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刘弊终于攒够了起身的勇气,他缓缓爬起来,踉跄着走进雨中。青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刘弊单薄却挺拔的身形,只是那挺直的脊背,此刻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狼狈。
刚走到回廊转角,一道黑影突然从廊柱后走出,挡住了他的去路。
是奚殷。
他依旧一身和张昉极像的黑衣,双手抱臂立在那里,任由雨水打湿他的发梢和肩头。平日里冷冽的眼神,此刻在雨雾中显得愈发深沉,既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只是平静地看着狼狈不堪的刘弊,像在看一场早已预料到的闹剧。
刘弊脚步一顿,下意识地侧过脸,想避开奚殷的目光。脸颊上的痛感提醒着他方才的屈辱,而眼前这个人,是张昉最信任的人,是他一直想与之比肩却又处处针锋相对的人。他不想让奚殷看见自己这般模样,不想让自己最后的那点骄傲也被雨水冲刷殆尽。
“躲什么?”奚殷的声音穿过雨帘传来,低沉而清晰,没有半分波澜。
刘弊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他缓缓转过身,直视着奚殷,红肿的半边脸颊在雨中显得有些狰狞,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奚副将是来看我笑话的?”
“我没那个闲心。”奚殷迈步上前一步,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你以为,阿姐为什么打你?”
“无非是我不该妄议你我在她心中的分量。”刘弊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甘,“将军还真是护你,我不过是说了实话,一向冷静的她就对我动手了。”
奚殷听到他对张昉的称谓,没有高兴,只将眉头皱的更深:“你到现在都觉得,阿姐只是因为护我才打的你?”
刘弊被问的猛地一窒,他内心其实有些明白那个答案,只是他到现在还不太相信,更不愿承认罢了。
奚殷上前一步,逼近刘弊,周身陡然升起寒意:“刘弊,你还真是从来都没将自己当成过一个‘人’啊。”
他抬手,指着刘弊的胸口:“你这里装的,全是野心和不甘,唯独没有‘真心’。你将所有人,乃至自己都看成一个工具。这样的你,就算杀尽所有障碍,也依旧是那个在风华台任人践踏的姜蓼,因为你从未真正活过,从未真正懂得,什么是‘人’。”
“你懂什么?”刘弊冷笑着挥开奚殷的手:“乱世里挣扎求生本就各凭本事,凭什么你就比我高贵?”
奚殷闻言,指着庭院里那盏在雨中依旧亮着的灯笼,声音陡然拔高:“你看这将军府,这里的人哪一个不是在乱世里挣扎求生?刘弊,问问你自己,究竟想做什么!”
雨水越下越大,混着奚殷掷地有声的话语打在回廊的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刘弊的脑海中炸开。
没有回答,刘弊转身一步步朝着自己的屋子逃也似的离去。
回到屋内,他没有立刻擦拭身上的雨水,而是坐在桌前,点燃了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红肿的脸颊,他抬手抚摸着那片疼痛的地方,眼神沉凝。
望着泛着昏黄橘光的灯火,他突然想起了小鸠儿。这么久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体面的人,可他一直都没有胆量去看看小鸠儿。
不敢去的原因他说不好,总归是觉得还得再等等。等到自己再体面些,等自己站的再高些。等他从外到内彻底脱下了“姜蓼”的皮相,长出新的骨,再去也不迟。
夜雨敲窗,直到天快亮时才渐渐停歇。刘弊坐在桌前,油灯的火苗摇曳了一夜,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斑驳的墙面上,像极了他这些年颠沛流离的人生。
脸颊的红肿还未消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血痕已经结痂,可比起这些皮肉之痛,张昉那句“别让我后悔救你”像一根淬了冰的针,反复刺着他的心脏。他抬手抚摸脸颊,掌下的触感滚烫,那是张昉掌掴的余温,也是他从未有过的羞耻与警醒。
他一直以为,只要爬得够高、变得够强,摆脱“姜蓼”这个名字带来的屈辱,就是活着。他算计人心,利用善意,把将军府所有温情都当成“有用”的筹码,却从未想过,这些他刻意忽略的温暖,竟是乱世里最难得的东西。
他一直怕。怕信任后被背叛,怕依赖后被抛弃,怕敞开心扉后,再次被人当成玩物践踏。所以他用野心裹住自己,以为这样就能刀枪不入。
“真心……”他低声呢喃,指尖摩挲着桌角的木纹,那里还留着嚣儿画的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着“小舅舅”。原来他不是不需要,只是不敢要。
天蒙蒙亮时,刘弊起身,没有换干净的青衫,只是简单擦拭了脸上的痕迹,便走出了房门。庭院里湿漉漉的,草木带着雨后的清新,西跨院方向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宋姐在准备早饭。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书房处理公务,而是转身走向西跨院。王大娘已经醒了,正坐在廊下看着院中的花草发呆,眼神里带着些许茫然。刘弊脚步顿了顿,终究走上前,声音还有些沙哑:“王大娘,外面凉,要不要进屋?”
