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姜交界处,一列兵士正在缓慢行军后的修整,这正是李攸所说的援军。本来一日便可以走完的距离,硬生生被拖了两日才刚到边境。为首的将领正是“人屠”孟仲,彼时他正怀中搂着美姬,同僚属畅谈取得军功后的荣耀。与其说孟仲贪于享乐,倒不如说,他是故意放慢速度,想借姜**队消耗李攸,他好收渔翁之利。若到时趁机杀了李攸,那他正好除却肘腋之患。他也不怕李攸会不战而退,军令状在身,李攸不敢。
“将军!”监军方刍素来正直,同李攸总是同门之谊,他实在看不过去,只能催促孟仲:“莫要误了军机!”
“误不误,本将心里有数,何需你多言!”孟仲当然不会听他的,而是将怀里美姬朝他一推:“方大人弱冠之年莫不是寂寞了?来,美人让你!”
坐下哄笑一片,方刍将摔倒在地的美姬扶起,一甩袖子就要负气离开。
“报——”有令兵来奏:“前方李攸将军率部同敌军大将张昉展开鏖战,派信使前来请求国公爷速速支援!”
孟仲挑眉:“是么?信使呢?带上来!”
一旁的方刍急得跳脚:“国公爷!军情紧急您还在等什么!”
孟仲冷笑:“急什么!本将总得问清楚才好下军令。”
说话间信使已经到了,一抬头,孟仲便猛然握紧了手中的佩剑,围着来人踱步,目光狐疑:“是个女子?本将记得,李攸那厮,好像并不近女色。”
来人虽着男装铠甲,却实在是个女子,她只是平静答道:“奴是侯爷手下的探子,因事出紧急,侯爷才派奴前来,望国公爷快快出兵,驰援我家主上!”
“是么?”孟仲用剑尖划过她的衣襟和腰间,确认她没有带兵器,尔后冷笑道:“执越那崽子呢,他怎么不来?”
那人依旧面色如常:“副将已被敌军俘虏,不能替侯爷报信。”
“是么?那就更没有救的必要了!”孟仲的剑尖缓缓刺进了那人的喉下一寸:“一群废物,不如死了好。”
“国公爷!”一旁的方刍冲了出来,他一把夺过孟仲的长剑,怒斥道:“连敌军都不斩来使,国公爷这是要做什么!”
“哦?看来你很关心这小娘们,既然你不喜欢方才的美人,那本将就将她赏给你了。”说完,又回到位上喝酒吃肉,好不快活。
方刍气的无法,他只能将女人扶着回了自己房中,尔后连连叹息:“卑鄙小人!卑鄙小人啊!”
“大人!求大人救救我家主上!”女人扑在了方刍脚下,声音颤抖:“他坚持不了多久了!”
方刍无可奈何:“方才你也看到了,我虽是监军,可内里我是一点都说不上话,我如何能帮啊!”
“有办法的!只要您有兵符!”女人道,声音中透出诱惑的意味。
听到这话,方刍怵然而起,他眼中全是探寻的重新打量着眼前的女人:“你……究竟是谁!”
“大人?”女人露出不解的神情,却被方刍用弓弩箭指着。
方刍几乎笃定:“你不是侯爷的密探,你是敌人的间客!”
“大人!”女人不可置信的看着方刍,发出近乎悲鸣的声音,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在犹豫不决!”
眼前的女人,白皙的脖颈还在汨汨地流着鲜血,身上的铠甲也满是裂痕,一看就是经历过一场残酷的战斗。
眼看方刍还是不说话,女人叹息道:“我雍国便是因大臣间的猜忌和相互攻讦才衰落至今,将军若败,奴也无脸再活下去了!说罢便要一头撞死在桌角上。”
方刍一听这话如锥心般刺痛,见这女人决绝赴死,更是吓了一跳,忙扔了弩箭拦在桌前,没留意被女人撞了个满怀。女人呜呜的哭着,方刍手脚忙乱,动也不是,起身也不是,安慰也不是,就只能任女人在怀里梨花带雨。
约莫过了半柱香,一向方正的方刍终于忍不住了,他憋着红透的脸大声喊:“别、别哭了,我帮你拿到兵符就是了!”
