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又是一阵尖叫声袭来,像无止尽的浪潮一般直往祁梦耳朵里涌,撞在她的耳膜上,在她的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祁梦晃了晃脑袋,僵坐在书桌前,努力瞪着眼前的英语课本。
门外的尖叫声不减,逐渐演变成了更汹涌的哭声,伴随着男人粗犷的嗓门,猛烈的撞在祁梦寂静的房间里,撞得空气破碎,扎得她呼吸都疼。心脏愈发用力地撞击胸膛。
直到一声清脆的破碎声响起,祁梦才像如梦初醒了一般。她用力揉了揉眼睛,忽视心里的异样感觉,把眼前的课本抱着,跑到了距离房门外的客厅最远的地方—她床脚的角落,说是最远,也不过几米,但总归聊胜于无。
她把书摊平在床上,用手指堵住耳朵,开始出声背单词,试图用自己的声音盖过外面的声音。“a–p- p- o- r- a- c- h“
“……你个臭娘们,昨个那样……现在会给老子求饶了,你昨天干啥事了?”说着说着,男人狠狠地啐了一口。
“没有…没有,老公…老公…真的没……”
“啪”一声炸在了客厅里。
“c- o- m- f-o -r-t”
女人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巴掌狠狠甩在脸上,没说完的话吞进了嘴里,只敢呻吟了两下。
“哟?胆子大了,反驳老子了。”
“g u i l t l e s s”
“啪——”
“那个货教你的?庄晓燕,你今个可是学牛儿了啊!我是不是得说一声:你真棒啊!你牛!”
“i n n o c……”
“老公,我我…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庄晓燕痛苦的哭腔透过木板袭来,更清晰,更心碎。
接着又传来数次重物拍击在血肉上的闷沉声音,一下又一下,重重的,和祁梦的心跳声重合在一起。
祁梦重重的喘气,一把扔过课本,扯住被子给自己严严实实裹成一个茧。她在黑暗中合上眼。
沉默的黑暗能给予她安全感。她静静地让暗色吞没了她的感官,使她陷入朦胧又温暖的安然。
不过恐怖的声响从未停止,刺破黑暗,刺透她的内心。
她亲爱的父亲的怒气似乎未对母亲的求饶而稍稍减轻分毫,反而因此更怒不可遏了。
“他妈的,你他娘现在会求饶了,昨天是不是也这么在人家跟前叫啊?”祁海州雄浑的嗓子边骂边渐渐远去。
祁梦将头埋在枕头下,听到他似乎远去的声音重重喘了口气,微微睁开了潮湿的眼睛。
谁成想,又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祁海州远远的咒骂声传了过来。不一会儿,又踏着让人心颤的脚步走了回来。
庄晓燕的呻吟声已经很微弱了,连好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躺在地板上微微抽泣。
“来啊!不是挺有劲,天天就知道四处招风,来来来,今个不打得你不敢再犯,祁梦就跟着你姓。”
祁梦呼吸一滞,心脏狠狠收缩。
更加闷沉的声音炸在客厅里,祁海州不骂了,豁出全身的劲全使在这凶器上。庄晓燕刚被打时,还有劲哭两下,求个绕,现在只是微微喘个气,一声都不吭地躺在地上挨打。
殴打的闷响像个吊绳,缠的祁梦愈来愈紧。祁梦心一横,用力揉了揉眼睛,甩掉黑暗就往门外冲。
“唰”的一声,光倏然照在她身上。她微微眯了眯眼,往客厅扫了一圈。
祁海州手里拿着个铁棍,像是随便哪捡的,此时正砸在母亲右肩上,庄晓燕披头散发地躺在地上,脸上交错纵横布着泪痕和红肿的巴掌印,正目光涣散地躺在地上。地上碎了些啤酒瓶玻璃,应该不小心谁被扎了,暗红的血迹洇了一小片。垃圾桶也被踢翻了,垃圾撒了一片。
“恶心。”祁梦不动声色皱了皱眉。
祁海州一愣,倒也确实放下了棍往身后藏,朝他宝贝女儿嘻嘻一笑,露出了掉了几颗的黄牙,不动声色地踢了几脚庄晓燕,轻快道:“小梦呀,怎么啦?”
庄晓燕缓了几下,努力地坐起来,抹了抹脸上的泪,挤出一个不如哭的笑,气若游丝地吐了个“是”。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祁梦垂下脑袋,面无表情道:“爸,我想你给我买本数学五三,复习要用的。”
祁海州讨好地急忙应下:“好好好,爸马上去”说着就往卧室里走,也不理睬庄晓燕一下。转瞬就打扮得仪表堂堂出去了。
祁海州年龄不过四十岁,比庄晓燕小了三岁,一点没有同龄人的虚胖,容貌还算得上周正,只不过爱抽烟,抽的满口黄牙。
听着祁海州的脚步消失在楼道里,祁梦收回目光,在客厅茶几下翻出来各种伤药,她走到庄晓燕跟前,不动声色地开口:“我给你上药。”
庄晓燕疼得说不出话,此时艰难的侧趴在沙发上,抽气。
“妈,离婚。”祁梦看着她这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孩子,说过多少次了,不离不离。你听不懂?”
她似乎缓过来了,声音一下子大了不少,但也不敢多用力的说话。
祁梦低头专心上药,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没有。
“又是这样,从来似乎只是她的多费口舌”她心想。
“你爸也不总是这样的……他之前对我……真挺好的…”
祁梦手下动作不停,不由得忆起了从前。
祁海州和庄晓燕经相亲认识,可以称得上闪婚了。关键两人都出落得水灵,年轻气盛,直接许下了海枯石烂的誓言。如今,姑且称得上诚信吧。
当时的两人都没想到,而今的生活会变成这种样子。起初,两人好得如胶似漆,但自从祁梦出生后,一切都变了。祁海州像是变了个人,三天两头开始拿老婆撒气,从骂几下,推攘几下,变本加厉,开始扇巴掌,用指甲尖拧……最后开始借助工具。此后一发不可收拾。而庄晓燕只会逆来顺受,面对什么事,似乎只会以眼泪来应对。
祁梦劝过数次,但除了被妈妈训一顿,什么结果都没有。
“小梦,其实你爸爸对我挺好的,只不过他偶尔不太能控制住自己罢了,就是轻轻几下,没事的。你也千万别记你爸的不是,他对我们是真心的。”
“是真心的……”年幼的祁梦哭得满脸泪,喃喃重复道。
“对。你看爸爸给你买了那么多漂亮裙子和小动物绘本,给妈妈买了裙子和亮晶晶的珠子,还给家里准备了好多好多,他很辛苦对不对?”
