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唯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没一会儿又闭上眼。就算他没仔细看,他知道这个是他来江家时睡的那间房,他也知道此时江业辉半躺在他身边。
“醒了就起来。”
江业辉翻了一页书,注意到白子唯的动静,“快吃早餐了。”
白子唯没动。
他的肩膀隐隐作痛,全身上下跟散架了一样。他想,要不是江业辉,他这一觉可以睡到下午。
旁边的人看起来又打算睡过去,江业辉摘下眼镜,放下书本,朝白子唯方向靠近,手作势要往他身下探。
“既然不想起,我给你醒醒神。”
白子唯倏然睁开眼睛,掀开被子下床,一把扯过挂在旁边的浴袍披在身上。
江业辉颇有兴致的看了他一眼。
那股视线**裸的钉在自己身上,白子唯想无视都难。
从小到大,除了他的脸,江业辉最感趣的还有别的地方,“弄下来送你怎么样?”
“那多可惜。”江业辉托着下巴,饶有兴趣道,“我一直很好奇站起来的样子。”
“那你应该没机会见到了。”
要不是发生了那件事,白子唯的生活可能会比现在更惨。
“那自然。”江业辉毫不掩饰对白子唯的**,“这可是治疗的一种方法。”
“我知道你不是金丝雀,要是我这么做,那把蝴蝶刀会再次挥向我。”
江业辉突然笑了,“要是我们又一次打起来,你觉得你还会赢吗?”
“反正我已经赢了一次,不是吗?”
不等江业辉回答,白子唯抬脚进了洗手间。他出来的时候,江业辉已经不在房里了。
“白少爷,鉴于你肩膀上的伤。”管家推着一排衣服进来,“这是老爷给你准备的衬衫。”
白子唯挑了件黑色,正要穿上。管家拿过衣服,“白少爷,我来帮你吧。”
白子唯由着他去了。
穿完衣服,管家递给他一个东西。这是昨晚插在拳击男眼睛里的蝴蝶刀。
“你从小就带着这刀,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老爷吩咐过,不管结果怎样,蝴蝶刀都要物归原主。”
江业辉的原话是——就算白子唯死了,蝴蝶刀都要跟着他入棺。
这把蝴蝶刀确实对他很重要,白子唯拿过放进口袋里,“谢谢。”
“这是应该的。”
管家颔首,又说道,“还麻烦白少爷下楼后先去一趟琴室,老爷昨晚没听到你的琴声,这会儿已经很想念了。”
白子唯看着镜子里做事滴水不漏的管家,半响道,“知道了。”
他来江家每次都要弹琴,什么时候弹对他来说都一样。只是今天肩膀有伤,弹的曲子应该不会好听到哪里去。
到了琴室,江业辉坐在沙发上喝咖啡。
白子唯径直走到钢琴处,坐下后,刚想随便弹点什么,那人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你很久没弹那首曲子了。”江业辉说,“今天就弹那首吧。”
“弹不了。”白子唯说,“要是今天弹的话,我以后可能都只会弹今天的版本。”
那曲子他没有琴谱,都是按照记忆中的琴声弹奏的。
“不过是一点伤而已,昨晚你都能一声不吭。”江业辉看了眼他僵硬的肩膀,“今天怎么不行了。”
“灵活度问题。”白子唯声音平静。
“算了。”江业辉揉揉眉,“随便弹吧。”
吃完早餐,白子唯和江晨星在客厅做功课。
江晨星瞥了眼白子唯的试卷,她一个符号都看不懂。而白子唯唰唰下笔,看起来很容易。
江晨星看了眼自己的数学试卷,埋头苦算。遇到不会的题,她就会问白子唯。
白子唯总是停笔跟她讲解,思路比老师讲的还简单易懂。
下午,江晨星拉着白子唯去游泳,白子唯没有拒绝,只是没有下水。
“子唯哥哥,快来啊,水温刚刚好。”
今天的天气很好,万里无云,天空蓝得很纯粹。泳池里的水水波不兴,偶尔的水声回荡,给人一种宁静而舒爽的感受。
“你游吧。”白子唯坐在躺椅上,“我看会儿书。”
“那好吧。”江晨星有点失落,“你看完来陪我。”
白子唯只是笑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救命啊!救命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泳池传来一阵断断续续地呼救声,“救命!子唯哥哥!”
江晨星被呛了好几口水,声音断断续续,“子唯哥、啊!救!”
“救命!”
抽筋绷直的脚让她怎么都碰不到地。救生知识被突如其来的惊慌失措抛之脑后,她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一边拼命扑腾一边大声求救,翻腾的水声和求救声听着让人揪心。
听到呼喊声,白子唯瞬间冲到池边,被丢掉的书本同时落地。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噗通”一声砸入水中,拖着溺水的江晨星往岸上游。
江晨星被救上岸后,一边咳嗽一边哭着,砸在地上的不知道是池水还是泪水,“脚,脚抽筋了,好,痛。”
“这儿吗?”白子唯压着她的脚尖往上勾。
这个方法很快奏效,不过一会儿,江晨星的脚不再抽搐。缓过来后,她抱住白子唯失声痛哭。
“吓死我了,你不知道,我动不了的时候到底有多害怕,我差点以为,以为再也吃不到芝士蛋糕了。”
白子唯深吸了口气,游泳拉扯到肩膀。江晨星整个人又往上压,估计这会伤口已经裂开了。
“没事了。”白子唯拍着她的肩膀安慰,“没事了。”
此时,江业辉在二楼上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摇摇手中的洋酒,看了眼管家。
“子唯哥哥,你肩膀怎么出血了?”
