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注脚:孙燕姿《开始懂了》
雨一直下,不大不小,却足够将整个世界浇得湿透冰凉。我不知是怎么回到家的,意识浑噩,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伞丢在了医院门口,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头发黏在脸颊上,冰冷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滩水渍。
Eason跑过来,担忧地围着我打转,用鼻子嗅着我身上雨水和悲伤混合的味道。
我没有开灯,在玄关的黑暗里站了许久,直到冷意渗透骨髓,才机械地脱下湿透的外套和鞋子。
屋子里一片死寂。书房的门依旧紧闭着,他还没有回来。或者说,他今晚还会回来吗?那个坐上出租车决绝离去的身影,仿佛已经给出了答案。
我走进客厅,目光茫然地扫过这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如今却冰冷得像座坟墓的空间。然后,我的视线,被冰箱门上那片突兀的黄色吸引住了。
那是一张便利贴。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我几乎是踉跄着扑了过去。
黄色的便签纸上,是他熟悉而有力的字迹,只是比平时略显潦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今晚值班,不回了。记得锁好门。”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哪怕一个字的关心。冰冷,简洁,像一份公事公办的通知。
值班……
又是值班。
雨水顺着我的发梢滴落在便签纸上,晕开了黑色的墨迹,“值班”两个字变得模糊不清,像一个拙劣的谎言。
我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抚摸着那冰冷的字迹。所以,他宁愿用这样一张单薄的纸条通知我,也不愿意当面告诉我,甚至不愿意打一个电话、发一条信息。
沟通,从何时起,变成了需要借助这小小方寸之地的、无声的传递?
我缓缓蹲下身,背靠着冰冷的冰箱门,将脸埋进膝盖里。泪水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堤坝,混合着头发上未干的雨水,无声地汹涌而下。
不是声嘶力竭的痛哭,而是那种压抑的、绝望的、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悲恸。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着,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Eason焦急地用爪子扒拉我的手臂,试图安慰我,却被我此刻的状态吓到,只能不安地趴在我身边,发出低低的哀鸣。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涩的刺痛和浑身脱力的虚软。
我抬起头,看着冰箱门上那张刺眼的黄色便签。它像一枚冰冷的图钉,将我们之间最后一点温情的假象,也彻底钉死了。
我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便利贴。是淡蓝色的,和他用的黄色不一样。
我拿起笔,手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勉强稳住。我在纸上写下:
“知道了。胃药在左边抽屉第二格。”
同样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我将这张蓝色的便签,贴在了他那张黄色便签的旁边。
一黄一蓝,并排贴在冰箱门上,像两个对峙的、沉默的士兵,宣告着一场无声战争的开始。
从那晚起,冰箱门成了我们唯一的交流阵地。
“早上有手术,先走了。” (黄色)
“牛奶在微波炉热一分钟就好。” (蓝色)
“晚上有学术讨论,晚归。” (黄色)
“炖了汤在锅里。” (蓝色)
“周末要去郊区参加培训。” (黄色)
“Eason的驱虫药该吃了。” (蓝色)
他的便签永远是通知,关于他的离开,他的不归。我的便签永远是回应,带着一丝不甘的、残存的关心,像在坚守着某种可怜的阵地。
我们完美地避开了所有可能碰面的时间。他总是在我起床前就已经离开,或者在我入睡后才悄然归来。偶尔在深夜里,我能听到书房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是他在倒水,或者去洗手间。我们就像两个生活在同一时空下的幽灵,彼此感知,却永不相交。
便签纸一层层覆盖上去,很快贴了厚厚一叠。黄的,蓝的,交错叠在一起,像一本无声的、记录着关系消亡的日记。
我变得沉默寡言,除了对Eason还会勉强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画画时,笔下的色彩也变得灰暗压抑,画纸上常常出现破碎的、扭曲的意象。
我开始失眠,即使吃了安眠药,睡眠也极浅,任何一点声响都会将我惊醒。然后,就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天色发白。
我知道,我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我在消耗自己,也在消耗我们之间最后一点可能。
可是,每当我鼓起勇气,想要去找他,想要撕掉那些该死的便签,想要大声问他到底要怎么样时,那天雨中他坐上出租车决绝离去的背影,和他与女医生并肩而行时那片刻的放松神情,就会像冰冷的潮水,将我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瞬间浇灭。
也许,孙燕姿唱的是对的:“相信你只是怕伤害我,不是骗我,很爱过谁会舍得?”
我宁愿相信,他的冷漠,他的疏离,他所有伤人的举动,都是因为他病了,因为他怕拖累我,怕我看到他最不堪的样子。
可是,心底那个被雨水浸泡过的、阴暗的角落,总有一个声音在低声质问:真的……仅仅是这样吗?
如果只是怕拖累,为何会对别人展露笑颜?
如果只是病情所致,为何那疏远里,带着如此明确的、指向我的冰冷?
冰箱上的便签越贴越厚,像我们之间越垒越高的心墙。
而我,被困在这墙的这边,手里攥着那些写着无关痛痒关怀的蓝色纸条,既没有勇气翻越,也没有力气拆除,只能眼睁睁看着爱情的废墟,在日复一日的沉默中,风化成沙。
直到那天,我下班回家,发现冰箱门上,没有新的黄色便签。
而一张蓝色的纸条,孤零零地贴在那里,是我早上留下的,提醒他记得取干洗店衣服的那张。
他……没有留下任何话。
也没有回家。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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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90章:冰箱上的便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