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萧剑生的手机响了。
“是梅所。”他示意两人安静,一脸严肃地接通了电话,“梅所,你说。”
“聋哑少年的身份查到了。”梅安语气沉重,“他叫江陌,父亲江大海是我市一名普通工人,曾因酒后寻衅滋事被拘留过,我们准备一半天儿找他了解情况,目前推测可能是家庭矛盾引发的自杀。另外就是老孔的死因,法医给出的结果确系突发心梗,但……”
“怎么?”
“法医判断是强烈惊吓诱发了心源性猝死。”梅安叹道,“不知他生前最后一刻看到了什么。唉,他家那小区忒老,监控全是摆设,现场勘察也没查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而且事发时是半夜,邻居都睡着,没有目击证人。”
“这么说两起案子都和我这个没关系了?”
“嗯,应该是,不过……”
萧剑生听出电话里的欲言又止:“梅所,有啥你就直说呗。”
“是有一件事……”梅安犹豫再三,还是把可疑之处告诉了萧剑生,“经过几位手语翻译核实,确认了江陌生前对着执法记录仪比划的手语意思是……”
“是什么?”
“警察要杀我。”
萧剑生难以置信地“啊”了一声:“他和孔肇易认识吗?”
“问了老孔的家属,说是不认识。”
“那他为啥要诬陷……”萧剑生想不明白。
“我也是不明白才想着给你打电话,看看有没有什么思路。”梅安苦大仇深地抱怨,“现在市局领导都盯着这事,要求并案侦查,催我们赶快给结果呢!他妈的说得容易,怎么就有结果啊!”
萧剑生和对方对着叹气:“梅所啊,真不是我不帮你,我这儿也是一脑门子官司。不过你那两起案子确实古怪。好端端的少年有家不回,服毒自杀,死前还故意比划说民警对他不轨,真是少见。”
“对了,我们可能得找你帮忙做份笔录,毕竟那天晚上你来了所里,需要你证明一下当时老孔对江陌的态度没有什么异常的。”
“行,我知道了,我抽空去一趟。”
又客套几句,萧剑生就挂了电话,将梅安说的情况言简意赅地复述给于乐和邵雪。
两人一致认为: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都叫什么事啊,真新鲜。”萧剑生叹了叹,注意力放回监控上,说:“不瞒你们,打从见到孙霭第一面我就觉得他有问题。你们想啊,当时谁都不确定是意外还是案件,他就言之凿凿地把事情指向意外,还明里暗里地表示是赵伶灵不小心引发了火灾。对比其他学校领导的反应,这是不是有点过激了。”
于乐:“过激,太过激。”
邵雪:“可是没有证据。除非找到凶器并在上面查出孙霭的DNA,咱们才能传唤他进行审讯。”
萧剑生想了想:“这样吧,下午我先去广阳派出所,你俩约孙霭去学校再探探底,别问太多了,主要是看他怎么解释当晚出现在图书馆。我把他手机号给你们,记一下……”
三人各自行动。
学校门口,于乐见到孙霭后,以非常随意的语气问他那晚为何会出现在图书馆。
孙霭回答:“我当时想起有一份文件落在图书馆的办公区,所以赶过去取。”
邵雪:“那你有遇到赵伶灵吗?或者有没有看见其他可疑的人?”
孙霭脱口道:“没有。”
“那天在现场你怎么不说你来过图书馆?”
“因为我离开时并未有任何异常。我不希望别人误会我。”
闻言,于乐和邵雪对视一眼:对答如流,看来是早有准备。
问是问不出什么了,于乐就提出想再去现场看看,孙霭则说去校长室拿点东西,三人分道扬镳。
然而就在十分钟后,于乐的手机响了,正是孙霭的来电。
“于、于警官……”电话里孙霭的声音没了刚才淡定,惊惶地请求,“您能来一趟办公室吗!”
于乐和邵雪赶到校长办公室时看见孙霭正手足无措、惶恐不安地站在门口,一只手捂住胸口,另一只手的手背不停地抹着头上的冷汗……
“怎么了?”
“你们看!”
二人顺着孙霭手指的方向看去:一把刀插在校长办公桌中间,目测刀刃长约二十厘米,刀身沾的暗红色痕迹像血干掉的样子……
凶器?!
邵雪赶忙联络物证科的同事,于乐则迅速封锁现场。
一通忙活、比对,最终确认这把刀就是杀害赵伶灵的凶器,但可惜的是,整把刀没留下任何有价值的指纹。
于乐不禁怀疑:会不会是孙霭自导自演,贼喊捉贼?
