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剑生还真在食堂找到一位会手语的律师,只不过,对方就是来刑总大院儿蹭个饭,晚上还安排了别的事。
“我可以先去一趟派出所看看,但如果需要我全程辅助办案的话,今天不行,得另找时间。”
“也成。”
萧剑生起初并不认为一个聋哑少年会杀人纵火,所以给了地址、谢过手语律师就走了。但等对方要出门时,他又改了主意,保险起见决定一起去见见那个聋哑少年。
少年浑身脏兮兮的,像是刚从煤矿里逃出来的一样,穿着不合身的破旧夹克和老式工装裤,衣裤边缘全被磨出了毛边,拉链和扣子掉了好几个。手语翻译来之前,他一直安静地坐在派出所等候区的椅子上,头埋得很低,又长又乱的头发挡住了脸。
一名五十多岁的老民警蹲在旁边朝少年递去本子,上面写了几句话,是问少年的姓名、住址和家长的联系方式。
少年看一眼,摇了摇头,伸手比划表示自己不识字。
老民警无奈地起身,和同事感叹:“真可怜啊。”
或许是看见对方的唇语,那颗敏感而脆弱的心被刺痛,少年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老孔,你昨儿值一天班,今天凌晨又跟着出警火灾现场,还开了一天的会,要不跟领导说一声先回家休息吧。”同事好心地劝。
“算了,这小孩儿是我接的,我就跟着吧。我看他就是一流浪儿,哪里是什么杀人犯啊。等手语翻译来问清楚了,我把他送去救助站再下班,反正回家也就是我自己。”
“哎?我记得你明天调休,怎么,今晚不坐城际小火车回宴昭了?”
“我媳妇明天带孩子过来办理上学的事,今天就不用我折腾啦!”孔肇易想到老婆孩子热炕头,满面笑容地谢过同事关心,又对聋哑少年摆手示意说,“你先跟我去询问室……”他不确定少年能否通过口型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因此说话时显得有些犹豫。
幸好少年明白。
他猛地站起来,绷直后背,表情悲壮地像步入刑场,跟在孔肇易身后走进派出所的询问室,被安排坐在被询问人的椅子上,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放。
孔肇易感觉少年应是看得懂唇语,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意放慢语速说:“你是未成年人,而且,目前还不能证明你有犯罪的嫌疑,所以在这里配合警察工作,懂吗?”
少年有点发懵,反应了十几秒才理解孔肇易的意思,发急地比划起来,喉咙里蹦出含混不清的“唔唔呀呀”声。
孔肇易不会手语,不知其意,只能耐心安抚:“你别着急,我们已经去帮你找手语翻译了。等人到了,你有什么要说的,咱们再沟通。”
少年神情焦灼,紧紧抿住嘴巴,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人。
孔肇易弯腰靠近,慢慢地问:“你的家,父母,在哪里?”
少年愣了一下,目光黯淡下来。
孔肇易大约猜出什么,不好再问,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转身为聋哑少年倒水并叫同事帮忙去食堂打一份饭。
碎发遮掩下,少年突然抬眼瞪视这个为自己忙碌的老民警,眼底那抹微妙的恨意却不曾被发现——他处理得极其小心,只撩眼皮而不抬头,因此躲过了询问室的监控。
没多久,萧剑生和手语律师匆匆赶到。
一见面,聋哑少年立刻打起手势,与手语律师无声地交流。接着,手语律师对几位警察摇了摇头,说:“他咬定自己杀了人,可我问他详细的情况,他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依我看,他就是听说这里出了案子,想被抓进去,有个管吃管住的地方。”
“没证据咋抓呀,总不能来一个人说自己杀人放火咱就信啊!唉,真是添乱!”梅安愁得直挠头,“那他说没说他住哪儿?家里有什么人?不成叫家长来接走得了,谁有功夫陪他瞎闹啊。”
“他是孤儿,平时靠流浪乞讨为生,居无定所。”手语律师边说边看手机,语气有些急切,“抱歉,我真的还有事。反正能问的我都尽量帮你们问了,要是还需要问其他什么,我可以明天再过来。”
萧剑生说:“既然这样,我也先回去了。法医那边估计快出结果了,我们还得再捋捋案情。”
梅安送萧剑生和手语律师离开派出所。再回来时,他对孔肇易说:“老孔,所里实在抽不出人了,还得辛苦你一趟,叫个保安一起把这小孩儿送去救助站。”
和预想的一样。
聋哑少年被带上了警车。那是一辆小轿车,他坐在副驾后座,左边就是保安。他看见保安的嘴巴一开一合的,猜测对方是在与开车的孔肇易聊天,而对方手里的执法记录仪的镜头始终对准了他。
救助站距市区不近不远。车开到一半,聋哑少年突然对着镜头比了个手势。
孔肇易和保安同时一愣。
“你、你要做啥嘞?”保安面朝聋哑少年问。
少年不理会,又使劲儿比划了两下同样的手势。
孔肇易只好先靠边停车,扭过身,面对聋哑少年缓慢地展示唇语:“你想做什么?”