“可是……他打你,我们老师告诉我,不能打人。”祁梦搂住妈妈的脑袋,泪一颗一颗烫在母亲肩上的伤口上,她轻轻说。
“他不是在打我,那是一种…玩的别的方式?”庄晓燕忍住疼,轻轻摸了摸祁梦的头。
“玩?”
上了初中后,认知更加丰富的祁梦猛然惊觉父亲的所作所为。
“那是家暴。妈!”祁梦恼怒道。
“害,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家暴是什么?你知道什么,就乱说!”庄晓燕脖子上的淤青还没消。她恼怒地瞥了祁梦几眼,继续不停手下的活。
“妈……你为啥就是不愿意走!?他天天打你,现在你看看自己,满身都是伤,身上还有地方没被揍过吗!”祁梦边狠狠地说,眼眶一湿。
庄晓燕一愣,眼泪也“唰”掉下来,她迅速抹掉,挤出一个温柔又难言情绪的笑,道:“没事的,小梦。爸爸……他只是生活太困难了,不怪他……不怪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似乎只是在劝自己。
“妈妈,我求求你,离婚吧。我跟你,行不?”祁梦红着眼,再也忍不住哭声,她轻轻地搂住妈妈,似乎她在抱着一只受伤的蝴蝶,小心地,颤抖地。
谁知庄晓燕一听这话,突然怒了,她用着满是伤痕的手,一下子拧过祁梦的脸,嚷道:“你爸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能这么说他!他给你吃,给你穿,让你能上学!你就这么说他!不可能离婚!你也不可能跟我!”
祁梦眼里都是泪,给庄晓燕的脸蒙上了一层看不清的水雾,朦朦胧胧的,只能看出个轮廓。庄晓燕很少生气,这次却难得发了脾气。
祁梦狠狠尖叫:“他怎么对你的!你还有尊严吗!离婚!离婚啊!”
庄晓燕眉皱得更狠,掐住祁梦脸的手更加用力,见到耗尽心力养的孩子变成这样,她真是不明白:“你同学给你说什么了?天天就会学些这些,离婚,离婚对你有什么好处,离婚了你就没爸妈了。”
祁梦捧住妈妈抓住自己的手,哭道:“没有没有……妈,我们走吧,咱们随便去哪,我会好好读书的,绝对能养得了你。我们走吧。”
庄晓燕眉狠狠一蹙,见实在劝说无果,她近来也气血不顺,一巴掌甩在祁梦脸上,说:“以后别再说这样的话,这辈子都不会离的。”
祁梦挨完打后一愣,这真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挨打,饶是祁海州都没打过她一次,今天竟然被所有人都夸温柔得过分,不肯踩死一只蚂蚁的妈妈打了。其实打的不算疼,只是疼在了祁梦心里,她看不清母亲的面容,但她清楚地看见了她们之间铜墙铁壁的隔阂,这是她们无法跨越的鸿沟。
她心死了。她发疯般的歇斯底里,在诉说她的委屈,更是对庄晓燕遭遇的不甘。为什么?为什么?
在祁海州回来前,她只给庄晓燕擦了擦伤口,之后狠狠甩上了卧室的门。庄晓燕无奈一叹,认命似的拖着身体收拾着一摊狼藉。
祁梦总是这样,她无数次尝试将母亲带离这边贫瘠的荒漠,可庄晓燕如同坠入幻觉一般,身陷囹圄不自知。自以为爱意会滋养绿洲,但实际上只有一贫如洗的漠土。
二.
“祁梦……”温柔的声音响起。
祁梦吓了一跳,这才从呆滞的状态中惊醒。她一颤,回过头,是杜一昼。
少年正笑着,余晖洒了他半脸,长长的睫毛尾部凝了一簇橙澄的光。他笑道:“别傻坐了,快走,等你半天了。”
江中放学并不很晚,此时正是落日黄昏。
祁梦发个呆的功夫,只让他俩抓到了黄昏的尾巴,在路上走走的功夫,落日已经羞到了地底,暮色一溜烟地迎接他们。
周围人在江边的公园熟视无睹,似乎只有祁梦一人能看到这座莫名其妙的不知道到底什么的东西。祁梦也不止一次试探过,可真真切切只有她看见了。她心里发凉,可也不敢多想。
祁梦走在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接杜一昼的话,脑中却在想江边逐渐清晰的建筑。
江中中学位于江中市的中央区,几十米外就是一片公园,公园路台前就是一条大江,大江横跨约一百米,是江中市和临县的自然分界线,江中的水流平日称不上汹涌,但可惜洪水过于频繁,上中游的水量累计,早期也造成了不少破坏。如今,在整条通道上修了多级水库,采取了多样途径进行治理,如今也能承担些简单的对外交通,因为偶尔不定期的破坏和因两岸地势导致的修建成本过高,至今并没有修两岸的桥。祁梦无比清楚这个事实,那么她眼中逐渐清晰的到底是什么?
“今天的数学好难啊!”杜一昼一回头发现祁梦又对着江边发呆,“小梦!”他也顺着祁梦的目光望去。
只见江水洒下些暮色,星月的光亮影影绰绰洒下一片。就是一幅简简单单的景色而已。
祁梦冷冷回头,接住他的问题说:“数学确实难,你要是能少玩会游戏,说不定能及格。”
杜一昼心虚一笑,不在意地兜转到祁梦脸前,扬起了笑:“嘿嘿,那你教教我。”说完也不管祁梦愿不愿意,扯开了说下一个话题,好奇地问她为什么看江边。
祁梦闻言真挚的盯住他,开口:“你不觉得,江边的景色很美吗?”
