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二十多分钟仍不见孔肇易回来,小冯不放心,熄车锁门,决定去他家里找找。
原本不知道几楼几门,但整座老楼只有一家的客厅还亮着大灯,小冯就先去了那家。
走在长连廊上,小冯远远就瞧见了亮灯那户的大门没关,顿觉不妙,加快步伐小跑过去。看清屋内的情况后,他惊愣原地,用了几秒钟才回过神扑到孔肇易身边大声呼唤:
“孔哥?!孔哥——”
地上的人早已没了呼吸。
小冯赶紧拨打急救电话,随后联系了所长梅安。
电话那端,梅安同样傻了眼,耳边骤然响起孔肇易说的那句“真他妈邪性”。
是啊,真他妈邪性!
“我先联系刑侦去你那边吧。你看好现场,除了急救人员,尽量别让其他人围观……”
小冯按照指示封锁了现场并架起执法记录仪记录情况。但大晚上的这么折腾难免产生动静,隔壁的邻居已经好奇地探出头来了。
好在刑侦和辖区派出所警力很快赶到,得知孔肇易应是突发心梗且抢救不及时导致死亡结果,不约而同地认为这是一桩不幸的意外。
小冯却说不对,指着孔肇易的裤兜说:“我刚才叫他的时候摸到了药就在他身上,要是觉得不舒服,他为什么不马上吃药?”
“可能来不及?”现场民警也说不好原因,决定让刑侦联系法医进行尸检。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法医人员初步判定聋哑少年是服毒身亡。万万没想到,刚忙活完就又接到了值班室的电话,法医只好先把聋哑少年的尸体送回鉴定中心,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去新的现场。
外边闹哄哄乱成一团,刑总大院儿里也没个消停,纵火焦尸案的分析会仍在继续。
于乐把夜宵都买好了。萧剑生一回来就闻见满屋子汉堡味儿,抄起一只就往嘴里塞,笑呵呵道:“别说,我还真饿了。”
“萧队,你在广阳派出所见到纵火犯了?”
“哪儿呀,就一小孩儿瞎胡闹。”萧剑生狼吞虎咽差点噎到,连忙喝了一口可乐顺了顺,问二人,“你们呢,有新线索吗?”
“消防部门刚发来通报,初步确认起火点是一台没有关机的电脑,电路老化产生了电火花,再加上馆内多是可燃物,火势一下子就起来了。”邵雪调出电子版笔录给萧剑生,“另外,派出所发来的学校值班人员的口供里提到,昨晚值班员最后一次在校内巡逻时并未发现可疑人员。”
“我们向学校领导了解到赵伶灵平时为人低调、话很少,从没要求过什么涨工资啊休息的,工作特别认真细致,很适合干图书管理员助理这活儿。而且平常和老师同学相处也挺融洽,没听说她跟谁红过脸、闹不愉快之类的事。图书管理员属于非编制人员,合同两年一签,与校内的教务人员不存在竞争关系,所以也不大可能因为工作与谁结仇。”于乐正说着,一小民警敲门来送尸检报告。他赶紧递去一盒炸鸡翅,“多谢多谢。不过你来的不巧,汉堡刚刚吃光,鸡翅倒还有不少,别客气啊。”
小民警瞥一眼,皱眉婉拒:“算了,没胃口。”
于乐眼睛一眯,指着对方笑问:“说,是不是偷摸看尸检报告了?”
小民警一张小脸儿皱巴巴的,没忍住干呕了两下,拍着胸口说:“何止啊!哎,要我说我真多余管这闲事,本来就是去取一份伤情鉴定,顺道帮你们拿报告,结果不但一时好奇翻看了这报告,还在鉴定中心遇到另一起命案,说是什么哑巴服毒,我不小心瞄见了尸体……呃咦!呕!”
哑巴?萧剑生眼皮一跳,问:“什么哑巴?”
小民警说:“我也不清楚,反正今儿晚上法医鉴定中心可热闹了。”
于乐趁两人说话的功夫迅速拿来一盒鸡米花,在小民警眼前边晃边问:“吃不吃这个?”
小民警厌嫌地推开,捂着嘴跑了。
恶趣味得到满足,于乐忽然觉得精神抖擞,似乎熬夜分析案情也没那么累了,拿起尸检报告挑挑拣拣地读起来:
“经检验死者系被人从身后用刀刺破肝脏,死后焚尸,法医部门的意见倾向于,他杀。”
邵雪疑惑:“奇怪了,一个本本分分的普通打工人,哪儿招来那么大杀身之祸?”
