。”
“欸……”顾时雪装模作样地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他慢条斯理地拿出手机,“不知道沈伯父现在睡下了没有,我如果现在给伯父打电话,他会不会……”
一只柔软的手蓦地压住他的动作。
顾时雪的目光从她的指间滑过,然后视线缓缓抬起,看向这只手的主人。
沈眠眼睛里泄露出几分紧张:“你想做什么?”
顾时雪无辜:“我想让你送我啊。”
沈眠:“……”
沈眠微微一笑,却是皮笑肉不笑:“我送。”
车外细雪纷纷而落,车前雨刮器摆动,将雪花刮落,留下一片潮湿。
顾时雪的视线不着痕迹地从车内各处扫过,最后,落在车上挂着的白玉葫芦上——
不用问,一看就是沈父的品位。
顾时雪问:“这车是你的?”
沈眠视线专注前方:“嗯。”
顾时雪:“什么时候学的车?”
沈眠:“前两年。”
顾时雪漫不经心地说道:“看来,你在这四年里确实做了很多事。”
车内静了静。
顾时雪仿佛没有发觉这静中的抵触意味,他自顾自地问出自己早就想对沈眠问的一句话。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这句话,本该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说的。
但重逢至今,顾时雪直到此刻方问出口。
沈眠眼睫扑闪,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我不是说过了吗?”沈眠唇角轻抿,“我想我并不需要重复一遍我说的话吧?”
“不需要。”顾时雪云淡风轻地说道,“但是,你只说你喜欢这些年的生活,可你却没说,你过得好还是不好?”
沈眠脱口而出道:“如果过得不好,谁会说喜欢?”
顾时雪说道:“这就只有你自己知道了。”
沈眠沉默了下来。
车子停下。
“到了。”沈眠说道。
沈眠没有回答他,但顾时雪却得到了答案。
顾时雪走下车。
沈眠一刻也不愿多停留,才要驱车离开,车窗却在这时被敲响。
隔着一个副驾驶座,沈眠端坐在驾驶座上,对顾时雪敲窗的声音充耳不闻。
沈眠不觉得他们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但顾时雪仿佛打定了主意要和她比谁更有耐力。
沈眠降下车窗,面无表情地看过去。
“沈眠。”顾时雪站在车窗外,微微弯着腰,他眉眼俊逸,一双漆黑湛亮的眼含笑望着她,“晚安。”
沈眠:“……”
沈眠毫不犹豫地一踩油门,将这人甩在车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