“真……真的吗?”女人抬头,哽咽的问。
“真的!”方刍将女人推在一旁,忙起身理了理衣冠:“可我仍不信你,兵符一旦拿到,只能我来保管,你只负责带我们去找侯爷就是了!”
女子抽抽噎噎道:“都听大人的。”
另一边,也有属下担心问孟仲道:“若我等真的等李攸兵力消耗完才去,会不会给了姜国可乘之机?”
孟仲重重砸下酒杯:“姜国何足惧?李攸那厮瞒得了别人瞒不住本将,若不是这些年他怕兵权下移便养寇自重,那姜国能被放纵至如今地步?比起姜国,还是除掉李攸更为要紧!”
在座听主将如此说,都不敢有二话,反正天塌下来还有他孟仲抗,这样一想,底下人也都放心的吃喝了。
再晚些时候,鼾声此起彼伏,方刍便带着那女人去主帐意图偷取兵符。
四周静悄悄的,看来孟仲仗着离雍国不远,竟连哨位也没安排。二人顺利潜入帐内,又成功在孟仲身上翻出了兵符,正欲离开,方刍的手臂却被紧紧扣住。
“方大人,来都来了,别这么急着走啊!”
霎时间,灯火齐明,方刍和女人避无可避,被反剪着手按在了地上。谁知方刍还未说什么,女人便先伏在地上苦苦求饶,言语中充满了被胁迫后的无奈:“将军……国公爷!都是方大人非要拉上奴一起偷兵符的,奴不过是一颗无用的棋子!求您饶了奴吧!”
“哦?这么说,这一切都是方大人的主意了?”孟仲听到这话,嘴角上扬。他早就看这个李攸的同党不顺眼了,此刻正是除去他的好时机。
听到这话,方刍再是傻子也该知道这女子是为了挑拨离间置自己于死地而来,盛怒之下他一连“你”了几声,都没说出个所以来。
身旁有心细者提醒孟仲这女子的身份存疑,孟仲只大手一挥并不理会。现如今没有什么比给李攸的死添上筹码更重要的了。即便这女人是奸细又如何?横竖此刻她的敌人是李攸和方刍,先弄死他们,在处置了这女人,又是什么难事吗?
“方大人,你夜盗兵符众将士有目共睹,有通敌之嫌,我雍国容不下你这种小人,你是个读书人,我赏你个体面,你自尽吧!”孟仲说完,随手拿过手下的刀扔给他。
谁知方刍还未说什么,女人又上前一拜:“国公爷不若留他一命罢,日后朝堂奏对,旁人也怪不得您延误军机了。”
孟仲眼珠一转,这是在告诉自己若日后有人参自己延误军机,就可以把此人交出去抵罪,左右是他来偷印,延误了军机自然都在他身上。
“贱婢!”另一旁,方刍气的大骂:“可恨我怎得就听了你的奸计,我雍国将士毁矣!”
