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路 第3章 天牢一日游

程执砚就这样被灌输了一堆还没来得及想明白的大道理，恍恍惚惚地跟着扶招越过城门。自然也没注意到身后有位跟了二人一路的蒙面男子，目睹他们进城后狠狠松了口气，几息间也消失在原地。

“扶大人，陛下有请。”两人堪堪落地，就有人迎上来对扶招作揖，可见对扶招提前到达京城有所预料。

“何统领，”见到来人，扶招还有些意外，“我估摸着这段时间是禁军重新布防的日子，还以为你不会来呢，看样子是差不多结束了？”

咱就是说要不要稍微演一下呢？何冽身后的那队禁军都震惊成什么样了。

但好在何冽也不是第一次接待扶招了，面对她的语出惊人还算有点心理准备，“再大的事也比不上您亲临，布防不过是例行公事，您知道的，上次您给的布防图我们还没轮完呢。”

“行，上次给的确实多，”说到这，扶招顿了一下，往何冽身边看了一眼，疑惑道，“咦？之前总跟你一块儿来接我的那小子怎么不在？”

“扶大人就莫再开玩笑了，”何冽苦笑，“我给您带路吧。”

“好，有劳。”见噎到何冽，扶招眼睛都笑弯了，不远不近地跟着的同时还不忘回答程执砚的疑问。

“扶大人，何统领为何说是玩笑？”

“你没跟我来过京城所以不知道，”扶招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以往都是闻央带人接待我的。”

传说被扶招杀死的那个太子闻央吗？

有时候程执砚真的很敬佩扶招，真的。这个敬佩不带任何褒贬，只是对扶招“言出法随”这一客观事实的描述。

她说是天牢就不会是地牢。

“扶大人，您身边这位……”何冽迟疑了一下，“要跟您安排在一间吗？”

“不用，”扶招摆摆手，自顾自走进身边的监狱，带上牢房的门，用手掸了两下蒲团上的灰就拂袖坐下了，“天牢都是单间，执砚第一次来，可不能委屈他。”

……话是这样说的吗？两人大为震惊。

“何冽，你该是怎样就怎样，”扶招选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闻央的事到此为止，我也不会让你难做。”

何冽心里一凛，随即垂头应是。

离开前还不忘给程执砚安排一个地理位置绝佳的牢房——跟扶招面对面。

“扶大人……”

“离中餐还有段时间，你的包袱里有干粮，先吃点补充体力，”看程执砚有些拘谨，扶招从缝隙里扔了个东西给他，“这是篌针，用法我写在里面了。我被提审时顾不上你，你拿着保命用。”

“是。”见扶招不愿多说，程执砚也识趣地闭了嘴。一时间，天牢内恢复了原来的寂静。

他们的牢房在廊内的最深处，附近的几间都空着，虽看着有些发霉，但好歹收拾得干净，甚至还残存着一些人气。

也不知道里面的人是放出来了还是处死了。程执砚回顾了一下最近朝廷的大事，没想起有什么皇亲国戚或位高权重的人被捕，遂放弃思考。

也说不准是扶招刚住过隔壁。想到这个可能，程执砚低低地笑出声。

这算不算对自家主子的诽谤？

本来靠着墙闭目养神的扶招被程执砚的鬼动静引得睁眼，见人只是傻笑，于是欲言又止地重新闭上眼。

对新环境适应得挺快，扶招在心里默默评价。

嗯，也算个不错的优点。

临近中午时，扶招被人恭恭敬敬地请走了。

这样子不像会被审讯的，反倒像去宫里赴宴。

难怪说天牢的饭好吃，敢情吃的是皇粮？

目送扶招一行人远去后，程执砚摩挲着手上的小包裹，还是决定打开看一下。

既然扶招说是保命的东西，那说明会有人来找他麻烦吧？若真审出什么问题，朝廷或许不敢动扶招，但他一个无名小卒，被拿来顶罪再正常不过了。

他这条命是扶招救的，其实就这样还给她也很好。

但扶招说……如果他死在他们手下，会成为她跟朝廷翻脸的理由？

会吗？他有些犹豫。可扶招的游刃有余看上去没到这样的地步。

可能只是扶招拿来随口敷衍他的话罢了，程执砚想道，跟寒食山上的老师们画的饼没什么两样。

听听就好了，他这样告诫自己。

一边心里想着，一边手上已经小心地拆开了裹在那东西外面的布袋。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小竹筒，约一个拇指的大小，正适合藏在手心。这竹筒似乎还是新鲜的，外边残存着些许白霜。打开盖子，里边是一根几乎透明的针。针泡在不知名红色液体里，在他打开盖子时，液体迅速顺着针尖往上爬了一半，接着便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不再动弹。

扶招写的纸条塞在竹筒的盖子里。

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

“连带着液体一起泼出去。”

这是正经使用方式吗？

但放在扶招身上却诡异得正常。

他好像知道了扶招从不用暗器的原因。

……她一般明着用。

“三皇子？”才走出天牢，扶招就在门口碰上了熟人，“你倒是比我还快一步。”

“扶大人，”闻复快走两步跟在扶招半步远的距离，说的是隐忧，语气却没有多少担心的意思，“太子这事……我可比您还难洗脱嫌疑啊。”