杜一昼摸摸头,疑惑道:“我们在这长了16年了,景色都如出一辙,就算再好看也腻味了啊……”
祁梦点点头,只顾埋头赶路,也不再说话。
杜一昼见她又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叹口气:“小梦,你理理我嘛~”他努力地回忆今天的数学问题,想着好歹找个话题,最后实在是想不起来,他颓废的样子没掩饰住,嘴巴明显的向下一撇。祁梦从来只见他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样,这种反差惹得她想笑。
祁梦没忍,轻轻漾开了笑,浅浅的,显出了本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单纯与美好。
杜一昼反倒是愣住了,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石头绊倒。祁梦的笑容太少见了,毕竟岁月不仅仅使他们成长,也带走了祁梦的笑容。
祁梦长得清秀,尤其一双眼睛,但不知何时,她的瞳仁里只有忧郁与漠然。只有在绽放笑容时,她似乎才有了少女明媚的肆无忌惮的烂漫。
杜一昼一晃神,再看祁梦时,她又恢复了往日苦大仇深的冷脸。杜一昼跳起来拽了片叶子,道:“你看你笑起来多漂亮,干嘛总冷脸!多少人都被你的高冷面具拒之门外了。你要是多笑笑……”他打了个响指,跳到少女边上,“他们绝对都会喜欢你。”
祁梦低头看了看板砖的缝,小声道:“我又不需要他们喜欢。”
微风拂过,将话语吹得迷了方向,杜一昼没听到,也并不在意,祁梦总是不理人。
突然,他一扭身,拉住祁梦的手指向江边方向的上空,兴奋道:“快看!好亮的星星,月亮怎么这么大!我没看新闻,难道是罕见的超级月亮吗?!”
祁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满天星河,铺就了一幅永恒闪耀的幕布,它盖住城市,默默点亮万家灯火。祁梦心尖一颤,在宏观意义上的巨大显得她更加渺小和脆弱。
恍然间,她忽的看见那座桥,夜晚给予了它更鲜亮的色彩。那座桥像是投映一般,在暗夜里流光溢彩。祁梦真切地看明白了那座桥,或者说,那根本不是桥,而是万千闪烁着荧光的蝴蝶凝聚在一起,朦胧的光彩中,似乎蝶翼又勾勒出模糊的人影,它缓缓转过了身,向祁梦伸出了手。
祁梦头皮猛地炸开,狠抓一把就拉着杜一昼狂奔。杜一昼本欣赏着难得一见的星月,多少有点不乐意,但祁梦的手发着颤,他也没使多大劲甩开。
路上遭了杜一昼一通问也没回答出个所以然,就含糊地分别。
到家后,祁海州从厨房里走出来迎接,喜道:“今天这么晚,和朋友出去玩了?”不等回答,又自言自语道:“好,多交点朋友好啊!不在外面树敌,日后的日子才好过活啊。”
庄晓燕坐在一边,轻声道:“怎么这么多汗,刚刚去哪玩了?”
祁梦点点头,直奔卧室:“路上耽误了,没玩。”话音刚落人就闪进屋子里。
庄晓燕急道:“怎么都不知道叫人。”
祁海州冷冷将碗一甩:“少说她了,管好自己,过来洗碗……”
庄晓燕一下子不敢吭声,马上起身,忍住腿上阵阵作痛的伤口,走到厨房里完成属于她的义务。祁海州甩了甩手上的水,挺着个肚子就睡觉去了。
祁梦还没睡,她小心地翻出床尾藏着的箱子,翻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笔记本。
在夜色沉寂前,她在本子上写道:“今天我清楚看见了那座蝴蝶桥,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没关系,一切将要结束了,马上我会永远离开这里的。”
三.
日历一页一页撕下,伴随着油烟机日夜的轰鸣声和女人越来越虚弱的尖叫声,祁梦终于迎来了象征着自由的人生转折点——高三。
她埋头于书海,耳边除了夏日的蝉鸣,还有那因即将实现梦想而激烈鼓动的心脏怦怦作响之声。她早已不再与杜一昼一起上下学,她的题目越来越多,杜一昼的训练也越来越频繁,他们没有也没必要再浪费珍贵的时间。她冷漠地忽视庄晓燕身上新添的新伤和难消的旧痕,就像当初她歇斯底里哭喊,而庄晓燕只是责骂她不懂事那样。
祁梦又抽出错题本,扯出几张草稿纸,把那些错题又重新写了一遍,在周围聊天的同学故意讥讽时也没皱一下眉。临近考试,稳不住的可不是她。
六月的钟声敲响,宣告了着十八年的旅程告一段落,我们都迎来了蜕变成蝶的成长和更加美好的人生。
祁梦如释重负地放下笔,她轻呼口气,直到试卷被监考老师收走时才发现她的指尖止不住颤抖,不过没关系,按照祁梦的发挥感觉和平时一骑绝尘的成绩,她几乎有百分之九十的自信能去到京都大学。
正如她计划那般,她会去往南边的饶城旅行。她会出发,就今晚。
祁梦是个十分有计划的人,她目标清晰,定下的目标就一定会实现。正如她豁出一切学习,成绩从来没下过年级前十那样。她能做到,只要她想。她从八岁就开始计划今晚的计划,尽管出了一点变故,但依旧不会影响整个计划。
出了考场,烈日撒了一地,祁海州也不怕热,就咧着大黄牙迎着阳光朝她招手:“小梦!这儿……”身旁的庄晓燕则是躲在了志愿搭建的棚子下,她裹得紧紧实实,全身上下没一处露出来,连眼睛都盖在墨镜之下,许是太热了,轻轻扶住了能支撑棚子的支柱,周围人也并未投来异样的眼光,只当她是做足了防晒的功夫但太热了有些中暑。只有祁梦知道,那层层裹裹之下,藏住的到底是什么。