二人说完,一同看向萧剑生。
萧剑生有点走神,脑子里想的还是刚才小民警提到的哑巴。
“萧队?”
“啊?哦,那什么,你们先看着,我去打个电话……”
不等萧剑生给梅安打电话,对方就先致电过来了。
“喂,梅所你说……什么?又死一个?”萧剑生惊呼,“还真是那个哑巴啊?”
“今天是怎么了,阎王爷缺KPI了?”于乐小声和邵雪吐槽。
邵雪懒得理他,聚精会神地听萧剑生打电话。
于乐讨了个没趣。
萧剑生见两人都盯着自己看,打开了公放,听电话那头梅安唉声叹气地说:“不光是哑巴,还有老孔。”
“老孔?!”
梅安言简意赅地说明来龙去脉,最后总结:“大概就是在家里心梗发作,没救过来。”
萧剑生不知说什么,哑口无言好一阵儿才道:“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可不是么,唉。”梅安叹气,“得了,我也不多说了,这两起案子够我忙活一阵子了。老萧,其实我总感觉哪里怪怪的,说不好具体什么,就是……”
“太巧了。”
萧剑生替梅安说出来。
“对,全赶一块儿了。”梅安说,“下一步我们先确认聋哑少年的身份,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如果他真与浦沧大学的案子有牵连,我希望能有你们来协办这案子。”
“明白。”萧剑生客气了两句就挂断了电话,转头问旁听的两人,“都听见了,觉得有并案侦查的必要吗?”
邵雪:“我还是觉得要等法医的鉴定结果。聋哑少年服毒死亡的确很可疑,可那名老民警……说不好,毕竟那个岁数有基础病在所难免。”
“我倒是觉得咱们应该先处理好手头的纵火焦尸案。”于乐捏着尸检报告翻了一页,突然一愣。
萧剑生见状,问他怎么了。
于乐蹙眉:“报告上写,尸体存在分娩瘢痕。这、这意味着赵伶灵生前曾生过孩子!”
“啊?生过孩子?”萧剑生意外。
邵雪接过尸检报告看了看,把相关信息记在本子上,叹言:“看来赵伶灵生前经历了什么,只有问家属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太晚了,等家属来了赶紧安排见面。”萧剑生边收拾边说,“行了行了,你俩快回去休息吧。”
邵雪本想帮忙,但见于乐给她使了眼色。虽不明所以,她还是跟着于乐走出会议室。
门外,于乐比了个嘘声的手势,让邵雪透过门缝往里看。
萧剑生咕咕哝哝的:“还剩这么多鸡米花,不吃就浪费了。啧,年轻人啊,花起钱来就是大手大脚!得了,我给吃了吧。”
邵雪:“……”
第二天一早,于乐正准备去水房洗漱,迎面就碰见捂着肚子从厕所出来的萧剑生。
“萧队,早啊。”
“早……”
“咋啦?咋说话有气无力的?”
“哦,没事。”
于乐看破不说破,心想:嘴硬吧就!肯定是昨天晚上吃多了。
萧剑生果然吃多了闹肚子,连早会都没参加,直接请假去急诊看肠胃,等打完点滴回到队里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于乐问候两句,直奔主题,说:“萧队,早上开会你不在,市局领导在会上明说了非常重视接连发生的三起命案,一日三尸啊,尤其是赵伶灵案。还有,那个聋哑少年服毒案也备受关注。不知打哪儿流出去的消息,现在市里各大媒体都争相报道,网上说什么的都有,网安那边尽力在控制舆情了。总之,就是希望咱们快点破案。”
邵雪一边戳手机,一边说:“恐怕很难控制住吧。你们看,已经有网红去那间公共场所打卡、开直播了。”
萧剑生狠狠翻了个白眼:“这帮人真闲的,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还不都是为了流量。”于乐也翻到关于几起案子的帖子,随手点了举报并感叹,“是得管管了,还有说什么本市出现了变态杀人狂,这几个人都是被同一个杀手杀死的?真是剧看多了。”
“阴谋论!不怀好意!我呸!”萧剑生本就不舒服,听到那些天方夜谭更是烦躁,“赵伶灵家属到底什么时候能到啊?”