王氏回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是刘管事啊,不凉,看着这些花,心里舒坦。”
刘弊没说话,转身走进屋,将炭火拨得旺了些,又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他做这些时,动作有些生硬,不像宋姐那般自然。王氏接过水杯,看着他红肿的脸颊,犹豫着问:“娃儿,你脸怎么了?是不是受委屈了?”
刘弊浑身一僵,下意识想避开,可对上王氏关切的眼神,那眼神像极了母亲临终前的模样,让他喉咙发紧,半晌才低声道:“没事,不小心撞的。”
“撞得这么重?”王氏放下水杯,伸手想碰,又怕弄疼他,停在半空,“可怜的孩子,一定很疼罢,往后小心些啊。”
这句朴素的关切,让刘弊指尖微微收紧,却未显露半分异样,只闷声道:“知道了。”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留在西跨院,像往常一样,将院子里的落叶扫干净。他做这些时,一言不发,脊背挺得笔直,却没有了往日的疏离,反倒多了几分踏实。
张昉起床时,便看见这样一幅画面:刘弊穿着半湿的青衫,蹲在西跨院的花池边,小心翼翼地给一株刚冒芽的树松土,王大娘坐在一旁,手里用稻草杆编着篮子,偶尔和他说句话,他虽回应得简短,却没有不耐烦。
她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站在廊下静静看着,直到刘弊忙完,转身看见她,才愣在原地,眼神复杂,有紧张,有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张昉转身走向庭院中央的木香架下,那里摆着两张石凳,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过来坐。”
刘弊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走了过去,在她对面坐下,腰背依旧挺直,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盯着石桌上的纹路。
“脸还疼吗?”张昉先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刘弊喉结动了动:“不疼了。”
“我昨日打你,不只因你妄议奚殷。”张昉缓缓道,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头顶,“还因你将自己和别人的善意看得太轻。”
刘弊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讶。
“你的野心,我从来没怪过。”张昉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乱世之中,想活得体面这本无可厚非。可你错把‘真心’当成累赘,把‘信任’当成弱点。不知道孤立无援的野心,终会把你拖入更深的泥潭。”
她顿了顿,拿起石桌上一片带露的木香花瓣,轻轻放在指尖:
“刘弊,你扪心自问,将军府的人可曾对你有过一分算计?”张昉继续道,“旁人对你的好你不是没看见,只是不敢信。”
刘弊的手指紧紧攥住石桌的边缘,指节泛白。他想反驳,想说自己经历过的背叛与屈辱,想说真心换不来好下场,可话到嘴边,却被张昉的眼神堵了回去。
张昉的眼神没有指责,只有理解:“我知道你怕。怕真心被辜负,怕依赖被抛弃,怕好不容易抓住的温暖,转眼就没了。我十六岁失去伯父,孤身一人领兵,也怕过,以为只有自己够强,才能护住一切。”
她看向院中的孩子们,嚣儿正拉着照儿跑,笑声清脆:“可后来我发现,真正的强大,是在经历过一切后仍有选择相信的勇气。奚殷跟着我,不是因为我够强,是因为我们彼此信任;东都军肯为我卖命,不是因为我兵权在握,是因为他们信我护民,信我不会让他们白白牺牲。”
“刘弊,”张昉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语气郑重,“野心和谋略当然可以成为你的铠甲,你可以往上爬,但不必踩着别人的善意;你可以追求体面,但不必隐藏自己的内心。你不是姜蓼了,你是刘弊,是将军府的家人。”
