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路 第1章 闻央死了?

“扶大人，朝廷这次派出去的赈灾官员还是死了。”

“嗯，意料之中。”

“但您好像惹上大麻烦了……”

“算我头上了？”

“是。”

“……死的是谁？”

“太子闻央。”

两个铜板被搁在桌上，没入茶楼嘈杂的交谈和说书声中，没发出什么声响。

扶招摆摆手，笑着拒绝了小二的添茶，只用眼神示意店家给自己身边生着闷气的半大小孩上碟茶酥。

“扶大人又惹小梅姑娘生气了？”一回生二回熟，这场景小二已经见怪不怪，还能帮着扶招调侃两句，“我再给二位取些蜜饯来，省得小姑娘说不过您还要哭鼻子呢。”

扶招眼疾手快地按住想要拍桌而起的小梅，揽过她的肩低声道，“好了小卧底，等会儿再去给你挑身新衣服赔罪，这件事到此为止，嗯？”

“休想！”女孩瞪着扶招，硬是半步都不肯退，“说好了这次任务做完就来接我的……骗子！”

“多谢，”接过小二手中的碟子，她把糕点放在女孩面前，软下声劝道，“这次是事出有因，太子一死，朝廷的局势谁也说不清，我马上就得入京受审顾不上你，你现在在三皇子身边也藏得好好的，没必要在风口浪尖多生事端，等风头过了，我帮你跟阿瑾说，让她亲自来接可好？”

“楼主才不会来接我呢，”女孩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生出了几分希冀，“那你……您！听说朝廷的人审问都很凶的，您，您没真的杀太子吧？”

“放心，只是例行审问而已，等结束肯定帮你联系到阿瑾，”她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等会儿要不要去挑一件藕粉色的衣服？阿瑾最近偏爱这个颜色，前两天她还念叨呢。”

“好！”终归是小孩，拿着在意的人哄两句就晕头转向，也不再纠结离开的事，转而埋头对付起桌上那份茶酥来。

“小二，”见女孩吃得津津有味，扶招让店家再打包了两份，并将一锭分量不轻的银子和一封没有署名的信递到他手中，“前几次的账我今天结清，这封信麻烦帮我交给阿瑾。”

“好的扶大人，信我们一定转交，”他没碰那锭银子，只是接过叠得整齐的信，“但楼主有令，您的吃喝用度全都走她的私账，您的钱我们不能拿。”

“收着吧，她的人情我可不敢再欠了，天天在这给她哄小姑娘，”把银子放在桌上，扶招挑眉笑道，“再者，等她看了这封信，还要向我讨双倍的钱也说不定。”

等扶招带着小姑娘挑完衣服、再将人平安送回三皇子府，已经是日落时分。卖零嘴和玩具的小贩零星从巷子里冒出来，不约而同地往孩童较多的街上走。造型精巧的小泥人在手推车上笑得开怀，连带着路边即将凋谢的野花都显得活泼了几分。

扶招混迹在人群里，还没走出几步，身边就悄无声息地跟了个浅色布衣的男人。她也毫不意外，只一边往目的地走，一边微微侧头听身边人的汇报。

“扶大人，属下去晚了一步，没能见到闻央的尸体，”顿了顿，那声音继续道，“虽说兹事体大，但不到一个时辰就转移了尸首，会不会是皇帝联合闻央做的局？”

“你觉得闻央没死？”

“属下不敢妄言，但那老皇帝已经忌惮您许久，闻央又是个耳根软的没什么主见，难保不会被皇帝利用。”

“闻央非嫡非长，你以为他能坐稳太子的位置是靠他爹的偏爱吗？”一路上有不少人认出扶招，她一一笑着回应，间隙继续跟身边人说道，“他从来就只是一个靶子，以命为质跟皇帝做交易，要么是有非守护不可的东西，要么就是有非杀不可的人。”

“非杀不可的人……他跟您结过仇吗？”

“不记得了，但无所谓，”看着渐渐暗下去的天，扶招笑道，“谁会在乎一个死人的交易动机呢？”

“扶大人，您就这么笃定……万一他没死，如今转入暗处岂不是对您更不利？”

“他会死的，”拐过一个弯，扶招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拉起有些生锈的铜环轻扣了两声，和着门内人急匆匆赶来的脚步声重复道，“执砚，他会死的。”

程执砚惊讶一瞬，随即了然垂头应“是”。

什么交易都是一纸空文，什么庇护都如螳臂当车。

扶招手下走不出活人。

“既然大人已有决断，那属下直接去京城等您。”

“稍等执砚，我爹娘想见见你，”扶招一把按住想像往常一样离开的程执砚，眉头微蹙有些无奈地问道，“你方便吗？”

其实做杀手这行的，像扶招这般姓名与容貌天下皆知的属实是凤毛麟角。哪怕直属扶招，程执砚等人平时也是来去无踪，做任务时脸更是次抛，让人分不清扶招身边究竟有多少人。如今的请求说是要在父母面前过个明路，实则也掺了点让他常驻自己身边的意思。

“属下谨遵扶大人的安排。”

“你最好想清楚，应下你可就真成活靶子了。我丑话说在前，若他们挑我不在你身边时下手，我来不及救你。”

“能为您分担是属下的荣幸。”听到门内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程执砚只躬身答了一句，便自觉退到扶招身后三步远的位置。