“带走,严加看管!”军令已下,早有人将方刍拖下。孟仲退了旁人,独独留下女子,眼中颇有赞许的目光:“你这一招很好,替我拔去这根肉刺。”女子一改方才的惧怕惶恐,而是盈盈一拜:“奴能有此用,是奴的福分。”
原来早些时候,这女子最先拜见的人是孟仲。李攸军队伤亡惨重,副将执越被俘,这些消息孟仲很轻易就能确认,可他不确认这女子到底是不是李攸的亲信。若是,那这女子有何深仇大恨要谋算李攸?若不是,那她就必定是敌军间客,为的一定是挑拨离间,拖延驰援时间。
可女子说的太真了,她拿着李攸亲卫的令牌说不堪为其驱使,与其跟着李攸不见出头之日,不如跟着孟仲博个前程。
这些消息同样很真,也很容易被验证,至少目前为止,他同这个女子的目的没有一点冲突。因此他答应了同女子演一出戏,以方刍为饵,为孟仲的拖延找一个正当的理由。
“按理说,如今办完了事,我该杀了你永绝后患的,可我总觉得你这丫头留下来,比死了有用。”孟仲心情非常好,他眯着眼仔细打量这个女子,削肩膀,纤腰娥眉,他突然皱起了眉:“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女子抬头,唇畔带着半分笑,兰气轻呵:“国公爷是不是对每一个见过的漂亮女人,都这么说?”
孟仲心神一荡,只觉得内心燥热,他挑起女子下颌,十分满意:“是个美人坯子,也颇有眼光,便跟在本将身边享福罢!”
“奴得将军赏识,是奴幸事。”女子愈发柔媚:“可是将军,您若想见识奴的好处,总得一夜才够,可别让别人打扰了您的雅兴。”
“那是自然!”孟仲从前便是个想什么是什么的纨绔,如今有美人如此讨好自己,他自然愿意享受。当下便勒令众人不许打扰,军务一律明日呈报。
女子轻轻吹掉一盏烛火,眼眸在昏暗中愈发明亮,她轻启朱唇,声音有一丝冷然:“国公爷,奴伺候您安歇。”
帐外乌云遮住了明月,又簌簌下起雪来。这一夜格外的寒冷,外面镇守的士兵都晓得孟仲的脾气,也乐得偷闲,于是都悄悄躲懒。或是取暖,或是瞌睡,竟无一人在意静悄悄的主帐。
第二日天刚明,亲随进帐准备侍奉,几乎一宿没睡的他双目惺忪,一撩门帘便跪了下去,小声提醒着孟仲有紧急军情,可喊了半天没有动静,却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慢慢侵入鼻腔。亲随缓缓抬头,一幅让他浑身一悚的惊骇画面登时入目——主将孟仲端坐在桌前,项上人头却不翼而飞了!
紧接着,帐外辕门处有人惊呼:“国公爷的头……怎会在牢里!”
不一会儿又是一声:“快来人啊!方刍跑了!”
雍国援军登时乱作一团!
这一切自然是季怀清的手笔。
离间,暗杀,窃物,嫁祸,掳掠。
一夜的时间,借着孟仲的自负,就足够让前来增援的大军不战自溃。掳走方刍,就能让剩下的雍国高官们互相攻讦。
只是孟仲的确勇武,季怀清勉强在不惊动更多人的情形下杀了他,自己也深受重创。背部,腰侧、左臂均有刀伤,还有烛台在腹部捅的伤口——彼时季怀清正用左手拿被褥死死捂住孟仲口鼻,右手则用袖中淬毒长针狠狠扎入孟仲左眼。
如今她对伤口做了简单包扎,正扯着被下了毒的方刍绑缚双手的绳子,脚步踉跄的缓缓朝姜国大营走去。
东都军主帐里,奚殷正强撑着病体处理军务,陆尧则在一旁帮忙。奚殷深知那日陆尧提醒的对,他是张昉藏在深处的影子,张昉不在,他便是军中将领,作为将领他不能弃将士们于不顾。他明白,这也是张昉所期望的。
张昉从来都不会将自我的情感,掺杂进军务。她说过,为将者,不可以私情度事;她也说过,为将者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干系着千万将士的生死。
为了私情折损将士们的性命,他不敢。
他怕张昉失望。