一些区别于水的液体顺着白子唯的肩膀流了出来,江晨星刚冷静下来的心再次提起来,“你受伤了?因为救我?”
“救你怎么会出血。”白子唯脸色苍白,无力笑了下,“这是之前的伤。”
“我去找沉医生。”江晨星着急说道,“你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她刚站起来,就看到管家带着沉未向他们走来。
沉未处理白子唯伤口的同时,管家提出带江晨星回房换衣服。江晨星不乐意,白子唯让她听话她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就算是事出有因,你明明有很多种方式救她,这个泳池又不深,你伸个手就能抓到她,何必跳下去?”
沉未深深看了白子唯一眼,“再这样下去,你肩膀会留下很严重的后遗症。本来伤口就深,再裂开一次,我都不敢想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就算是为了我的职业生涯。”从没见过如此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人,沉未气急攻心,“你能不能注意点?”
白子唯的目光落在他正被包扎的肩膀上,语气平淡,“不能是为了我自己吗?”
“你在意吗?”沉未抬起头看他,“你真的在意过你自己吗?”
“如果我不在意。”白子唯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他缓缓地看向沉未,“我就不会活到现在。”
沉未一怔。
“那就停止惩罚自己。”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有所缓和,“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不是你的错。”
沉未比白子唯早来到江家,一开始他只是江家的私人医生。不久后,他需要照顾的人多了一个。这个人就是白子唯。
白子唯受过很多伤,有次差点救不过来。连医生都说,要不是他救生意志强,他根本不会活下来。
可就是这样一个从死神手里把命抢回来的人越来越不爱惜自己。沉未后来才意识到,白子唯有瘾,对疼痛上瘾。
“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包扎好后白子唯站起来,“我会惩罚任何人,唯独不会惩罚我自己。”
他不是对疼痛上瘾,而是对疼痛变得麻木。
“不过,我倒是认同你最后一句话。”他轻拍了下受伤的肩膀,转身离开,“今天谢谢沉医生了。”
沉未看着他的背影,不管是小时候的白子唯,还是现在的白子唯,他都看不透。
回房间拿书包准备回家,白子唯一转身。
江晨星站在门口,她双眼通红,像是哭了很久。白子唯包扎的功夫,她便已经回过味来。
白子唯身上的伤不并不是他所说的旧伤,而是新伤。
白色校服盖不住绷带的痕迹,江晨星嘴巴一瘪,声音又开始哽咽,“爷爷又打你了吗?”
“没有。”白子唯回答。
“子唯哥哥,不能逃走吗?”
江晨星哭着说,“爷爷让你来家里的时候不能趁机逃走吗?我帮你,我帮你逃走好不好?”
白子唯一步一步走向她,“别担心。”
“对不起。”江晨星哭得更凶了,“对不起。”
“你救过我。”白子唯说,“所以,别道歉。”
没有白子唯的一天,林半月有点无聊。
手上的转笔因为出神掉在桌上发出一些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所有人都在认真考试,只有他心不在焉,还时不时弄出些动静。
陈从新不悦地看了林半月一眼。
陈从新是苏明清从奥数集训营挖过来的大神,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不苟言笑,是学生时代特别害怕的那种老师。
“做完了?”
陈从新没等林半月回答,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试卷,又看了眼林半月的草稿纸,上面空白一片,“过程呢?”
林半月的试卷只写了答案,没有解题过程。他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意思很明显——在脑子里。随后,抢过自己的试卷。
这是一个极其挑衅的行为。
唐墨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子的林半月,除了他的行为,还有眼神。
不知道为什么,林半月明明就只是简单的坐在那,却莫名变了,变成另外一个人。
唐墨甩开那些杂乱的想法,重新把注意力放到试卷上。
“不用告诉我你脑子在哪。”陈从新的眼镜反射出一道冷光,“没有过程,你就从这个班滚出去。”
唐墨没忍住又抬起头,他看到林半月乖乖拿起笔,认真写了起来。
等等。
刚收回视线,唐墨又抬起眼。
是左手。
他明明记得林半月之前一直用的是右手。
“唐墨。”陈从新突然喊他的名字,“林半月很好看吗让你一直看他?”
教室里传出一些细碎的憋笑声,唐墨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
一天的培训终于结束,唐墨正在收拾东西,他看了一眼林半月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就好像没人坐过一样。
林半月离开培训教室后去了一班。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林半月走到白子唯的位置,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突然,他蹲下身,从桌肚里拿出了那件折叠整齐的白色校服。
他低下头,整张脸埋进柔软的校服里,慢慢深吸了一口气。
那上面残留着极淡的、属于白子维的、冷冽又干净的气息,跟在舞蹈课上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神一片混沌,又在一瞬间变得清晰。他对着空气,轻轻地呢喃一声。
“翟子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