祁梦罕见地带了笑,朝他们走来,祁海州倒是一愣,庄晓燕心里却是没由来地慌。
等回了家,祁梦忽地又对祁海州说着忘记带水杯了,让祁海州再回考场一趟,祁梦嘴上没趟,心里却清清楚楚知道出了考场哪里能再回去,考场离这里远,无非是让祁海外出,腾个空给她做最后的挣扎。
祁海州没多犹豫就听女儿的话去了,他本就是个没什么见识和文化的二赖子,要是没有他年轻时那张英俊的脸和庄晓燕封闭顽固的痴心,如今指不定在哪里乞讨。
祁海州走后,庄晓燕一语不发的擦着客厅的桌子。祁梦也没多说,拿出来她这些年攒着的所有钱的金额晾在庄晓燕面前,她所有的零用钱,加上她凭着优异的学习成绩,多年替别人写作业、寒暑假辅导初中生、高中生的费用和学校发的奖学金,点点累计足足有二十多万。
祁梦皱了皱眉抬头:“最后一次,跟我走。我保证,你能依靠我。”
庄晓燕先是疑惑,看到金额她愣在原地。可惜庄晓燕只是低了低头。
沉默在蔓延。祁梦只觉得窒息。
她狠狠上手掐了下庄晓燕的左肩膀,庄晓燕瞬间哑着嗓子龇牙咧嘴,祁梦恶狠狠道:“不疼吗?我劝了你多少回了。”她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短发“我都说了,祁海州那种人,不值得,不值得!大街上随便找个都比他好多了,你听不懂吗?只要你跟我走,一离婚,我保证你会过得好的,为什么不?为什么?你就是喜欢挨打是吗?”她的音调越来越尖细,吐出的话也越来越伤人,这让她恍然觉得自己和祁海州没有什么不同。
庄晓燕抬眼看她,眼里含着晶莹的泪,她眼下青紫一片,此时却挂着狰狞的笑:“好啊,好啊,你爸就是这样把你宠坏了,你说的是什么,是一个规规矩矩女孩能说出来的话吗?让你天天跟杜一昼那种孩子玩,你自己照镜子看看,你变成什么样子了。你就是翅膀硬了,你要走你走,我是不会离开你爸爸的……”
祁梦怒极反笑,下一秒扭头就走。她丝毫不意外这个答案,从小她们就因这个问题有着无数的争吵,平时贤淑温柔的妈妈总是变成了一意孤行的偏执者。她们早已形同陌路。
祁梦转头在自己的房间里噼里啪啦地收拾东西,庄晓燕已经知道了她的计划,但也并未阻拦,就算阻拦有什么用,她知道她的孩子是怎样的倔强。如果硬碰硬只能两败俱伤,她绝对会是最大的受害者。她从来就没锁住过她,她也从来没想过锁住她。如果你有翅膀,飞吧,你不属于这里。在祁梦甩开大门前,她仍一语不发,连眼神都没给。祁梦也不在意,似乎抛却了一切般大步离开。只是独留一人沉寂的房间里,庄晓燕泪流满面。
祁海州回来时一切如常,只是祁梦突然不见了,庄晓燕眼眶有些红,她解释道:“小梦出去和卓域出门了,你知道的,刚考完吗,孩子肯定得放松放松,小梦很开心,我妈妈给她了一些钱,小梦也让我转告你不用担心她。”
祁海州只有些生气,但也多说什么,包括他没找回水杯,他决定不再提,只是给小梦买个新的。得知了女儿的下落,眼见结束了孩子的一件人生大事,他心里高兴,笑眯眯地走近庄晓燕,往她腰上一搂,笑:“老婆,最近因为小梦,我们很久都没有出去好好约个会了,你看今晚如何?”
庄晓燕疼得面色发白,当即流了些冷汗,亮着眼睛装着云淡风轻的样回答:“好啊。”祁海州也不在乎她同不同意,她的意见并不重要。
这边,祁梦已经到了地铁站,站里有空调很凉爽,她戴着耳机挑了挑眉盯着正如她计划中那般的车票,心里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和未被磨砺过的锋芒,她在心中缓缓道:“一切皆由我定。”她眼里一扫过去的阴霾,充满了勃勃生机的明媚。
崭新的世界地图向她展开,她用脚步真切地丈量了那小小囹圄外的美好与意外。她去到了温暖又湿润的饶城小镇,那里水土养大的人们都很水一般温柔,祁梦简直要醉在这里。
她在这里也不打工,住在青年旅社里,白天过于闷热时,就坐到图书馆里看看感兴趣的书,不那么热的时候就戴上耳机在小镇或者城市里毫无目的地乱逛,用眼睛欣赏可能过于仓促生活的人们所忽略的美。她虽然会赞赏别人的照片,但自己并不喜欢拍照,她更喜欢用心去体味美的意义,去品鉴她探寻至今生活的滋味。
她一个人走了很长很长的路,她贫瘠的灵魂充盈起来,少女的灵魂愈发鲜亮,她写了一本新的旅游日志,详细记录了她的经历和没说出口的话。她在这个夏天似乎重新活了起来。
祁海州之后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打给了祁梦好几次,但每次都被祁梦搪塞下来也就硬压下来心里的疑惑。卓域家里有钱,祁梦拿和她游学为借口,让祁海州自然地联想到卓域自然会出资带着祁梦,虽然祁梦没出钱,但卓域作为朋友这不是应该的,更别提祁梦是名不折不扣的大学霸,指不定谁带谁呢?祁海州厚脸皮地没再联系祁梦,心里巴不得卓域多带带祁梦,最好让他宝贝女儿混到上流圈子。庄晓燕在一旁旁敲侧击地为祁梦打圆场,给祁海州抹除了最后一抹疑虑。
祁梦也不在乎祁海州怎么想,她最后从哪个家带走的也仅仅一箱小小的行李,连录取通知书也在计划里送来了,此时她正在长白山,从茫茫白雪和破碎的风声里,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京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静静躺在桌上,桌上的窗口外是一片嘶吼,刮得雪碎了一片又一片。
四.