所以那日险胜后,他大病一场,却仍拖着病体强撑,除了军务要处理好,他还安排了沈命司司卫使玄英带着部下追查张昉下落却始终一无所获。甚至连那日抓的执越,也自杀殉节了。看着桌上拾回来的张昉的佩刀,他坚信张昉无事,他要同身在敌营的季怀清,同英勇奋战的陆尧一起守好城门,等张昉回来。
奚殷批阅完最后一项军情,抬眼看了看炉火的余烬。那日之后一直没有雍国援军的消息,奚殷便知晓季怀清一定得手了,按照先前约定,他指派了司卫使长赢率四位司内行事策应季怀清,如今算算时间,约莫两方人应已碰面。他内心的弦松了半分,军心渐稳,他终于可以放手去寻他的阿姐了。
只是奚殷并不知道,此刻的张昉在一张破旧的草席上方才悠悠转醒。
一睁眼,先看到的是滴着水的洞穴顶,继而是一张年迈的脸。
“娃儿,你醒啦?”是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奶奶,她衣衫褴褛,用一块灰扑扑的头巾包裹住银色的乱发,脸上的灰尘积在皱纹里,她浑身散发出老旧的味道。
张昉先是一惊,慌乱中却没有摸到武器,想要立即起身却牵扯了伤口,疼的她蜷缩在一起。
“莫动,莫动!唉……你这娃儿……”老奶奶想要来搀扶一把,却被过于警惕的张昉一把挥开。过了许久,张昉才搞清楚自己究竟在哪。
原来这是一个耳顺之年的老人,这个山洞更像是她储藏东西的地窖。
“俺姓王,是这一代讨生活的人。那日捡柴看见你,原想将你带回家,可你在河里泡着,好多人都看到了,他们都以为你死了,剥了你的披挂去卖,那些饿极了的畜牲还想……唉,俺看你是个女娃,不想你死的那么不体面,就将你拖了回来藏在这,谁想到你还有一口气,真是老天保佑……”老人叙叙说了很多,张昉一边打量者老人,一边内心盘算她说的真与假。
“这里是黎国,还是雍国?”张昉终于问出最要紧的问题。
“这儿啊,这叫三不管。”老人直摇头。
“什么叫……三不管?”
“黎国不管,雍国不管,老天爷不管。”
说到这,张昉已然了解这是哪儿了。黎国和雍国边界处原有一片不毛之地,里面沼泽虫豸遍布,只有无处可去的乞丐流民才会在这里勉强靠拾柴和挖野菜维生。想到这里,再看向老人时,张昉的目光里满是抱歉:“对不住,大娘,我之前——”
“不要紧,不要紧。”老人摆摆手,用一个破旧的缺了口的陶碗盛了大半碗稀如清水的粟米粥递给她:“快喝吧,孩子。”张昉接过粟米粥,轻嗅气味,缓缓将粥一口口喝了下去。
见张昉好些了,老人似乎很是开心,她一会儿拿来些刚采的草药,一会儿又拿来一捧干稻草围在张昉身旁替她取暖。
“大娘,您的亲人呢?”张昉握住她的手,扶老人坐了下来。老人听到她如此问,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坐在一旁,眼里闪着泪花:“俺老伴早没了,留下个小子,猫狗一般大的年纪说要去投军,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您知道,他投的哪**队吗?”张昉想,若是在黎国,说不定还能找到。
“嗐,投什么军,还没走出沼泽泡子,就不知被战败的哪**队砍了头拿去领功去了!”
“原来杀良冒功,在这也是常事。”张昉叹息。长年征战,她知晓有军队为了凑军功得犒赏会枉杀百姓,这种事在史书中尚且遗臭万年,如今却是稀松平常了。她再次不动声色地打量老人,内心不由生出恻隐:“您如今……靠什么过活?”
“怎么活……俺没想过。”阿婆眼泪缓缓流下,她摆摆手,只来来回回的重复:“捡剩饭,拾干柴,能干的俺都干。活一天,算一天罢。”
一番话说进了张昉心里,她小心摸索着周身,也没发现一件值钱的物件。看来灾年难过,自己确实被灾民搜刮的一分不剩。她只能看着阿婆试探道:“您救了我的命,从此以后您就跟着我过活,我给您养老可好?”
