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宋泠在雨声里,慢慢地、彻底地,对他打开了,窗外正好滚过一声闷雷,宋泠抓紧裴牧风的后背,指甲几乎陷进去,他低下头,吻住她。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蝴蝶,被一阵风托了起来,风裹着她往上、往下、往前、往后,忽远忽近,方向不由她定,暴雨打在窗上,噼噼啪啪的,把她的感知切成一小段一小段,她只能感觉到风从哪边来,有时候风忽然停了,她悬在半空,心也跟着吊起来,然后风又来了,比刚才更密,更急,还没来得及准备,就又被卷了进去。
她不知道自己飞了多久,只知道自己被抛到高处好几次。
她想,还有什么比暴雨天和爱的人做这种事更安心的呢,外面天色是暗的,屋里也是暗的,城市被雨水搅成一团模糊的光影,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不必看清,只剩下感受,天还很长,爱意泛滥成灾,将她从头到脚彻底淹没。
这雨大概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做这种事情正好。
初一又跑到卧室门口去喵了几声,没人理它,抬起爪子挠了挠门,里面一点反应都没有,它蹲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尾巴甩了甩,最后愤愤地回了猫窝,把自己团成一团,气鼓鼓地睡了。
这一晚,雨一直没停。
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没有工作要处理,每天无所事事的后果就是,两人除了吃饭、洗澡、睡觉、喂猫,剩下的时间几乎都用在探索彼此这件事情上。
裴牧风买的那几盒不到一周就用完了,他买的时候就没买重样的,床头柜抽屉里排了好几个不同的品牌,每天用一种,用完他都要问宋泠一句“今天这个感觉怎么样”,宋泠一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回答,后来也就坦然了,指着一盒说“这个还行”,又指另一个说“这个不太舒服”,裴牧风就用手机记一下还行的品牌,不舒服的直接扔垃圾桶。
下一批买回来的时候,宋泠拉开抽屉看了一眼,她说还行的那几款全在,旁边还多塞了几个新品牌,裴牧风从她身后凑过来:“顺带手买的,试试还有没有更好的。”
宋泠回头看他:“你这是在选品吗?”
“当然。”裴牧风理直气壮,“用户体验很重要。”
宋泠被他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最后只能笑出声来,她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连续好多天沉溺于这种事情上,过上了“从此君王不早朝”的生活。
不过这种日子也没有持续太久,这天中午,做饭的阿姨刚走,宋泠才终于从床上爬起来,坐在餐桌吃东西,裴牧风起得比她早,已经吃过了,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宋泠边吃边拿起手机,看见顾潇连发了好几条消息。
顾潇:【BLOOM那边最后几条合同款项已经确认了,电子版发你邮箱了,你看完没问题就签了吧】
顾潇:【专访安排在下周四下午,提纲发你了,提前准备一下】
顾潇:【九月的联展作品主办方那边已经收到,初审通过了】
宋泠一条一条回完,把手机扣在桌上,长出了一口气。
“怎么了?”裴牧风放下手机走过来。
“下周有专访,要准备一下,还有BLOOM的合同要签,电子版发过来了,感觉一下子从床上跌回现实了。”
“那还有好几天,不着急。”裴牧风给她倒了杯水,“先把饭吃完。”
宋泠接过水喝了一口,看着他重新坐回沙发上,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太舒服了,舒服到让人有点心虚。
“我是不是有点太堕落了。”宋泠继续吃饭。
裴牧风回头看她:“你指什么?”
“就这段时间,什么正事都没干,就跟你在床上耗着。”
裴牧风认真地说:“你前两年过得那么辛苦,休息一段时间怎么了?别把自己绷太紧了,偶尔松一松不会出问题的。”
“你不会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吗?”
“跟你在一起怎么会是浪费时间,而且我也没有完全闲着,金溪村的事我还在跟,青山小学操场的进度我也在盯,我只是不用天天跑现场而已。”
“你不是天天在家吗?也没上班。”
“那不是因为你也在家吗?”裴牧风理直气壮,“再说了手机、电脑、视频会议不是都能处理工作吗?谁规定的要天天坐办公室?你以为我每天早上看手机是在看什么?”