在江南的第三天,杜一昼打来电话死活要来找祁梦玩,祁梦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实在不想有人扰乱她的计划,哪怕杜一昼在她心里分量不轻。杜一昼也罕见地生了气,很久没有联系她,但还是乖乖帮祁梦打圆场。
祁梦也不低头,两人就一直冷战,直到八月末,杜一昼终于低了头,祁梦看见杜一昼的信息愣了半晌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她抿嘴一笑,也终于给了小狗一个面子,并开始思忖着该重新审视一下两人的关系。
杜一昼当然是有台阶就下,透过薄薄的屏幕,他感觉祁梦更有魅力了,不再像以前那样阴郁极端了,他更喜欢明媚的她。他还藏着个秘密给她。
九月如约而至,新生报到那天的阳光灿烂得像杜一昼脸上的笑,京都大学的环境很好,这也是祁梦选择它的原因。
祁梦的头发长长了,团成了一个可爱的丸子,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和短牛仔裤,拎着一个不算小的黑色行李箱,眉眼弯弯对着志愿者姐姐露出可爱的笑。志愿者姐姐心中一动,还没等上去帮这个女孩,只见一名高大的男生搂住了女孩。
女孩眼神一暗,狠狠踩上了男生的脚,男生一吃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学姐正准备上前帮忙时,只见女孩带着阴狠的表情往后一扭头,僵在了原地。
祁梦一看见杜一昼时,眼睛一亮。学姐聪明会看眼色,心里知道这是熟人也就闭住嘴,心里盘算着一定找个机会认识一下,今天看来不是个好时机呢。
杜一昼委屈,看见祁梦更漂亮的脸蛋差点没忍住亲两下,他低头指了指脚,这一脚下去他疼得眼泪汪汪,祁梦什么时候这么有劲了?他下意识问了出来。
祁梦皱了皱眉有些惭愧,她下脚用了十成十的劲,再加上学来的技巧,是无可争辩的疼。她含糊道:“之前在上了几节格斗课,还认识了一位姐姐很懂这方面的,学了两招。”
杜一昼点了点头,只是心里更敬佩她了,从小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她不擅长什么呢。
祁梦却挑了挑眉忽然道:“考上了?这就是你说的秘密。”
杜一昼一听,小狗尾巴立马翘了起来,也不顾疼了,立马拍胸脯:“诶,那不是当然的,为了追随我们学霸大人的脚步,我可是拼尽全力,笃行不怠!虽然哥哥学习不太好,但哥哥身体素质那是杠杠的,毋庸置疑。”
祁梦听了想笑,但她忍住了,她犹豫地回头望了望那位学姐,半晌还是对杜一昼道:“那这位,去搬行李。”
“好嘞,大人。”杜一昼立马狗腿道。
杜一昼作为能考进京都体院的体育生,专业自然没话说。他不仅面目俊朗,宽肩窄腰还腿长,肌肉线条赏心悦目,有一点更是加分项,他身上没有汗臭味,就算浑身流汗,也并没有味道,只会显得的性感。这一点多亏有些微洁癖的祁梦,小时候杜一昼玩完也不爱洗澡,但每次祁梦嫌他臭就不会理他,所以为了招人喜欢一点,他倒是养成了个好习惯,之后不洗都感到不自在。
杜一昼帮祁梦办完行李后,二人就先分道扬镳了。
祁梦在经过金融系时,倒是遇上了个十分意外的同学。祁梦眨巴眨巴眼睛,回想了一下这位同学的以往成绩,确实十分震惊,比她往常最好的成绩高了将近70分,但祁梦也没在意,这种事也不算惊奇。
但那女孩许是注意到她的目光,她含笑:“祁梦,真是没想到。“
祁梦嗯了声,也不想多搭理她,打算直接经过去数学系,尹智月急忙赶上前,想伸手扯她:“先别走呀,好不容易才见一面……”
祁梦眉一皱,躲了躲,偏头道:“有话说话,我们也不太熟。”
尹智月一愣,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她缩回手,周围的同学已经露出了好奇的目光,她一慌,忙正色道:“没有没有,你先去吧。”
祁梦头也不回地走了,尹智月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伸手拍了拍自己没碰到的手。她含笑回头,露出“她只是开玩笑”的眼神心里想:“她怎么比前几个月更贱了。”
祁梦也不在乎这种和她不会有交集的人,在路上翻出了卓域的信息,写:“尹智月来京都了”。
卓域秒回:“我知道,不是她的。”
祁梦心下瞬间明白,她拧了拧水瓶,灌下一口。
“怎么知道的。”
“好歹我们两家做生意关系比较近,他爹把资源全砸小月月身上了。可惜他们家就算豁着资源给她送去京都不痛不痒的金融系,凭她的脑子,只怕仍然干不成什么。要是她的智商能像她脸上的粉一样厚,也不会选择今年纯粹只是为了给权贵些说法的金融了,太可惜了。”卓域发来一长串。
祁梦扫了一眼懒得理她,回她了个句号。
“不过你也注意点。”卓域发来莫名正经的一句。祁梦眸色沉了沉。
五.
军训结束后,祁梦望着对面有点晒伤的杜一昼有点担心,她不动声色地对开心吃着牛肉面的男生说:“去抹点修复吧,我有,等会给你。”
杜一昼本下意识想拒绝,但祁梦语气很严肃,他也照了照镜子,晒得都有些脱皮了,也就没拒绝,转而调笑道:“怎么?晒伤了心疼我?”
祁梦懒得搭腔,只冷冷别过脸去。
杜一昼心里发痒,就是死活想逗逗她,又笑:“不说话,害羞了?”
祁梦仍旧没说话,但耳尖却有着层薄红,杜一昼看见了笑得更欢,但也不敢再得寸进尺了,他乖乖吃面。
日后两人更是除了训练和睡觉之外腻在一起,祁梦在图书馆时,杜一昼就乖乖在边上玩手机,一点不闹腾,只会对手机无声傻笑。
祁梦上了京都大学后更是沉醉在美妙的数学世界里,要不是有贴心小卫士杜一昼的提醒,她真是能做到废寝忘食。因此,在天赋只算入场券的京都数学系,祁梦也是有名堂的优胜选手。
尹智月虽然成绩不突出,奈何别人只见她人美心善还有钱,在富家子弟圈子混得也不差,在金融系也算吃得开。
祁海州在一暑假都没见到祁梦。想她想得实在紧,要不是考虑到微薄的家产,恨不得立马飞到京都。他挂了女儿敷衍的电话后狠狠把气撒在了庄晓燕身上,庄晓燕身体状况愈下,连简单的家务她干着都会龇牙咧、冷汗涔涔,她偷着买来的止痛药吃得身体已经有抗药性了。阴沉的黑夜,她会浑身冷汗地惊醒,耳边只有男人震耳欲聋的呼噜声,她会颤抖着清醒一整夜。
庄晓燕并不畏惧死,她只是害怕面子过不去。正如她隐藏丑恶伤疤一样,她的家庭也是那样,等他们快五十岁就好了,忍一忍就过去了,没什么不一样的。
第一次发现祁梦报警时,她慌乱地解释小孩在胡说八道,民警谨慎询问了几句也就过去了,那是她第二次打了祁梦,真正意义上的歇斯底里地狠狠揍了祁梦一顿。她手心火辣辣疼的同时,心里却无比舒畅又杂着钻心的疼,她恍惚着觉得她理解祁海州了。
第二次报警时,祁梦刚中考完,民警来到家里时,庄晓燕沉静的眉目掩不住她慌乱的心,她青紫的眼眶并不是罪证。民警只是皱了皱眉,女人自若的解释也并未给出有力的说明。他心里可怜这名可怜的女人,但心知帮不了什么,祁梦的视频也称不上证据。最后为了防止男人知道了做出更狠辣的行为,他只能尽早离开,他看着女孩有些愤恨的目光,无奈地摇了摇头。
庄晓燕在门关住的瞬间就狠狠盯住祁梦,她压低声音来到祁梦面前:“我之前说了什么?学习学傻了忘了是吗?”