“阿招！”自从收到扶招说要回家一趟的信，二老就日日盼夜夜盼，方才那生锈的铜环被拉起时的摩擦声，落在二人耳中不啻状元打马游街时的锣鼓喧天，扶母孟英更是连身上的面粉都没顾得上拍，斑斑驳驳地就跑来拉开了门。

“娘，我好想你。”门一打开，扶招就笑吟吟地扑到孟英怀里，新换上没多久的月白长袍也沾了些白色粉末，飘在两人身边氤氲起夕阳的暖意。

“娘，这就是我之前跟您说过的，程执砚，”黏在母亲身边，扶招的语气都懒散了些，“执砚，这是我娘，你不用拘谨，叫伯母就好。”

第一次见扶招在家人面前的模样，与方才轻描淡写宣判一国太子死亡的样子判若两人，程执砚有些愣怔，直到扶招再叫了他一声才回过神来，扬起笑脸唤了声“伯母”，待孟英含笑应了后跟着二人进了屋。

“阿招回来了，”扶朗自认为面不改色地说出已经排演过无数遍的话，殊不知两颊的红晕将他的激动袒露无疑，“你带小砚去洗手，我跟你娘去把饭端过来。”

“好,”扶招眉眼弯弯地扯了一下程执砚的袖子，示意他跟自己走，“一定洗得干干净净的回来。”

“别胡思乱想，”将人带到洗手池边，扶招在他开口前截住他的话，“没有嫌我们脏的意思，只是我幼时总爱用抓过虫子的手去厨房找吃的，他实在没办法才每次饭前都提醒我洗手。”

“是。”听着扶招的解释，程执砚有些懊恼。他跟着扶招的时间本就不长，如今好不容易被她选中带在身边，却还要她反过来照顾自己的感受，心头还是难免萦绕了些给人添了麻烦的愧疚。

而程执砚这副垂头敛目的表情，落在扶招眼里就成了对身世的自苦和落寞，她有些头痛，只能将自己曾经的承诺再讲一遍以让人宽心，“执砚，我会帮你找到真相的，若真的是抛弃……我也会帮你讨回公道。”

扶招虽然声名在外、广交朋友，但实际上她自己收下并常用的下属也不过寥寥，程执砚算其一，对他的事自然也多关注些。可她自己的感情又不浓厚，于安慰人这事一窍不通，若是他再不见好就收，她也不介意让他就带着情绪上桌。

天大地大吃饭为大，她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

所幸程执砚还是被安慰到了，乖乖跟着扶招洗了手，回到餐桌边落座。或许扶招在之前的信里已经提过他的身世，二老特地避开了江南水患之类的话题，拉着两个孩子介绍周边又开了什么小店铺，哪条河边可以捡奇形怪状的小石头，哪里的豆腐最好吃，哪家的茶馆说书的故事最新颖，听得程执砚都有些心痒痒的，更别说已经瞅准时机挪到孟英边上的扶招。

“娘!”

“最新的话本子买了，王奶奶做的糖葫芦给你包好了，之前念叨着说要用来打水漂的小石头给你洗干净放在房间的小木篓里，咱们扶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嗯？”

“那我们四个还没一起出去挑衣服呢！我刚给阿瑾的小徒弟选了身藕粉的襦裙和银簪，我也想要！”

“你又不喜欢这个颜色，跟人家小姑娘争什么，”听着像是嗔怪，实则眉目间全是宠溺，“等你下次回来娘带你去做，一定给你量一身最漂亮的。”

“好！”

“还有啊，你这次出发前记得带小砚去挑身衣服，这袖子短了，动作大些要被虫子叮的呢。”

“知道了娘，”扶招笑着看了眼耳根红红的程执砚，“怎么都不提醒我换身防蚊子的衣服啊。”

“你的衣服哪还需要你操心，”扶朗在一旁接腔，“你娘早就给你收拾好了。”

听着扶招与二老的对话，程执砚被这氛围感染得也带出了些笑容，心里却有点酸酸胀胀的。

如果他没有被抛弃的话……是否也会在临行前听到阿娘这样的叮嘱？

还在奢求什么呢程执砚？

你明明最清楚答案。

“想都别想！”这边扶招带着程执砚体味家庭温情，那边苏瑾在东楼已经气得将信扔到了地上，“我就说这次求扶招帮忙接人她怎么这么爽快就应下了，感情是给我把人死心塌地劝回去了！”

东楼向来以情报交易见长，自然是要各处安插眼线。起初在闻央丧命前，三皇子闻复就有隐隐与之对抗之势，无奈闻复的府邸比皇宫还铜墙铁壁，除了几个外围的洒扫丫头，她费尽心思也没能让情报网再往里走走。无奈之下，她试着联系已经扬名四海的扶招，希望她能帮忙获取一些情报。

好消息是，扶招很快就回复了，并且告诉了她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来信已知悉，日前闻复曾托我帮忙找几个可靠的暗卫，我这边恰好缺一个人选，若苏楼主信得过，我可以带人来东楼一趟。”

这就是要直接帮她安插眼线的意思。苏瑾颇有些意外，她从前只知道扶招无论是在江湖还是朝廷风评都很高，却没想到连最谨慎的三皇子闻复也那么相信她。

更好的消息，扶招有求于东楼，可以建立长期的人情往来。

“久闻苏楼主大名，扶某也想求一人身世，闲暇之余帮忙查证即可，决不耽误楼主正事。”

于是她迎来了唯一的坏消息。

扶招骗走了苏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