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后山,有狐狸要跟我回家。
——林涑。
☆
林涑被推下山坡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只听见身后那几个人的笑声,混合着傍晚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耳膜上。
有点痛。
身体撞在碎石和枯枝上,疼痛沿着脊椎一路炸开,他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每次试图呼吸都只能发出破风箱似的嗬嗬声。
好痛……
“病秧子,有本事去告老师啊!”
“看他那样子,说话都说不利索,还告状?”
“晦气东西,离他远点……”
声音渐渐远了。
林涑蜷缩在山坡下的枯叶堆里,校服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手肘和膝盖火辣辣地疼。
他没有立刻爬起来,而是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确定那些人真的走了,才慢慢动了动手指。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后山这一片本来就偏僻,平时除了谈恋爱的学生,很少有人会来。
哦,还有刚刚那群人。
林涑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右腿却传来一阵剧痛,刚才摔下来的时候好像扭到了。
他咬着嘴唇,没让那点抽气声漏出来。
不能在这里过夜。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后山,刚刚被几人追上山,慌乱之间,他根本没留意自己跑到了什么地方,现在想要下山,只能自己慢慢找路了。
十月的天,太阳一落山温度就降得厉害,林涑拖着那条伤腿,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
可他方向感本来就不太好,这会儿天又黑了,没走几步就发现自己迷了路。
四周都是树,长得都差不多。
风穿过林子,发出呜呜的声响。远处传来不知名鸟类的叫声,凄厉得很。
林涑抱紧了胳膊,校服单薄,根本挡不住寒意。
他摸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却怎么也按不亮,没电了。早上出门的时候明明还有百分之七十,大概是摔下来的时候撞坏了。
他站在林子中间,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绝望。
不,不是第一次。
五岁那年被送进那间地下室的时候,十岁那年被人生生抽离骨头的时候,十五岁一个人搬到这个陌生县城的时候……
每一次,他都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连个“为什么”都没有。
那些人跟他同一个班级,他也没得罪过他们,仅仅因为他看起来好欺负,看起来不会反抗,与大家格格不入。
林涑低下头,慢慢蹲了下来。
眼泪掉在落叶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不知道蹲了多久,腿都麻了。
林涑抹了把脸,重新站起来,他得找个地方过夜,至少得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凭着一点模糊的印象,他朝着记忆中学校的方向走。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山洞。
与其说是山洞,不如说是山体的一道裂缝,被藤蔓遮了大半。
要不是风吹开那些枯藤,露出后面黑漆漆的洞口,林涑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犹豫了一下。
进去,可能更危险。
不进去,在外面冻一晚上,以他的身体情况,明天早上能不能爬起来都是问题。
林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最后还是走了进去。
洞里比想象中深,也……比想象中奇怪。
明明外面已经天黑了,洞里却隐隐有光。不是自然光,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是萤火虫聚集在一起发出的微光,从洞壁深处透出来。
空气里有种陈腐的味道,混合着泥土和别的什么,有点像旧书,又像放了很久的草药。
林涑扶着洞壁往里走。
越走,那种光越明显,亮光不是直线,而是弯弯绕绕的,在洞壁上流转,像是有生命一样。
林涑停下脚步,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
这地方不对劲。
他想退出去,一转身,却发现来时的路不见了。
不是真的不见,而是洞口的方向被一片黑暗吞没,伸手不见五指。
而前方,那些流转的光越来越亮,渐渐勾勒出一个……
图案?
林涑瞪大眼睛。
那是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圆形图案,覆盖了整个洞穴深处的地面。
线条交错盘绕,有些地方还在缓缓流动,像水,又像融化的金子。
他不懂这是什么,但本能地知道,这不是普通人能弄出来的东西。
他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
地面上的图案突然光芒大盛。
刺眼的光让林涑下意识闭上眼睛,可那光却穿透眼皮,在视网膜上烙下残影。
他听见一阵低沉的嗡鸣,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胸腔仿佛都在共鸣。
紧接着,那些流转的光线猛地收缩,朝着图案中心聚拢——
然后,炸开了。
没有爆炸声,只有光,潮水一样的光,瞬间吞没了整个洞穴。
林涑被那光推得往后倒,背撞在洞壁上,吓得他下意识闷哼一声。
可奇怪的是,后背不疼,或者说,疼的感觉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感觉覆盖了。
温暖。
像整个人泡在温水里,四肢百骸都舒展开的那种温暖。
从小到大,林涑的身体总是冷的。夏天要穿长袖,冬天裹三层被子还是手脚冰凉。
可这一刻,那股暖意从皮肤渗进去,顺着血管流遍全身,连扭伤的脚踝都不怎么疼了。
他愣愣地睁开眼睛。
光渐渐散了。
洞穴深处,图案中心的位置,多了个人。
不,也许不是“人”,反正林涑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人。
那人一身古风白衣,盘膝坐在地上,长发散了一地,是月光一样的银白色,他闭着眼,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却有种淡淡的绯色。
最扎眼的是那张脸,林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好看得……
有点像精怪。
林涑想。
似乎是察觉到视线,那人眼睫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
瞳孔是金色的,像融化的琥珀,又像傍晚最后一抹夕阳,那双眼睛看向林涑的时候,林涑整个人都僵住了。
没有人的眼睛会是金色,除非不是人!