刘弊终于有勇气抬头看着张昉,他透过张昉的眼睛,好像看到了从前的母亲,看到小鸠儿的笑,看到了将军府的一切。他恍惚想起奚殷那句“你从未真正活过”,张昉那平静却坚定的目光,让他积压在心底的防线,时隔多年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重新低下了头,声音低沉却平稳:“我想试试。”
没有哽咽,没有眼泪,只有藏在平静之下的坚定。
张昉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如雨后初晴的阳光,温暖却不刺眼:“好。”
廊下木香花随风轻摇,花瓣落在刘弊肩头。他起身,朝着阴影处缓缓走去。
自那日谈话之后,众人没察觉有何异样,刘弊好像同从前没有什么区别——似乎又有些区别,他那平日挂在面上那不达眼底的笑,如今也有几分真心了。
近来天气愈发和暖,将军府满是新绿飞红,晨露滴落在青石板上,映着张昉的身影。她后背的伤口已结痂,虽仍不能有大幅度的动作,但久卧府中的沉闷终究抵不过朝堂诸事的牵挂。今日,是她伤愈后第一次上朝。
奚殷早已备好朝服,代表着雍国武将之首的深紫色官服绣着金色麒麟纹,衬得她眉目愈发深邃。萧照在一旁帮她整理腰带,动作轻柔:“阿娘,路上慢些,我和嚣儿都挂念您。”张昉摸了摸照儿的头,接过奚殷递来的朝笏:“放心。”
车马驶离将军府时,晨光正好。张昉靠在车壁上,指尖摩挲着朝笏边缘,思绪不由自主飘向了沈命司中。季怀清生擒方刍后,那雍国监军一直被押在沈命司大牢,虽经几轮审讯,却始终不肯吐露和雍国相关的有用情报。如今常元钧与雍国的联系尚未查清,李攸下落不明。想要探查姜国内部是否同雍国有所牵连,方刍或许是个突破口。今日退朝后,正好去沈命司提审他。
朱雀道上车马辚辚,不多时便到了宫门前。张昉下车,正撞见常元钧领着几位武将走来,他脸上堆着惯常的客套笑容,眼底却藏着几分晦暗:“大将军伤愈归朝,真是可喜可贺。”
“常将军客气。”张昉颔首回应,语气疏离,侧身与他错身而过,踏入宫门。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姜帝端坐龙椅,见张昉进来,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张卿伤愈,朕心甚慰。本想让你多休养些时日,可惜军中冗务缠身,须得你亲为啊!”
“臣谢陛下体恤,此乃臣分内之责。”张昉躬身行礼,刚要起身,却见御史大夫周明突然出列,手持笏板,面色严肃:“陛下,臣有本要奏!”
愤慨的声音打破了朝堂内的和乐氛围,姜帝心中不悦,挑眉道:“周卿但说无妨。”
周明上前一步,目光直指向张昉,语气凌厉:“陛下,东都之乱,根源在于梁邦业!此獠贪腐军饷、通敌叛国,若非他在东都作祟,何至于百姓遭难、将士流血?而梁邦业能有今日之祸,皆因张将军与已故的张狩老将军处置失当!”
这话一出,朝堂之上顿时鸦雀无声。张昉心头一沉,眉头微蹙:“周大人此言何意?”
“何意?”周明冷笑,“梁邦业早年在镇北军贪腐,张将军彼时身为镇北军节度使,未按军法将其处斩,仅将他逐出军中,这是纵容!更有甚者,梁邦业被逐后,竟能调任东都军,更一路做到监军使!这桩桩件件,难道就没有蹊跷吗?”
“本将当初——”,张昉听完,正要反驳,却被姜帝抬手打断。姜帝面容晦暗,他不置可否,只是沉声问周明:“当初是朕连下三道圣旨让张卿将梁邦业押解回京的。怎么,周卿是在质疑朕的决策吗?”
天子之怒,伏尸漂橹。姜帝的声音在偌大的殿内回旋,像抵在脖颈上的利刃一样让众人冷汗簌簌而下。
“陛下!”周明五体伏地,头颅磕的砰砰响:“若无张狩密信保举,您怎会受奸臣蒙骗啊!”
凄厉的声音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姜帝双目猛的怒睁,他狠狠将桌上奏折砸下,怒斥道:“张狩给朕的密信,你又如何得知!窥伺军机,实乃逆贼!”
左右刀斧手猛的上前,数柄利刃指向周明,只等天子下令便可诛杀。谁料此刻的周明反而不慌了,他缓缓抬起满是血迹的头颅,整理好衣襟,跪的笔直:“陛下,臣得知密信内容,是因为当初那封信,就是张狩迫臣代笔的!”
