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底 第9章 第 9 章

明丹做督察并不是为了裁定谁的过失。她对于秩序有自己的理解，她从不是为了保卫或是坚守来当督察的，她只为了维持秩序。

她没有什么太大的太宏远的向往。

明丹并不觉得罪犯本质上有什么不一样，他们是无法遵守秩序的人，明丹要做的是把他们套在秩序里，并不是为了具体的惩罚或者唾弃别人。

明丹只是一个用网来抓老鼠的人，抓到之后，一切的结果交给别人裁定。捕鼠夹有时候会伤到剧烈挣扎的老鼠，但老鼠的性命是否还能继续延续，不由捕鼠夹来决定，而是由放下捕鼠夹的那个人来决定。

她只是履行她的工作，把课本知识和经验运用到实际案件中。偶尔，会立下一些奇功。比如说她在一起案件里发现了半枚指印，又在逮捕嫌疑人的时候跑得最快。

于是她把那个看起来眼神有些阴毒的男人按在地上用手铐拷住了。她把整个破案时间都缩短了，像个反应迅速的捕鼠夹，受到了表彰。

而明月，那个老是说要继承她督查代号的女孩，却被这只老鼠害死了。

害得明月死亡的凶手甚至就蹲在小区的草地里，他没有逃脱，只是为了看到明丹痛不欲生的表情。

一切都很快，明丹在监控里查到，又一次抓住了那只老鼠。

后续的工作明丹不得参与，她全心全意在家陪着夏宇阳，像是在努力粘上一个破碎的瓷瓶。

缉拿归案的那天是明月的头七，夏宇阳在家里点了很多蜡烛，坐在餐桌上，渴望看到火苗的晃动。

但没有，每根蜡烛都只是静静地燃烧，直到第二天被吹灭。

夏宇阳听说蜡烛摇晃的话代表死去的人回来了。

“明月没有回来。”夏宇阳说。

明丹只是重复着这些天来做了无数次的动作，她抱住夏宇阳，“凶手已经抓到了，明月知道的话，会安心地走的。”

夏宇阳推开了明丹，发红的眼睛盯着她，问：“他会死吗？”

明丹也许该说是，但她知道不会。

夏宇阳看着她，“你给不了明月正义，我会给明月正义。”

明丹伸手拉住他，“你知道的，明月是要做督察的，你别…”

“可督察却保护不了明月！”

那天，明丹最后一次听到他说话。

家门密码依旧是明月的生日，明丹推开门，家里的设施恢复成了一切还没有发生时的样子。

门口摆着一双女士拖鞋。

他或许在盼望着自己的妻子回来。

明丹颤抖着换了鞋，径直上楼推开了卧室的门。

夏宇阳瘦了很多，他病了，他安静地躺在那里，看起来在做一个美梦。明丹低下头，隔空亲了他的额头一下。

这个吻，是由什么推动的，她不知道。

随后，像脑海里预演了无数次的那样，明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明月写的督察代号，把它放在夏宇阳的枕边。

“夏宇阳，你知道按照明月的法律来说，你应该被判处什么样的结局吗？”明丹问道。

明丹抓过很多罪犯，却是第一次审判自己所爱的人。明丹对着那张督查代号，敬了一个礼，清了清嗓子，念到：“公民夏宇阳，因恶意谋杀一人，制造并传播病毒，至多人死亡。主…主观恶意…”

明丹再也念不下去。她捂住自己的眼睛，对着夏宇阳按下了扳机。枪声从未如此清晰过。

明丹的火灭了，随后是湖里泛起的水，从走进家门的脚开始，到按下扳机的手，最后是念着冠冕堂皇理由的嘴，都被波浪淹没。

而明丹只是把武器的开口对准了自己。她没有放下那只手，此时此刻她希望自己刚刚打偏了，但她从未在射击上失手过，而这一颗标准处置弹，也会精准地穿过明丹所希望它穿过的弹道。

明丹原以为这一刻会是大脑空白的，但她却想到了初见夏宇阳的那天，那个瘦弱的男人脸上，有一双漂亮的眼睛，而她第一次见那双眼睛，就已经被火焰烧得只剩下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