祁梦不接话,垂下目光,也并不在乎母亲掐住了自己的脖颈。她觉得,这是她做过最愚蠢的决定。
庄晓燕见她不答话,狠厉地掐了她几下。祁梦的短发被汗浸湿,散了一脸,目光涣散地听着尖叫,只是像隔了层水膜模模糊糊地撞在耳膜上,最后被扔回了房间。她颓废地躺在地上,闭着眼混着泪水睡着了。
庄晓燕闭上眼在沙发上不由地回忆起了这段。此时距离联系祁梦已经有整整三个月了。她迫切地需要找个机会再次联系女儿了。
六.
正值国庆假期第二天,祁梦烫了个新头发,长发卷出了新的弧度,很漂亮。杜一昼看见时眼睛一亮,朝她笑。
“迟到了。”祁梦面无表情对姗姗来迟的杜一昼说。
“呜呜呜,路上堵车了。能不能原谅我啊,大人……”杜一昼即刻道歉,又立马竖起三个手指发誓:“小的下次再也不敢了。”他皱着脸撒娇。
祁梦没说什么,摇摇头,拍拍他,这很明显是原谅他了。杜一昼顺着杆子就爬,殷切地给她涮了涮杯子。
吃过饭后,杜一昼拉着祁梦来到京都的一处高地。在漫天烟火中,灼热的光映在他漂亮的眼睛里,他缓慢又坚定地牵起她的手道:“我知道你都经历过些什么,我想保护你。祁梦,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好吗?”
祁梦深陷在那片小小的瞳仁里,她点点头。她其实早已把杜一昼当成了男朋友,这一切都顺其自然、不出所料。
杜一昼心里也高兴,上前搂住了她,深深埋在她脖颈处,被长发撩得有点痒。
祁梦晚上有些兴奋,但她没表示出来,回宿舍后罕见地拿出手机发消息给卓域。
“谈恋爱了,和杜一昼。”
卓域发了个大惊失色的表情包,甩来信息:“干嘛想不开呢?都在京都了,怎么不在人才里选个,非瞅着这小子是干嘛?”
卓域认识祁梦时,就只对她这点不满,她卓域就是不喜欢杜一昼,恨不得祁梦也离她远远的。卓域和祁梦是朋友,认识时间不算长,高三分班后才认识,但卓域也不避讳她和祁梦关系好,她人缘不错,在带头不喜欢祁梦的小团体里也混得开,加上她家里有点钱,众人也不敢多说什么。她的到来,给祁梦百般寂寥的生活带来了一些别样的滋味。但她,总是觉得杜一昼图点什么,是不怀好心的。祁梦懒得和她争辩,她不相信所谓的感觉,她自小和杜一昼一起长大,不可能这么多年她都看不清他。最后还是卓域让了步,反正祁梦忙的连她都不理,自然不用担心祁梦找杜一昼。
祁梦叼着口面包:“都多长时间了,改观吧。你感觉绝对不准。”
“万事可别说这么绝对,懒得劝你。来不来找我玩,吃住姐包。”卓域打了个哈欠,厚厚的文学理论书看得她脑袋晕,图书馆里只有书页翻过的声音,周围人都在拼劲学习。她高考成绩不错,上了个较京都大学微微差点的临聊大学。顶尖的学府学的越狠,每个人都较着劲学,谁都不愿意甘落下风,这并不只是成绩的比拼。
“去两天,明早出发。”
卓域满意了,果然自己更重要:“好呀,快来快来。我同学都很卷,我真是被胁迫的鱼。”她拍了张自己和比脸还大的书的合照。照片里是盖不住的黑眼圈和虚弱。
祁梦一笑:“辛苦了。“
卓域收拾了下书包,准备回去安排下行程。她摁了摁语音,下一秒就被接通,怕是只有她知道,祁梦讨厌电话但并不抗拒语音。她自然道:“小梦,想去哪玩?”
祁梦带了个耳机,爬上了床拉住床帘:“先去临城的湖玩,第二天再随便逛逛吧。”
卓域自然没什么异议,随便扯了几嘴闲,最后还是不放弃:“你还是最好谨慎一点,我真的觉得杜一昼不是个多好的人。”祁梦敷衍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也不想跟她再起冲突。
祁梦如约而至,杜一昼送她去安检口时,她脑中忽地想起了卓域的话,扭头看向一侧带着耳机的男生,她猛地注意到他脖子上有几处略显突兀的红。
她不动声色低了头,猜测应该是蚊子咬的,只是觉得平时自己忽略的怪异之处全都冒了出来。祁梦从高中时就只一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人交往的经验更是少之又少。杜一昼的风评她丝毫未注意,她的同学也不会好心劝她。仔细想来,当时身处末班的杜一昼似乎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对于生活比较迟钝,但注意到偶尔他不经意的话却直往人心窝子里戳,就算道了歉,他黑亮的眼睛里也没有真诚的悔过,只有不得不低头的无奈的服软。祁梦皱了皱眉,担心自己把他想得太坏,心理暗示阴霾地盖住了她。
去往临城前,她没说什么,只是在杜一昼怀抱里并没有感觉到温暖。她的鼻尖萦绕着一股香甜,是香水。杜一昼怎么可能会有香水。杜一昼贴近她的耳朵说了什么,祁梦没听到。
直到脚踩在临城的地面上,她才如梦初醒,出口的热浪烫得她一惊,她压了压帽子,怪自己想得太多。风骚的口哨声被风送到耳边,卓域画着精致的妆,踩着细高跟走来。
祁梦挑了挑眉,心道“一点没变”,拖着个小型紫色行李箱不紧不慢的走。
“还是一身小学生装,跟姐学学。”卓域指了指自己。
“不要。”祁梦冷冷拒绝。
卓域带着祁梦刚回了自己的出租屋就原形毕露:“知道我为了遮住黑眼圈费了多大劲吗!我要累死了。”
祁梦路上补了觉,此时正兴奋地想探索以风景著称的临城。她最感兴趣的就是这里外城的临聊湖,因水质极佳和周边怡人的景色在国内很有名。
卓域也不可能放着祁梦出去玩,自己在家里睡觉的,好歹把人叫过来了,作为主人自然得负责。当即开着车前往外城。
祁梦系着安全带,把亮亮的眼睛靠近车窗欣赏沿途的美景。心里忽的觉得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人不可能一成不变,接受就好了,杜一昼也没做什么错事,只是被磨砺地有些自私而已。又有谁是真正高尚的呢?