聋哑少年看着他,不再比手势,而是用更简单的动作表达意思:揉肚子。
孔肇易嘴型一字一顿,试探地问:“你想上厕所?”
少年点头。
孔肇易看了眼时间:“快到救助站了,还能憋吗?”
少年摇头。
孔肇易往车外望去,正好不远处有一个公共卫生间。他本想让保安带人快去快回,转念又觉得不妥,解开了安全带,对保安说:“把记录仪给我。你看着车,我们马上回来。”
当时谁也没有多想,觉得这不过是一桩普普通通又有点荒诞可笑的小事:派出所跑来了一名流浪的聋哑少年,孤苦无依,为了能找个管吃住的地方而谎称自己杀了人,实则查无实据,民警按照工作流程将他送去救助站,半路他内急要去厕所……
可事情坏就坏在去厕所上。
孔肇易举着执法记录仪不方便进去男厕里面,所以在门口等待。几分钟后,他习惯性地喊问了一声,话说出口才意识到不对:那是聋哑人啊,听不见。于是,他捂住执法记录仪的镜头走进男厕,没见到少年,又看向隔间的门梢,只有最后一个坑位是锁着的。
孔肇易想着对方可能是吃多了,还没完事儿,况且也没听到冲水声。而他拿着执法记录仪实在不好在厕所里面久待,万一被老百姓看见了投诉,忒麻烦,因此他又回退男厕外接着等。
又过了十分钟,孔肇易再次以同样的方式进入男厕查看,这回门梢显示是开着的。
孔肇易却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冷颤,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连带着眼皮突突跳了好几下,莫名地,他不敢走过去。
也顾不得是在厕所里了,孔肇易深吸一口气,拿开挡住执法记录仪镜头的手,有些颤巍巍地走向最后一个坑位。他先是敲了两下门,无人回应,又伸手搭住门沿最上边,小心翼翼地往外拉动——
“啊!”
一声惊呼,执法记录仪“啪嗒”掉在地上。
孔肇易脸色瞬间惨白,嘴里不由自主地吐出两个字:
“死了?!”
难以置信且惊惶失措。
只见聋哑少年以一种异常扭曲的姿势瘫倒在厕坑旁边,脸上了无生气只剩未干的冷汗,一对眼珠子撑的老大,歪口流出的口水、白沫还有秽物弄得一身都是……
孔肇易踉踉跄跄地退到男厕门口,发现执法记录仪没拿,又不得不折返回去,手抖地将记录仪对准已经变成尸体的聋哑少年。
再次站定,孔肇易终于找回了几分理智。指尖难以抑制地泛着凉气,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要冷静!要镇定!随后,他掏出手机,先后拨打了急救电话和派出所的电话。
半小时后,急救人员当着梅安和孔肇易的面宣布聋哑少年抢救无效死亡。
“这也……太突然了!”
梅安想不明白究竟是哪儿出了问题?看着同样一头雾水、惊魂未定的孔肇易,他满腹疑惑不知从何问起,但内心无比清楚:老孔摊上事儿了!