同样的,邵雪也有此疑虑。
等萧剑生做完笔录回来,三人信息共享,搬出移动大白板勾画出案件关联图:赵伶灵,江陌,孔肇易,孙霭,看似毫无关联的四个人却出现在同一张图谱里。
邵雪举起油笔又放下,实在想不出关系箭头该怎么画,问萧剑生:“不是说江陌和孔肇易的案子和咱们查的这起没关系吗?”
“表面看是没关系,但我今天刚刚得知,孔肇易来临渊市之前,是宴昭市的民警。”萧剑生拿出邵雪整理好的笔录,“还记得当年赵伶灵是在哪里失踪的吗?”
“宴昭!”
“对!”萧剑生一拍桌子,“于乐,打报告,准备出差!由远及近,先去锦明再去宴昭,小雪花负责买票。”
于乐勉强笑笑:“好,好嘞。”
萧剑生皱眉:“你那是什么表情?瞧瞧人家小雪花的积极性,这都去收拾东西订票了。”
于乐笑得很命苦的样子:“呃,我哥儿们前两天给我介绍了一姑娘,本来说这两天见个面……”
“切,无聊。”萧剑生翻着白眼走了。
于乐只能埋头苦干敲打键盘搞出一份出差申请。因案情复杂,市局领导们高度重视,另有不少媒体也在盯着案情进展,三人的出差审批很快就通过了。
邵雪订下最近一班车票,连夜就让萧剑生和于乐坐上了前往锦明市的火车。
火车上,邵雪闭目养神,萧剑生和于乐大眼瞪小眼。
萧剑生:“……”
于乐:“……”
“小雪花效率就是高啊,呵呵呵呵。” 萧剑生打了个哈哈,说完也抱着胳膊睡了过去。
效率是高,可为什么非得是绿皮呀!高铁不行吗?下一班高铁只等三个小时而已啊!哎,绿皮还是硬座……于乐皱巴着脸趴在桌上,欲哭无泪,看着命更苦了。
火车行驶了一天一夜,凌晨时分抵达锦明市火车站。期间,萧剑生与第七十五中学所在辖区的派出所联系,安排好了对接人员,下火车后直奔学校。
当年的带队老师已不在该校任职,只有两名随队同行的任课教师和一名年级主任还在。三人分别询问,得到的回答大差不差:
“我对赵伶灵的印象还蛮深的,挺聪明、挺阳光的一个小女孩,性格很和善。从前期准备到组队出发,别的小组多多少少都闹过矛盾,但她那组就没那么多的事,很让老师省心。”
“我记得是六人一组,分了五组,赵伶灵那一组是最快确定的课题,相较于其他小组,她们准备的资料算是比较全面了。另外,年级主任还安排了两名学习委员加入教学组,辅助老师开展工作。”
“我们去的是宴昭市卢璋区石坡镇,主要调研的是生态、人口等内容。除了我们学校,当时好像还有别的教育行业的人员也在那里进行研究,但具体是什么单位……时间太久,我忘了。要不你们去问问当地的派出所,兴许他们能有点印象。”
“学校安排师生住在镇上的招待所。白天由老师带领学生进村子和山里、田间调研,晚上天黑前必须把学生都带回招待所,而且早晚各点名一次,确保所有师生都在。毕竟那地方不太发展么,地理位置也偏僻,还是有一定危险的。”
“赵伶灵是最后一天不见的。那会儿调研已经进入尾声,紧张了那么多天,就说让学生们放松一下,在镇子里逛逛,买些特产带回家。我记得,倒数第二天晚上点名时赵伶灵还在,可最后一天早上,有同学反映说赵伶灵昨晚自己出去了,不知道回没回来,她床上的被褥也不像是动过的样子。老师们就开始找,可怎么也找不到,没办法就先在当地报了警,请石坡镇派出所的民警帮忙去几个村子里查找。但是直到天黑都没找到人。由于定的是最后一天晚上七点多的回程车票,不好因为赵伶灵一个人而让那么多师生改票,所以老师们就先将其他学生带了回来,留下三人在当地等待警方的调查结果。”
“对,我是留下的。可我留下也没用,到最后警方也没能找到人。唉,可惜了那么年纪轻轻的孩子……”
信息掌握了不少,可貌似没几条有用的,而且锦明老工厂的家属院早已拆迁,无法从乐宝桦提到的邻居口中获取其他线索。三人一致认为,现在只有赶去宴昭市才能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他们调取了当年参加课题调研的全部师生名单,马不停蹄地坐上了前往宴昭的火车。好在两市相距不算太远,不到一天的车程,后又坐了四十多分钟出租车,终于抵达宴昭市卢璋区石坡镇派出所。
巧的是,三人还没踏进派出所的门就碰上一辆出警的警车,开车的正是先前与萧剑生联系的朱副所长。
瞧几人脸生,朱副所一脚刹车踩下,摇开车窗探头问道:“是临渊来的萧队吗?”