窗外是一片隆起的山丘,铺上了厚厚一层绿幕,就是这抹绿涵养了这片湖。
外城有些远,直到暮色时两人才到了驻扎地,祁梦动手能力也强,当即拿着把小锤子开始搭露营帐篷。卓域也不干等,把折叠物品全都摆了出来,顺便卸了个妆。
搭好帐篷时,天已经暗了下来,临聊湖里跃出一颗又一颗星星,在有些波澜的湖里漾出一圈又一圈涟漪。祁梦两人捂得严严实实,搬了了个小板凳开始钓鱼,祁梦望着远处的星河,享受着难得的宁静。喧嚣的声音太多,她快忘记了自己是谁。
卓域心思不在钓鱼上,她扭头瞥了一眼祁梦,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没说话。大约半个小时后她就困得躺回帐篷里了。
祁梦一个人盯着湖面,只是发觉远处忽的凝聚起了光,她眯了眯眼,又见周边飞来了流光溢彩的蝴蝶骤然汇在一起,向着湖中央延伸。
祁梦心里发寒,猛地想起了江中的只有她能看到的桥。她呼吸一颤,那桥却迅速转瞬凝在了一起。祁梦呆了半晌,有些颤抖地起身,慌张之余,她哑着声音。
她不小心磕在地上,手抖着拉开了营帐的门帘。
“卓域……”
卓域本就昏昏欲睡,被人吵醒马上不耐烦,她臭着脸扭身看着噪音源来,狠狠骂了声什么,随后又慢悠悠转过身。
看到卓域的表情,祁梦忽然一愣。卓域总是这样,从来不给别人好脸色,也不屑给别人好脸色。“不能因为偶尔他人对你略微展露些微不足道的善意,就深切地怀疑自己曾经的判断是否是对的。”祁梦记起来曾经写在日记上的话。
那时一轮复习刚刚结束,祁梦一如既往地稳,赋分后正好是年级第二,压了原始分比他更高的小团体核心人物薛志明。彼时,在尹智月不停地煽风点火下,薛志明终于是藏不住怒火。
他经过祁梦的课桌时,不偏不倚地正正好把祁梦的桌子撞得一斜,放在桌子内侧边的杯子落下,砰的碎了一地。他行动迅速,想着:就算祁梦心里明白,但她也找不出来证据证明他做了什么。周围同学不少正在补觉,有几位正兴奋地在教室后面乱叫,丝毫不在意这位除了成绩好的透明人遭受特别的关照。
薛志明心里得意,压不住得逞的快意,偏生祁梦正正好回来了,他得意的表情马上掺了点别的什么。
祁梦看着碎了一地的紫色玻璃,她冷淡的表情几乎凛冽到了极点。
“薛志明,赔。”祁梦指了指地上的狼藉。
“哈?不是我干的,大姐。别随便冤枉人啊。”薛志明一方面抱着点她没看到什么的想法,厚脸皮地不承认,另一方面则是作为班里有身份的干部的丝毫不在意。
“我看到了,赔,听得懂吗。”祁梦冷冷地看着他。
“啧,我他妈说了不是我干的。少胡说八道行吗,大姐。”薛志明没被人这么对待过,面子上有点挂不住,恼了。
祁梦深呼出口气,没再说话,向前一步狠狠一拳砸在薛志明肩膀处。祁梦身形有些单薄,但技巧是正儿八经假期学的,对付一些简单的学生不成问题。
薛志明挨了一下,瞬间怒了,他喊一声,一边骂一边向前想抓祁梦的衣领。
祁梦躲了两下,避过玻璃片,反手抓住了他衣领,收着劲往他脸上砸。
教室后面的男生冲了过来,一双手又一双的手往祁梦身上抓,祁梦灵活地闪避到薛志明身后,狭窄的过道被挤得严严实实。
薛志明仍在破口大骂,那些男生也乱哄哄闹成一团,每个人嘴里比着赛一样吐出脏话,较量着谁能狠狠往祁梦身上啐上一口。
“呀,你们嘴里是吃了排泄物是吗?”好不容易在课间补会觉的卓域被吵醒,狠狠拍了下桌子。那群人瞬间霜打了茄子般一蔫了。
她愤愤走上前:“薛志明,你是脑子被僵尸吃了?”
祁梦终于放开薛志明,不知道是刚才挨了一拳还是被卓域骂了一通有些脸红脖子粗。
卓域没给任何人好脸色,掐了好几位堵在过道上的同学,看了看碎了一地的玻璃杯。她臭着脸看祁梦:“不就是杯子破了吗?他不赔我赔,有什么好计较的。”
祁梦听完她的话,反倒一笑:“对啊,这只是杯子。对于你这种千金大小姐,你知道我攒了多久钱,求了多少人,排了多少队,才买到的吗?你当然不知道,毕竟它对你只是一个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杯子而已,我也是,我不就是你挥之即来,招之即去的随从而已。他做了多少事你不知道还是我不明白,少在这里两路走,觉得你跟我玩是自己善良对吗?你这么想我真是没话说。”
“我真是受够你这种高高在上的人了,就因为那些庸俗之物,你就高高在上、高人一等了,我的今天是我选择的吗,我不是正在改变吗?”