一句话,惊起千层浪。周明不顾其他,继续道:“当年臣是张狩的军府录事,他有一日迫臣模仿他的字迹,以他名义写下这封举荐信。陛下念及张老将军功勋,才对其深信不疑!”
他抬高声音,字字铿锵:“张狩老将军认人不清,私荐奸佞;大将军心软纵容,养虎为患!东都之乱,二人难辞其咎!臣恳请陛下,治大将军失职之罪,令其圈禁待查!另,张狩老将军举荐奸佞,有负皇恩,应将其排位移出太庙,以正纲纪!
“住口!”姜帝的愤怒到达极点。他望着高台下神态各异的百官,像是俯瞰众生的神明。真是太卑劣了,这群人居然卑劣到要用污蔑一个为民而死的英雄这种下作手段,来填满自己的欲壑。
张狩是谁?他曾经是统管姜国兵马的大将军,身后誓死追随的部下不计其数。若他真想搅乱朝纲,便不会因救一个老妇人战死他乡!对于张狩,姜帝从来都不会怀疑哪怕一分。那种因惧怕臣子夺位而惶惶终日,不惜利用制衡党同伐异,甚至仅仅因为疑心就构陷臣子来满足自己可笑自卑内心的人,也配称为帝王?
他偏偏要同守护姜国的勇士们做一对千古难寻的君臣楷模!
想到这,他的目光扫过了不发一言的张昉。这种时候她一个刚得高位的朝廷新贵不便开口,说的越多,越有人质疑她的忠心,而这是一手扶植她得势的姜帝不愿看到的。张昉并不知姜帝的担忧,她立在殿中,深紫色圆领朝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虽内心有万千疑虑,但她仍在帝王的暗示下安静的闭上了嘴。
姜帝目光又扫过在阶下默然伫立的中书令温可贞身上。这个已知天命的花发老者,为官的履历就如同他身上的袍服一样不染纤尘。作为文官之首,温可贞此人可真是天下读书人都崇敬的儒生帝师,一生都为姜国的莘莘学子奔走忙碌。如今他也安静站在下面,眉眼间是惯有的温润平和,仿佛殿中这场惊涛骇浪与他毫无干系。
姜帝没有问看似最有可能构陷张家的常元钧,而是垂询了这个曾经的老师:“温卿,你以为如何?”
温可贞躬身出列,步履沉稳,袍角扫过地面无声无息。他先是对着姜帝深深一揖,而后转向张昉,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陛下,周御史所言,或有偏颇,却非全然无据。张老将军昔年举荐梁邦业,确是事实;张将军当年未按军法处置贪腐之徒,亦是实情。东都之乱,百姓流离,将士殒命,此事总要有人担责,方能安抚天下民心。”
闻言,姜帝没有反驳,而是又问向了在一旁同样默默良久的常元钧:“常将军,你又觉得如何呢?”
常元钧闻言,抬起了低着的头。他回身环顾,殿中百官或垂首不语,或面露窃喜,文臣们眼底那点隐晦的算计,像极了多年前战场后方那些递来的弹劾奏章,字字句句都想将武将钉死在“跋扈”的罪名上。
他忽然想起张狩。那个比他晚入军营两年的男人,一身铠甲染过北地的风雪,也浸过南蛮的瘴气,打起仗来悍不畏死,但凡有关百姓,他都赤诚以待。当年两人争大将军之位,朝堂上针锋相对,军帐中各执己见,可私下里,却也曾在庆功宴上共饮一壶烈酒,聊起戍边的艰苦,说起麾下将士的不易。张狩是平民武将的翘楚,身后没有世家牵扯,活得肆意坦荡;而他常元钧,出身将门世家,族中子弟遍布军中,看似风光,实则处处被帝王忌惮,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可即便立场不同,他们终究都是在沙场刀尖上舔血的人。他们懂彼此身上的伤痕,懂将士们冲锋陷阵时的决绝,更懂功高震主后那如影随形的猜忌。如今张狩早已长眠地下,配享太庙本该是武将至高的荣耀,却没想到死后还要被人拿出来随意编排,连尸骨都不得安宁。常元钧心中陡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陛下!”常元钧出列,步履发出沉闷的声响,打破了殿中的寂静。他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如钟,“臣以为,周御史与中书令的话,太荒谬!”