邵雪:“明早八点到火车站。”
萧剑生:“成,到时候咱俩去接人。于乐,你一会儿帮我把车取回来,再去一趟浦沧大学的保卫处。我跟那边联系过了,你直接拿监控回来就行,明天你就在队里看监控吧。”
于乐应下来,去维修厂取了萧剑生的老车并开去浦沧大学,在保卫处调取了火灾发生前的相关监控视频,然后回到刑总大院儿,老老实实地查看。
另一边,根据车票信息,萧剑生和邵雪早早地等在出站口,一见到赵伶灵的家属立刻招手示意。
“您是乐宝桦女士吧?”萧剑生主动伸手示意,同时从头到脚仔细打量对方,“您好,我是萧剑生。”
乐宝桦满头白发,脸色憔悴、神情恍惚,一双黯淡无光的眼神只在萧剑生身上停留了一两秒就垂了下去,抿着嘴唇不说话。
倒是身旁那个年轻的男孩,小心翼翼地回应道:“你好。”说完还略显生疏地握住了萧剑生的手。
“赵思岭?”
“我是。”
萧剑生理解乐宝桦的心情,也不想让年轻的男孩感觉太拘谨和紧张,这样不利于等会儿的问话,所以放轻了语气说:“这样,咱们先上车,我送你们去酒店。”
“不用了。”乐宝桦面无表情,语气无波无澜,“我想见见她。”
萧剑生好心劝说:“你们这舟车劳顿的,还是歇歇……”
话没说完,他对上乐宝桦的眼睛,被隐隐泛起的泪水搅得心里别扭,余下的话就也没再说,摆手请二人和他们前往停车场。
路上,乐宝桦一直沉默不言地望着窗外。邵雪本想问问她关于赵伶灵的事,却被萧剑生眼神阻止了。
萧剑生通过后视镜打量了会儿,同赵思岭闲聊起来:“小同学,你是不是快高二了?该分文理科了吧?以后打算学文学理啊?”
赵思岭规规矩矩地回答:“学理。”
“怎么样,学业紧张不?放假有没有补课?”
“还行,打算八月报个班,提前熟悉一下高二的课程。”赵思岭说着,看了一眼乐宝桦。
萧剑生夸道:“一看就是老实孩子。多规矩呀,乐女士真是把孩子教得不赖。”
乐宝桦低了低头,没说一句话,看上去失魂落魄的。
萧剑生想了想,说:“乐女士,我得提醒您一下,由于事发时火情比较严重,尸……嗯,您的女儿……您懂我的意思吧?就最好还是有点心理准备。而且赵思岭年纪小,我看就别让他一起进去了。”
乐宝桦这才有了一点反应,明显地吞咽动作揭露了她内心的紧张,慌乱地点头回应萧剑生。
一行人来到鉴定中心。萧剑生陪同乐宝桦进去认尸,邵雪则留在车内同赵思岭闲聊,旁敲侧击地了解其家庭情况。
“你对赵伶灵,也就是你的姐姐了解多少呢?”邵雪尽量轻声,免得吓到眼前的高中生,“你别紧张,咱们就是聊聊天。”
“我明白。”赵思岭直言,“我几乎没见过她。”
“几乎?”
“嗯,我爸妈从没告诉我家里还有一个姐姐。但我记得我小时候淘气,总爱翻箱倒柜,有一次找出一张照片,看着像全家福,上面的一家三口却是我爸我妈和另一女孩,应该就是你们说的那个……赵伶灵?总之,我问他们女孩是谁,他们敷衍说是亲戚家的孩子,难得见一面,叫我别多问,后来他们应该是把那张照片藏起来了,我再也没见到过。两年前有一天放学,我蹭同学家的车回家,比平时早了些,就看见那个姐姐在我家门口,好像和我爸发生了争执,两个人吵了好几句,最后不欢而散。”
“你还记得他们因为什么争吵吗?”
“我不知道,当时我躲得远,没敢过去。”赵思岭回忆道,“我只记得当晚我爸喝了很多酒,我妈也是不大高兴的样子。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肯告诉我,就说让我别管,跟我没关系。”
“当时是哪天呢?”
赵思岭说了个大概的日期,但因为是几年前的事,他也记不准,补充道:“反正就那一回,后来我就再没有见过那个姐姐了,家里也恢复了平静。”
估计是自那之后赵伶灵就来到临渊市生活,不再与其家里来往了。邵雪想。她与赵思岭又闲聊了一些别的,不外乎是关于高中的学习和生活。
同时,正在鉴定中心里认尸的乐宝桦受了刺激,情绪激动,一时陷入晕厥。萧剑生在法医的指挥下手忙脚乱了好一阵儿,总算把人给弄醒了。
别说是亲妈,就连自己这外人看见了那具尸体都难受得紧。萧剑生叹息:“乐女士,请您节哀。”
乐宝桦煞白着脸,双目空洞洞地望着前方,嘴唇翕动不止,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薄弱的:
“我们,好久没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