祁梦第一次说这么多话,也是第一次在学校发脾气。薛志明一愣,默不作声地看着祁梦,心里有些犯怵。
但卓域丝毫不在意,她皱眉:“别无理取闹,说了我赔就我赔。你想要什么就说。”
祁梦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卓域喊了她,在原地头疼得抓了抓头发。尽管她不承认,但她心里确实傲气,严苛的家教礼仪让她掩住真实的自己,从未真切地认清自己。
就这样两人冷战了一周。
“祁梦,别生气了,给你。”卓域艳丽的面容染上些余晖,斜阳染上她眉眼,映着瞳孔显出澄澈的光。包装小巧的奇幻紫色包装递了过来。
祁梦听过无数这位卓家大小姐的传闻,好的坏的。印象中,这是第一次卓域主动低头。她没作声。
“祁梦,你不要这样拒绝我好吗?”卓域的声音有些不属于她的卑微。她双手捧着赔偿,紫色的包装晃在祁梦的眼帘上。
祁梦叹了口气,她就是吃软不吃硬,一点法子没有。她也不记仇,哪怕遍体鳞伤,她依旧会像受伤的蝶一般,义无反顾地回到给她带来伤痛的怀抱里。她接过了礼物,认真望向卓域:“以后,不要这样了。”
卓域带着甜甜的笑,应:“好。”
祁梦回归了原本的一线三点式生活,薛志明经此事后更是阴着来了,祁梦漠然地听着周围显得丝毫不经意传进她耳朵里更恶毒的话语,沉迷在数学压轴题里,消解着自己的倾诉欲。卓域能听懂诋毁祁梦的话语,但她只是埋头在不擅长的数学里,对于并不会造成什么实际性伤害的幼稚行为懒得搭理。
卓域对于小团体的行为实在不屑,她从道听途说中了解的祁梦可是一个大奇葩,似乎优点只有强硬的学习成绩。在其他人都不敢得罪小群体的情况下,她敢逆流而上,主动向祁梦伸出手,带着点好奇心和审慎的目光看待祁梦。
她渐渐发现祁梦不仅学习成绩好,做人也很聪明。毫不夸张的说,祁梦是她眼里少见的聪明人,只是过分沉闷。她未来,也许能做成什么。卓域看人的目光毒辣,是必然会把聪明人拉成人脉的,可惜单为了她,还是不值得和小团体闹僵。适当给点甜头也就算了,薛志明那群人实在是掀不起什么风浪。
祁梦对伸以援手的卓域抱着谨慎又有点孤勇的感激,虽然她起初摸不透卓域的想法,但在沉默的相处中,她体味到了卓域没说出来的什么。
直至幻想被打破,祁梦在卫生间的隔层里,听到卓域和小团体里的另一名成员金箬璃随意地讨论着什么。
“你怎么想的,跟祁梦那个怪人玩?”金箬璃的话透着些讨好和对祁梦藏不住的鄙夷。
卓域洗了洗手,拿出粉扑补了下淡妆:“好奇而已,真不理解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她,真是没必要。”
“哎,这你就不懂了。薛志明就喜欢逗逗她,我每次看见她那张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脸就恶心得想吐。”金箬璃看到又有人进来,也丝毫不在乎的继续评头论足。
“卓域,我们这周末要把她东西到各处,像是拼装游戏一样,啊!想想都好兴奋,看她又能怎么样。”
“薛志明带头的?”
“嗯嗯,你要来吗?”声音逐渐远去。
“来。”卓域的尾音轻佻,撞在卫生间的空气里逐渐消散。
祁梦愣了半晌,在上课铃响前堪堪踩点回到了教室。
政治课很无聊,上了一半老师就坐回讲桌上玩手机,让同学们自主背书。
祁梦抽出张纸,开始理思路。卓域这种身份的人并不会在意像她一样的人,她只是有点戏弄的谈资罢了,她早该看清的。
但得罪卓域绝对是最愚蠢的选择,和薛志明这种蠢蛋不同,卓域有极大的利用价值,和她就算只是虚情假意,也有发挥空间。
祁梦今晚直到周末,每天都把有用的书搬走一些,留下了些厚厚的看似有用的资料和笔记。她留下的最有用的是一本数学错题集,分门别类地整理好了所有的必考考点。这本来也是给卓域的礼物。她要拿这本厚厚的题集下注,试探卓域的真心。
卓域别的科目没话讲,可惜尤其不擅长数学,距离顶尖学府偏生就差一点,她在复习后段,几乎在数学上耗尽心力,她不缺好的资源,但较弱的归纳能力让她不能够针对特定的题型狂轰滥炸,得不到一个理想分数。
周末过了后,祁梦看着被处理的一干二净的书桌第一次笑了出来。薛志明那群人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件大善事。
只是自此后,卓域每天抱着几张纸张做着什么。
祁梦没走近看,只是一瞥就确定那就是她的题集。卓域很聪明,把题集按分类撕开,做完就丢掉,找不到什么证据能够证明什么。
祁梦懒得再争执什么,若无其事地更加冷淡,卓域仍旧按以往那样对她,似乎她并不在意祁梦如何回应,她只负责给予,并不在乎被给予的对象愿意与否。卓域没做错什么,祁梦在日后的相处中淡然地给此事画上了个句号。只是卓域高价收回来的杯子,再次碎了个彻底,被裹住深深埋在了地下。
祁梦猛然从回忆中惊醒,指尖有些凉,她轻呼口气又把帐篷拉上了。她扭头,荧光闪闪的桥安静地架在湖上,带着蛊惑人心的诱惑。世界昏暗,只有桥是光明的。
她又默默走了回去,架好鱼钩,摆正了自己的地位,一时头昏又忘记自己到底在人家心里的到底是个什么地位。她不是早就该清楚的吗。
祁梦细细审视着这座和她渊源已久的桥,认真回忆着在小小的本子里她所记录的细节。大约在高二猛然间她注意到了那桥,但仔细回想,原来祁梦早些时日注意到的星星点点的碎光只怕是还没成型的桥吧。时间线拉得有点长,祁梦记忆不算太好,回忆往事对她来说,实在是种折磨。
祁梦也不敢打包票,但她能肯定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至于因果,祁梦是真怕了,事情想太明白也不算好事。但她把看心理医生提上了日程,祁梦回忆着开学见到的学姐,第一次怪杜一昼坏了她的事。这下,得找个机会接触到学姐才是。
第二天,卓域像忘了这事似的,祁梦也不扯旧事,好坏参半,真假蒙尘,有些话真的说不清。卓域,并不值得交心,勉强混个资源咖的好友位算了,自己的京都数学系前三也够别人吹了。祁梦欣赏完临聊湖,随便在市区里转了几圈,回来京都后也没再与卓域有什么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