这话一出,满朝皆惊。谁不知常元钧与张家素有嫌隙,当年争大将军之位时闹得不可开交,如今却反常地为张狩和张昉说话,实在出人意料。
周明脸色一沉:“常将军何出此言?难道张狩私荐奸佞、张昉纵容贪腐,都不是事实?”
常元钧微微侧身,斜睨着周明,像是在看灰鼠的鹰隼:“就凭你,也配指摘张狩的过失?”他嗬嗬冷笑着,面容鄙夷又不屑:“若无张狩,竖子焉能成人!”
“放肆!太放肆了!”
“有辱斯文!”
“陛下!常元钧殿前失仪,臣冒死请谏治他大不敬之罪!”
常元钧一语激起千层浪,所有针对张家的矛头此刻全部对准了他。
姜帝看着眼前乱哄哄的众人,面容竟是比方才好了不少。他摆手让众人安静,示意常元钧继续说下去。
常元钧恭敬行礼后,干脆侧身向众大臣道:“张狩已死,仅凭他周明一句话便要断定张狩有罪,诸位是不是太过武断了?便不说张狩,就是大将军张昉在东都一战的功绩,诸君有谁堪较?”他又对周明道:“你又有何证据证明你写那封荐信是张狩所迫,而不是你假借张狩之名混淆陛下视听,同梁邦业沆瀣一气谋求私欲?”
常元钧仅仅几句话,就从张狩的有心之失,变成了周明的刻意构陷。
事情到了这一步,姜帝已经了然于心。那周明是谁的人,中书令端的什么心思,实在昭然若揭。
这台下文臣,武将,左右分立。可站的都是姜国的朝堂。作为帝王,他总要给所有人一个交待。因此姜帝没有问罪趴在地上哑口无言的周明,而是冲张昉道:“张卿,你可知罪?”
张昉自然懂姜帝的意思,跪下道:“臣知罪。当初心软未按律诛杀梁邦业,此罪一;如今不能平军务,使群臣误解,陛下烦忧,此罪二。为平众怒,臣请罚。”
姜帝自然不会真罚些什么,于是让张昉起身:“念卿平日劳苦功高,朕便罚你查清此事,还你伯父一个清白!”
“陛……陛下!”周明彻底愣住了,让张昉查案,还张狩清白,这哪是惩罚?这明明就是将自己的命丢在张昉手里了!
温可贞终于按捺不住,他上前一步:“陛下,张大将军疑罪未决,如何查案?臣请陛下先将大将军同周明禁足,再派兰台诸位大夫细查!”
姜帝面色重新染上寒霜:“温卿,若禁足了张昉,接下来的新官遴选,还要不要选武官呢?”
温可贞端着手,抬眉道:“不是还有常将军吗?由他暂代大将军一职,想来也并无不妥。”
四周仿佛胶着了起来,半晌后,一直没说话的张昉突然开了口:“温大人。”她语气平静而沉稳:“若论查案,兰台可与沈命司相较?”
温可贞一愣,还未张口,那边周明已经驳斥道:“你涉案其中,难道由你节制的沈命司还能相信吗?”
“蠢货!”温可贞不禁在心里怒骂一句。果不其然,姜帝闻言陡然暴怒:“来人,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贼子叉出去!”
周明一瞬间空白一片,他不知道怎么了,骂了一句沈命司姜帝怎么就能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给自己了。殊不知沈命司由张昉节制不假,可沈命司代表的从来都是姜帝绝对的信任,当着姜帝的面骂沈命司不可信,不就相当于骂沈命司是姜帝排除异己的专权工具吗?
“张卿,朕给你一月时间,弄清楚这件事,给朕一个明白交待!”彻底怒了的姜帝轻而易举就决定了查案之权交由谁手。这下,连温可贞也不好强拗。
姜帝说完挥袖离去,留下一众朝臣面面相觑。
“温大人。”散朝的时候,常元钧喊住了中书令。
“常将军何事?”温可贞停住了步子。
“本将想给温大人一个忠告。”常元钧揣着手,面上似笑非笑。
“有何忠告?”温可贞抬眼。
“下次想削武将的权,直接冲张昉来。若再以张狩借题发挥,你信不信张昉会活劈了你?”他说完,哈哈大笑,留下双目微吊的温可贞,猛地一甩袖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