“我以为你在看购物网站。”宋泠吃完饭,放下筷子。
“购物网站也看。”裴牧风坦然得很,“但那是顺便。”
宋泠笑出来:“所以你一边跟我过黏黏糊糊的生活,一边还在远程办公?”
“对呀,所以你别焦虑。”裴牧风站起来,走过去把她吃完的碗筷收走,顺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该休息就休息,该忙的时候我也没拦着你。下周你专访、签合同、准备联展,我就该干嘛干嘛,我们又不是非得每天都黏在一起。”
“我也没说要天天黏在一起。”
裴牧风把碗筷放进洗碗机,走回来,靠在餐桌边看她:“那就更不用担心了,你这几天休息得挺好。”他伸手捏了捏宋泠的脸,“行了,吃完饭就去把合同看了,我一会儿要开个视频会,正好你也忙你的,晚上再一起吃饭。”
“那你晚上想吃什么?”宋泠问。
“你。”
宋泠瞪他:“我说正经的。”
“我也说正经的。”裴牧风低头亲了亲她额头,“你要是懒得动,我就让阿姨晚上继续来,不想吃阿姨做的,我们就出去吃或者点外卖。”
“那就出去吃吧,这几天都没怎么出门。”
“行,你先去看合同,我去开视频会。”
宋泠抱着iPad坐到沙发上,打开邮箱,翻着合同,裴牧风坐到她旁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带着耳机开会,两个人各据沙发一头,中间趴着初一,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地板,整个下午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流淌了过去。
傍晚,裴牧风合上电脑,摘了耳机,转头看她:“合同看完了吗?”
“看完了,没什么问题。”宋泠放下iPad,伸了个懒腰,“走吧,出去吃饭。”
“想吃什么?”
“火锅。”
“行。”
两人喂了初一,换衣服出了门,楼下商圈就有一家火锅店,他们找了个位置坐下了,裴牧风拿过平板点了一长串菜品,都是宋泠爱吃的。
宋泠看着他点完,拿过平板看了一眼,小声问:“会不会点太多了?”
“你最近体力消耗大,多吃点,别瘦了。”
认识他这么久了,宋泠已经能精准地从他一本正经的语气里听出点弦外之音,这段时间两人几乎没出门,各个地方、各种姿势地折腾,虽然她每次都被伺候得很舒服,但体力消耗也是实打实的。她把平板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就往调料台走:“我去调麻酱。”
裴牧风也跟着站起来,慢悠悠地跟上去,凑到宋泠旁边,递一只空碗到她手边:“帮我也调一碗。”
“你自己不会调?”
“你调得好吃,我调的总差点意思。”
宋泠瞪了他一眼,还是接过碗帮他调了一份,塞到他手里,端着自己的碗就往回走,裴牧风跟在她身后,怎么都甩不掉。
回到座位,鸳鸯锅底已经端上来了,一半辣锅一半番茄,都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菜也陆陆续续上齐了,摆了满满一桌。
两人吃了一会儿,宋泠看着裴牧风,很认真地说:“我觉得我体力太差了,而且我发现咱俩那个……次数不太对等。”
裴牧风把一片涮好的肥牛夹进她碗里:“怎么不对等了?”
“我每次都比你先到,次数也比你多,这样不行,我得把运动提上日程。”宋泠放下筷子,掰着手指头算,“你数数,是不是?”
裴牧风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认真掰手指的样子,嘴角慢慢翘起来:“你也不用太担心这个问题,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动吧,你只管躺着享受就行。”
“我也有动的时候。”宋泠不服气。
“你在上面的时候确实是你动,不过我在下面也没闲着,我也没少出力气。你想想,你每次在上面的时候,我手和嘴是不是都没停过?”