当朝天子子嗣绵薄，膝下只有一位公主和三位皇子。大皇子闻亦已经二十六岁，早年间在战场受了伤，后自请离京，驻守在西南一带；二皇子也就是太子闻央今年二十有三，与他的太子妃孕有一子一女；三皇子闻复今年刚行的冠礼，尚未成家；小公主闻渠年方十六，短时间内也没有招婿的打算。

天子闻信其实才四十有余，本不急着寻继承人，但因其少时的经历，身体状态每况愈下，用了多少药、求了多少医也不见好，只能做最坏的打算。这次让闻央来赈灾，本就是为了再提一提他的声望，等回京述职完就准备走即位流程了。

平心而论，闻信的几个孩子都是好相与的。日常的相处井水不犯河水，甚至可以用兄友弟恭来形容，谁也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闻复定居江南，而闻央第一次来江南赈灾就不幸罹难，任谁都不会信闻复一无所知。

“你看上去并不担心啊，”扶招瞥了身边人一眼，“果然是想好怎么嫁祸给我了？”

“诶，话可不能这么说，”闻复向前半步，让自己跟扶招并排，压低声音解释道，“陛下最恨的就是手足相残，若因这次的猜忌破坏了我们几人之间的平衡……又劳心又劳力的，您也不想看到这样的后果吧？”

“闻复，”虽然早有所料，但扶招还是深觉自己的心理准备做少了，“你拿社稷来威胁我？”

近几年各地天灾频发，边疆战火不断，皇室也积贫积弱、沉疴难起，国家的局势能够稳定至今，少不了江湖势力的贡献。若非如此，朝廷绝容不下另一股势力与自己平分秋色。如今二者看上去各自安稳，实则底下暗潮涌动、人情交织，皇室一旦不稳，不知道会牵扯多少利益。

可这个国家已经遍体鳞伤，经不起这么大的动荡了。

“我只是陈述事实，”闻复笑得温柔，“而且这不是您自己说的吗？谁放不下谁就要付出代价。”

他没有争权夺利的野心，但如果这种卑劣的做法可以让扶招吃瘪，那就值得一试。

国家的安危与他何干呢？又没有哪条律法规定他要为天下社稷承担责任。

“你赌我会在乎？”

“您不在乎吗？”

扶招冷笑一声运起内力往皇宫奔去。

被甩在身后的闻复也不恼，只慢悠悠地走在空旷的路上，甚至比来时还多了几分漫不经心。

没有人比扶招更在乎了。

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扶招初入江湖时那可怜又可笑的初心。

“请问您是扶大人身边的吗？”扶招走后不久，一位年轻的狱卒端着饭盒走来，脸上没有任何对犯人鄙夷的神色，全是对程执砚能跟着扶招的好奇和仰慕。

程执砚点头应是。

“太好了！能不能麻烦您将这个玉佩还给扶大人？”那狱卒将手上的饭盒放下，在衣角仔仔细细擦净手上沾的灰尘，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一枚青色的圆玉，“实……实在抱歉！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我只是想给弟弟治病……”

在他语无伦次的讲述中，程执砚拼凑出了大概的故事。

这小狱卒的父母走得早，家里只有他跟弟弟相依为命。他托人介绍得了这份工作，虽然收入微薄，但勉强能够二人温饱。弟弟从小就懂事，生了病也不哭不闹，以至于当他发觉时弟弟已经病入膏肓。可他们穷苦人家的小孩哪能生得起病呢？他走投无路才动了偷盗的心思，却没想到偷到了扶招的身上。

“你当时不知这玉佩是扶大人的？”

“是，我是在拿去典当行的时候，那老板认出来的，”他苦笑，“老板还卖大人面子给我多典了几两银子……可我怎么能呢？扶大人那么善良的一个人，她受了那么多的苦，遭遇了那么多的不公，却一直不计前嫌帮助我们，她明明该遇到福报的，怎么能碰上我这种恩将仇报的人……”

“这玉佩本就是扶大人给你的，”程执砚打断了他的自厌，“不然以她的能力，没有人能从她手里拿到东西。”

“我后来也想明白了，但这是大人心善，我怎么能拿得理所当然？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将玉佩还给大人，幸而今日得见，”狱卒将玉佩递到程执砚眼前，“烦请您转交。”

程执砚沉默一瞬，还是接过了玉佩。

究竟要有多深的愧疚，才能让人在触摸到黎明时重新走回黑暗呢？

唯一的亲人危在旦夕，他明明可以拿到一笔足够救命的钱。

明明扶招也默许了。

明明典当行老板也提供帮助了。

偷东西当然不对，他伸手，因为他好得不够纯粹。

可他最终缩手了。

他还是坏得不够彻底。

“听扶大人说天牢的伙食不错，”程执砚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不知今日的吃食如何？”

“瞧我！只顾着跟您讲话，忘了最主要的事了，”从回忆里抽离，小狱卒着急忙慌地赔笑，打开食盒，将里边的菜一一取出，“可能有些冷了，您先将就一下，晚上定不会耽误您的时间！”

在最后一碗汤被摆出来时，一股诡异的香气袭来。

程执砚立刻意识到不对，想把手里的玉佩扔出去。

可还是晚了一步。

青色的玉碎成粉末，一根血色的针稳稳扎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