“啊?”老人愣了一愣,然后慌忙摆手:“不成不成,这可不成,你一个小姑娘如何能带上我这个拖累,怎么可以——啊呀,这不成,太添麻烦了!”
张昉摇头,她忍痛用一只手握住了老人的手,轻声道:“我同您一样,都不过是这世道下讨生活的人,您救了我,我自当报答。”
“唉,我这……”老人又是欢喜,又是担忧,一时间竟然不知如何。
张昉素来的冷硬在火光熹微中变得柔软,她缓缓闭上眼:“大娘,有我在,您从此以后,安心罢……”
老人知她倦极,轻手轻脚将她搂在怀里,又为她盖上了家里仅有的一件破棉被。
这一夜,张昉是蜷在老人的怀里睡的。许久许久,她都没有睡的那么安稳了。
张昉又时醒时睡的过了三日,终于在第四日的早晨退了高热,身上轻快不少。她尝试着下地行走,虽步履艰难,但好歹能自理,于是琢磨如今情形。不过大娘年迈,也不好分清各路军士,更不易长途跋涉替自己传信。
那么在周围留些信号呢?自己失踪,奚殷必定派沈命司追查。但“三不管”这里鱼龙混杂,自己如今手无缚鸡之力,万一召来了别家鹰犬,老人同自己就危在旦夕了。
思来想去,如今只有等自己身体再恢复一些,才好带上老人归营。可是从前老人家只能勉强养活自己,如今多了一人,食物就远远不够了。于是张昉不敢再休养,只能独自一人去探查信息,顺便看看能不能弄些吃的。
一连又是四五天过去,这日傍晚,她带着一块不知是什么野兽的肉块,半袋糙米,还有两三件厚冬衣,一把弯刀回到了老人这里,让误以为她离去的老人着实吃了一惊。见她没事,老人喜的涕泪纵横,直道没事就好。又见她拿了如此多的东西,指着地上惊讶的说不出来说。
事实上,张昉算是幸运。她出门后走偏冷小路,没想到遇见了几个正烤着野兔的雍国兵痞在躲懒。从他们的话中可以知道此地距姜营的大致位置,他们一边喝酒一边吃着烤肉,实在疏于防范,因此张昉并没有花费太多代价就将这些人一一处理,顺便带回了他们的棉衣和食物,准备回来带上老人出发归营。
山洞内,按照张昉的话,老人将烤肉割了一块下来撕成细丝,放在糙米粥里煮,不一会儿洞穴里弥漫着暖融融的肉香。张昉则在另一边将弯刀用石头和柴刀费力将弯刀断成几块,加上木头做成简易却坚固的匕首和小刀用来防身。他们二人披着用三件棉衣改成的两件长袍,第一次觉得在这个山洞里没那么寒冷了。
吃罢饭,许是那块肉的功劳,张昉觉得力气在一点一点的回到自己身上。她和老人简易收拾好行李,趁着夜色出发向城镇走去。夜晚山路偏僻难行,对于老弱病尤是如此。她二人相互搀扶,于风雪中艰难踱步。就这样走走停停三五日过去,张昉身体也在一点点好转,一路上熟悉的事物也越来越多,她很确信,自己离睢郡越来越近了。
这日清晨,她们在离睢郡城门不远处山坳口停下歇息,将剩下最后一点粮食吃完好进城,竟突然看着四个姜国兵士推着两辆车路过。她正准备上前亮明身份,却见他们掀开车上油布,赫然倒下一地无头尸身。
情急下她率先捂住了老人的嘴,噎住了她差点冲出口的惊叫,悄声道:“别说话,也别动,在这儿等我。”老人家虽然害怕,但还是点点头,张昉于是缓慢前移离得更近了,她听见几个士兵窃窃私语:
一个胖些的问:“今日的货没前两日多,哥儿几个说,咱们军功够分吗?”