“是我是我。”萧剑生迎上去,“您是朱所吧?”
“对,你们叫我老朱就行。”
“这是出警啊?那我们等您回来再……”
“不用。你们不是想去当时七十五中调研的村子么,我要去的就是那儿,江家村,一起吧。”
江……
于乐眼皮一跳,看向萧剑生和邵雪,而对面正好投来同样的目光——
江陌!
三人手脚麻利地挤进警车后座。
路上,于乐问朱副所出的是什么警。朱副所说:“有村民反映最近江有儿家的院子里总飘出臭味儿,怀疑是囤的粮食坏了,我去瞧一眼,要真是菜烂了,我还得赶紧通知江有儿回来处理。”
“江有儿,这名字还挺别致。”
“可不么,想要儿子想疯了的一个人。”
“他不在家吗?”
“不在,他老早就拿着他爹的拆迁款搬去城里住了。”朱副所车开得稳,神情却不定,犹豫地问,“对了,你们是从临渊来,那有没有听说老孔的事啊?”
“孔肇易?您认识他?”
“是啊,他就是从这所出去的,当时我们还特意为他办了欢送会呢。”朱副所惋惜地叹,“这两天听说他人没了,我们都特别惊讶。要说老孔那是真能吃苦,混到如今这地步多不容易,怎么说没就没了?太可惜了……”
等警车开到地方,不少村民已经围在了江家门口。
朱副所纳闷:“不就是烂了菜么,怎么这么多人?”
几人下了车,一村民立刻冲过来,抓住朱副所的胳膊,慌里慌张地说:“警察同志您可来了!哎哟,江有儿家出事啦!”
“什么事?”
“他家地窖里有尸体!”
“尸体?!”
朱副所一愣。而风尘仆仆赶来的三人同样怔了住。
于乐和邵雪同时看向萧剑生,眼神貌似在说:怎么去哪儿都有命案?去广阳派出所,死了俩,来石坡镇派出所又……
萧剑生尴尬地咳了咳:跟我没关系啊!
村民把朱副所拽进院子,趔趔趄趄地跑到后院,却又不敢靠近,远远地指着半敞开的地窖窖门,说:“味儿实在太冲了,几个邻居就说一起进来找找,结果发现那味儿是从地窖里传出来的。江有儿不是好久都不回来住了嘛,我们想看看是啥,能收拾就帮忙收拾了,谁、谁知道里面是人,不!是一具烂了的尸体啊!”
“是啊,我们觉得不对劲就赶紧叫村长过来。他下地窖里看了一眼,就一眼,现在还恶心的趴墙根儿吐呢!”
朱副所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问村民有没有别人出入过江有儿家的院子。
村民立马摇头:“绝对没有!今天除了我们几个和村长,没别人来过。村长吐归吐,脑子还是清醒的,让我们把院子里外都看住,不许人乱进。”
对于村民保护现场,朱副所表示了感谢,随后马上联系支援警力并将此情况上报分局和市局,石坡镇派出所的主要领导得到消息,全都赶回了所里。
所长亲自叮办地窖女尸案,朱副所则带三人前去村委会了解当年赵伶灵失踪的情况。
现任村长江悯虽是本地出生,却是一位去过大城市念过书、创过业、积极响应政策重返家乡振兴乡村发展的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不但年轻有为,待人接物、谈吐举止都与那种老派的村长大不相同。
江悯跟萧剑生等人一同回到村委会,路上一直捂着嘴,直到漱了口才与众人面对面道:“不好意思啊,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你们是想了解当年那件失踪案吧?我这两年才来江家村,所以当年的情况不太清楚,但我存着老村长的工作笔记,不知道对你们有没有帮助。”
三人谢过江悯,在村委会翻了一天工作笔记和相关档案,又回石坡镇派出所查看了卷宗,还真总结出两条有用的信息:
一,孔肇易是当年出警寻找赵伶灵的民警之一。
二,除了第七十五中,浦沧大学也于同一时间来到石坡镇调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