他想跑,腿却像灌了铅。
想喊,喉咙发不出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缓缓站起来,白衣曳地,却纤尘不染。
他打量着林涑,目光很静,没什么情绪,可林涑就是觉得,那目光像是能把自己从里到外看透。
“五百年了。”那人开口,声音很好听,清凌凌的,像山涧的水,“第一个见到的人居然是个小崽子。”
林涑往后退,后背抵着洞壁,退无可退。
“怕什么。”那人走近两步,微微偏头,长发顺着动作也偏了几分,“吾又不吃人。”
他说不吃人,可林涑怕的正是这个,他太好看,太干净,和这个脏兮兮的山洞、和满身狼狈的自己,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
而且那双金色的眼睛……
林涑只在动物园的猛兽区见过类似的眼睛。
那人停在了三步开外。
“你……”他忽然皱了皱眉,伸出手。
林涑手挡在前面,害怕得闭上眼睛,等着想象中的疼痛降临。
可预想中的触碰没有来。
他偷偷睁开一只眼,看见那人的手停在自己额前寸许的位置,指尖有淡金色的光流转。
那光很柔和,暖洋洋的,和他刚才感觉到的温暖一样。
“灵根被拔了?”那人收回手,语气有些复杂,“难怪身子这么虚,谁干的?”
什么根?
林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不是不想说,是本能说不出话。
只要有人在他面前,他的语言能力就像被什么东西锁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那人等了几秒,见他不答,也不追问,反而转身看向洞穴深处那个还在发光的图案,若有所思。
“末法时代……居然已经到这种程度了。”他低声自语,“灵气稀薄成这样,能活下来都是奇迹。”
说着,他又看了林涑一眼。
这一眼,林涑看懂了。
是怜悯。
那种看濒死小动物似的怜悯。
林涑忽然就不怕了,或者说,怕到极致,反而生出一点破罐子破摔的勇气,他撑着洞壁站起来,尽管腿还在抖,尽管声音细得像蚊子:
“你……你是谁?”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
居然说出来了。
虽然结巴,虽然小声,但确实说出来了。
那人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一笑,整个洞穴都亮堂了几分。
“吾?”他转过身,白衣在微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晕,“按你们的说法,大概算是……狐仙?”
林涑呆住了。
狐仙?那种故事里才会出现的东西?
“不过现在,”那人补充道,语气有些无奈,还带着许些怨念:
“就是个被困了五百年、好不容易出来、还发现世界变得面目全非的倒霉鬼罢了。”
他走到林涑面前,蹲下身。
这个姿势让林涑不得不低头看他。离得近了,才发现这人的眼睛真的是金色的,瞳孔深处有细碎的光在流转,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小崽子,”他说,“你闯进我的阵法,把吾吵醒了。按规矩,你得负责。”
林涑:“……啊?”
“带吾出去。”那人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地方吾待腻了,五百年,石头都该开花了。”
林涑还没从“狐仙”“阵法”“五百年”这些词里回过神,就见那人转身朝洞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他。
“走不动?”
林涑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现在确实“腿软”。
吓的。
“麻烦。”那人啧了一声,看了他几眼,大概猜到了什么,走回来,在林涑面前……
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是变成了一团光,一团柔和的白光。那光越来越小,最后落在地上,变成了一只……
狐狸。
一只通体雪白,只有巴掌大的小狐狸。毛茸茸的,耳朵尖上有一撮银毛,眼睛还是金色的,圆溜溜的,正仰头看着林涑。
林涑彻底傻了,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它身上。
雪白的绒毛,看起来又软又暖。耳朵尖上那撮银色,随着它微微偏头的动作,轻轻颤了颤,尾巴很大,蓬松松的,要是抱在怀里……
他猛地回过神,被自己脑子里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
可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长。
小狐狸甩了甩尾巴,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
然后,口吐人言:
“抱吾出去,或者,”它顿了顿,金色眼睛眯了眯,“你想留在这儿过夜?”
林涑低头看着那只小狐狸,又抬头看看空荡荡的洞穴,再低头看看狐狸。
最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伸出手。
小狐狸轻轻一跳,落进他怀里。
毛茸茸的,暖乎乎的,带着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香气。
林涑僵着手臂,一动不敢动。
“走吧。”小狐狸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团成一团,“出口在那边,左转三次,直走。”
林涑抱着狐狸,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每走一步,他都觉得今天大概是在做梦,从被推下山坡,到误入山洞,到遇见个自称狐仙还变成狐狸的人……
不,狐。
怀里的狐狸动了动,抬起头。
“对了,”它说,声音直接响在脑子里,“吾名白氿。你叫什么?”
林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
“……林涑。”
“林涑。”白氿重复了一遍,尾巴扫过他的手臂,“吾记住了。”
洞穴出口就在前方,月光从外面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银白的小路。
林涑抱着狐狸,踏出山洞的那一刻,忽然觉得,今天这个梦,好像有点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能感觉到怀里那团毛茸茸的温度,还有能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很奇怪。
林涑:谁懂啊家人们 ,学校后山居然有狐里 ,它还要跟我回家 所以你们能把这本书带进收藏夹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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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后山有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