另一个瘦高个答:“打赢了仗,还怕没军功?多抓些无亲无故的贱民,咱们也趁一趁东风,好歹攒个校尉,也不枉拼杀一场。”
领头的边指挥众人草草将尸首埋了,边呸了一声:“这年月男丁难抓,女人和老人的头拿去充数,终究还是惹人闲话。副尉统领尚且要等上面挑剩下,轮到咱们还能剩几个头?”
那胖子又说:“不过老人和小孩儿各有妙用,青黄不接的时候总能填填肚子,至于女人嘛,嘿嘿……”
他们还兴奋的说着什么,张昉已经听不清了。她满脑子都是风雪破碎的声音。良久,等人走远她突然狠狠扇了自己一掌。
“哎,娃儿你干嘛!”老人着实吓了一跳,她慌忙冲上前握住张昉的手,却见她浑身颤抖,眼眶湿润。
“对不住……”她口中喃喃:“我对不住你们……”
“娃儿你怎么了?你莫吓我老婆子!”老人苍老的面庞上满是担忧。良久,张昉突然眼前一黑,一头栽进了雪地里。
与此同时。
雍国边境的寒潭边,潮湿的水汽裹着血腥气,黏在李攸残破的甲胄上。他从悬崖下的湍流中挣扎上岸时,肋骨断了三根,胸前被张昉横刀刺穿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半边脸颊的疤痕在昏暗天色下显得狰狞可怖。执弩卫统领单膝跪地,将干净的布条递到他面前,声音沙哑却坚定: “侯爷,主上有令,护您周全。”
李攸没有接布条,只是低头看着水中自己狼狈的倒影。昔日那个白衣胜雪、用兵如神的雍国少年将军,如今成了丧家之犬。亲卫执越不知生死,而雍王的追杀令怕是早已传遍国境。真是可笑啊!他自嘲,这一切只因他功高震主,又不肯依附王后外戚孟仲一党。悬崖上与张昉的死战,本是自己孤注一掷的胜算。若能生擒张昉,或许还能换回一线生机,可最终,却落得个兵败坠崖的下场。
“主上?”李攸冷笑一声,牵动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哪个主上?是那个宁可信外戚谗言,也不信我血战沙场换来的疆土安宁的昏君,还是……”
“是废太子,赵诲殿下。”统领打断他的话,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上面刻着“诲”字,“殿下说,侯爷与他,皆是被父王弃之如敝履的人。殿下愿以储君之位为诺,助侯爷复仇,掌雍国兵权,前提是,侯爷需助他登上帝位。”
李攸的手指抚过令牌上冰冷的纹路,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的光。他想起自己少年时入宫,雍王曾摸着他的头说“吾儿若有李攸之才,何愁雍国不兴”;想起自己少时领兵出征,一战成名,满朝文武皆赞“国之栋梁”;想起后来孟仲崛起,王后吹枕边风,前雍王对他日渐疏远,将他血战得来的战功安在孟仲头上,甚至在他遭张昉重创时派政敌为援军,欲除之而后快。
“弃子……”他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怨毒。这些年,他以为自己忠心耿耿,为国征战,便能换来君王的信任与重用,可到头来,不过是权力博弈的牺牲品。张昉能得姜帝倾囊相授的信任,能以女子之身执掌重兵,而他呢?他的才华,他的战功,他的忠诚,在雍王的猜忌与外戚的构陷下,一文不值。
“好。”李攸猛地抬头,眼中最后一丝温情被狠厉取代,“我助他弑父夺位,他需许我三件事:第一,孟仲余党,斩尽杀绝;第二,功成后允我大司马之职,节制全国兵权;第三,举国之力,灭姜国,擒张昉。”
统领躬身应道:“殿下说了,凡侯爷所求,皆可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