宋泠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低头把碗里那片肥牛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地说:“反正我觉得我体力不太行,我得把运动提上日程。”
“行,你想练什么我陪你,回头再说,先把这顿吃完。”
吃完火锅出来的时候,夜风凉凉的,宋泠站在火锅店门口:“走走吧,吃太撑了。”
裴牧风“嗯”了一声,牵起她的手,沿着商圈外围的步行道慢慢走,这一片是京市最热闹的街区之一,虽然已经过了晚饭的点,街上还是人来人往,街边的店招一个接一个亮着,霓虹灯把整条街映得五颜六色,宋泠仰头看了看天,商圈的灯光太亮了,完全看不到星星。
宋泠以前住在垣隅的时候,晚上画完画偶尔也出来走,但那时候是一个人,走也是随便走,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现在旁边多了一个人,路就变得不太一样了,她偏头看了裴牧风一眼,她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以后吃完晚饭,我们都出来走走吧。”
裴牧风偏过头看她:“好。”
“不用每天都走,太累的时候就算了。”
“你说了就不能反悔。”
“我不反悔。”宋泠说,“我就是觉得,我们每天在家待着,不是画画就是开会,要不就是在床上,出来走走挺好的,有点过日子的感觉。”
裴牧风把她往自己这边揽了揽。
两个人穿过灯光和人声,慢慢走回家,街上的热闹还在继续,人潮来去,岁岁如常。
后面一周,宋泠把BLOOM的合同签了,专访也顺利录完了,一切忙完以后,离九月份联展开展还有小一个月的时间,宋泠跟顾潇打了个招呼,就和裴牧风回了云州,决定把金溪村的第一批民居彩绘做了。
从云州机场到栖云民宿的路上,宋泠问裴牧风:“第一批画哪儿?”
“李家老宅。”裴牧风说,“墙面的底子已经做好了,就等你和云姐动手。”
宋泠“嗯”了一声,低头翻了翻手机里存的速写稿,过了一会儿又问:“你想把李家老宅改成什么?我根据用途来定彩绘的稿子。”
“民宿。老宅的格局不动,几间屋修出来做客房。”
“那彩绘的题材也得跟民宿的功能对上。如果是民宿的话,画的东西最好温暖一点,跟生活有关,别太严肃。云州这边的民居彩绘本来就讲究‘图必有意,意必吉祥’,门楣画蝙蝠衔钱、喜鹊登枝这类小巧的吉庆纹样,院墙绘缠枝莲,寓意福气绵延不断。照壁上画山水,讲究藏风聚气。”
裴牧风偏头看了她一眼:“哇,你好专业。”
“之前跟云姐学的时候,她给我看了很多老宅子的彩绘图样,我拍了照片回来查的。”宋泠说,“我总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就上手画。”
到了栖云,两个人先住下,第二天一早,开车去金溪村。到了李家老宅,罗彩云已经到了,她正站在那面刷得雪白的墙前,手里捏着一卷图纸,脚边放着旧工具箱,正仰着头打量墙面。
“云姐。”宋泠走过去。
“宋姑娘。”罗彩云回过头,把图纸摊开,“这面墙我看过了,底子修得不错,可以画了。”
宋泠低头看图纸,上面已经用铅笔勾了几处轮廓,旁边标着尺寸和配色。她看了几眼,抬起头说:“云姐,这次整体还是您来定,我给您打下手。”
“你当初可不是这么答应的。”
“那时候是那时候。我学的那点东西,画几笔还行,整体把控肯定不如您。彩绘这种东西,构图、配色、比例,差一点都不行。您做了几十年,这个我来不了。”
罗彩云没再推辞,点了点头:“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咱们先把这面墙定了,看看效果,再往下推。”
两个人花了一上午把方案定了,下午开始动笔。罗彩云起稿,宋泠跟着上色,偶尔在细节处补几笔。裴牧风在旁边帮她们递工具、搬颜料,偶尔退到后面,拿手机拍几张照片。
接下来几天,两个人从早画到晚,配合越来越顺。罗彩云负责大的构图和色块,宋泠负责小的层次和局部的过渡,第一批墙绘全部画完了。
收工那天,罗彩云站在院子中间,环视了一圈,对宋泠说:“你上手比我预想的快,下次可以自己起稿了。”
“云姐,你这话说早了,我还得再跟你画几批。”
“行,那下一批底子弄好了你叫我。”
罗彩云收拾好工具箱先走了。宋泠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面刚画完的墙。姥姥以前说过,云州民居的墙上都画着花,她小时候最喜欢看那些花,觉得墙上的花比真花还好看。
宋泠想,姥姥你看到了吗,我把花都补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