想想老孔也是不容易,原本就是宴昭市卢璋区一个什么镇的派出所小民警,那地方叫都叫不上来名字,又偏又远又穷,他还是熬了好多年才得到一个工作调动的机会,转来临渊市奉西区的广阳派出所,继续苦干多年,赶上好政策,掏空家底买了房,千辛万苦总算是落了户。
谁想到会发生这种糟心事:不论如何是孔肇易在送聋哑少年去往救助站的途中工作失察造成聋哑少年死亡的——这还只是梅安熟知其人品而发表的一面之词,兴许在外人看来就是孔肇易毒害的聋哑少年……
哎!真是黄泥巴掉□□,不是屎也是屎!
梅安把人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急切地问:“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也不知道啊!那小子说要去厕所,我就……”孔肇易讲了来龙去脉,急得冒火,本想抽根烟冷静冷静,奈何手一直抖,点了三次火都没成,只恨心里的火不能代替打火机将烟点着。最后,他索性把烟从嘴里拽出来,砸在地上,狠狠地跺了两脚泄恨,啐骂道,“当警察这么多年,头一次碰上这种事儿!真他妈邪性!”
梅安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事情的严重性他们都心知肚明,无非觉得晚一秒说出来就能多一秒侥幸和自在。
“行了,老孔,你先回所里吧。现场人太多,我不得不把情况往上报,你……唉,理解一下。”
梅安拍拍孔肇易的肩,正准备叫同行的民警先送人回去,就听孔肇易说:
“我想先回家拿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我的药,最多俩小时,不,一个多小时就回来了。”
虽说有点不符合规定,可梅安不好太不讲情面,更何况也不能不让回去拿药啊!于是,梅安提出让民警小冯开车送孔肇易回家,还叮嘱说:“路上注意安全,等到所了给我发个消息。”
孔肇易知道事情一旦上报,各个部门就会陆续赶来,即便最后证明聋哑少年不是自己杀的,也少不得内部处分。现在给媳妇打电话说,她肯定担惊受怕整宿都睡不好觉,要是明天来的路上再一着急出了事……孔肇易不敢想,后背冷汗直冒,心口发紧发寒。
怎么也得回家一趟,收拾收拾,留个纸条什么的让媳妇儿和孩子安心,毕竟被看管起来配合调查,手机就用不了了。
小冯闪着警车的灯一路风驰电掣地来到孔肇易在临渊市的家。
这个时间,小区里肯定没有停车位了。小冯把车停在距离小区口还有三五百米的路边,说:“孔哥,我就不跟您过去了。大晚上的,吵着居民不好。”
一方面是这,另一方面也是顾及老同志的面子。
孔肇易谢过小冯,脱下制服外套,穿着内里的黑色半袖下了警车,快步往小区里走去。
这老破小区非但没有固定车位,连物业都没有,楼龄大、面积小、没电梯,孔肇易的家还是在六层的顶楼,当初看房时恰逢雨季,那屋顶当着他的面就不停地漏水。可这些都没动摇他坚定地买下这套房子的决心,因为,这是市重点中学的学区房。
穿过连廊,孔肇易轻手轻脚地打开家门,进到屋内。他没开大灯,只碰亮了门口插座上的一盏小夜灯,鞋也没顾得上换径直走入卧室从床头柜里拿了药,又随便卷了两件换洗的半袖夹在腋下,最后回到客厅拿出电话本,随手撕下一页纸给媳妇写留言……
这时,门口闪过一道黑影。
孔肇易本就受了惊吓,余光扫见模模糊糊的影子后更是心悸得厉害。他冷静地想了想,怀疑是自己老花眼,摇摇头继续写字。
黑影再次闪过。这回,孔肇易确信自己没有花眼。
难道是小冯等不及了?他探了探身,对着刚才忘关的大门轻喊一声:
“谁啊?”
没人回应。
孔肇易心底升起烦躁和不安,粗略地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留言条贴在座机上,收好笔,起身按下客厅灯的开关,打算看清玄关那里到底是什么东西作怪。
突然,他看清了眼前的人——那张他今晚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的脸,这辈子都不会忘!
孔肇易吓得眼珠子都瞪了出来,一口气提到嗓子眼,迟迟没能吐出去,心脏像被一双大手死死攥住而急遽蹦跳,静谧的房间里只剩下“怦怦怦怦”的心跳声,以及他憋着气挤出的两声:
“你……你……”
未等话音落地,他的身体先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那双写满恐惧的眼睛依旧睁得老大,像极了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