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里,母亲已经醒了,正由邻居阿姨陪着在客厅慢慢走动。看到我回来,她含糊地说了句什么,脸上带着安宁的神情。我向阿姨道了谢,送她出门,然后开始准备晚餐。
洗菜,切菜,锅里冒着热气,一切看似如常。可我的心思,却早已飘向了那个夕阳西下的傍晚,那条并肩走过的街道,和那双沉静眼眸里映出的、与我如出一辙的复杂心绪。
咖啡店的交谈,街道上的漫步,像一场美好得不真实的梦。梦里,我们卸下了所有防备和身份,只是陈默和林晚,是两个试图重新连接彼此的、小心翼翼的成年人。
可梦醒了,现实依旧。我是需要照顾生病母亲的女儿,他是忙碌的神经内科医生。我们之间,横亘着的不仅仅是十年的光阴,还有各自需要承担的责任和无法轻易跨越的现实鸿沟。
晚上,安顿母亲睡下后,世界终于安静下来。我洗漱完,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手机就放在枕边,屏幕漆黑,像一块沉默的磁石,吸引着我所有的注意力。
我点开微信,那个灰色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顶端。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我下午到达地铁站后,发给他的那句:“我到了,谢谢今天的咖啡和资料。”
他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好的。”
然后,便再无下文。
我知道,按照成年人的社交礼仪,这场“偶遇”和“同行”已经可以圆满地画上句号。谁都不应该再轻易地去打破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平衡。
可是,心底却有一种强烈的冲动,像不安分的藤蔓,疯狂地滋长蔓延。
我想问他,到家了吗?
想问他,今天值班累不累?
想告诉他,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路,我也一直记得很清楚。
甚至,想更勇敢一点,问他,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无数个句子在脑海里翻腾、组合、又被否定。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敲打又删除,反反复复。
打出一行:“今天下午,好像回到了以前。”
太矫情,删除。
又打出一行:“谢谢你陪我走那段路。”
太客套,删除。
再打出一行:“我们……”
只有两个字,却重若千钧,后面该接什么?“还能回到过去吗?”太直接,太沉重。“还有可能吗?”太卑微,太不确定。
最终,我还是一个字都没有发出去。
将手机扔到一旁,我用被子蒙住头,心里充满了无力感和对自己的鄙夷。为什么到了这个年纪,在面对他的时候,还是会变得像当年那个患得患失、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说出口的小姑娘一样怯懦?
成年人的克制,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又如此可悲。我们学会了权衡利弊,学会了掩饰情绪,学会了用最安全的方式保护自己,却也失去了年少时那份不顾一切的勇气。
我关掉灯,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听着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他呢?他现在在做什么?是否也和我一样,正对着手机屏幕犹豫不决?是否也在反复斟酌着某一句,想要发送却又缺乏勇气的话语?
这个念头,像一点微弱的星火,在无尽的黑暗中闪烁着。
也许,他也在挣扎。
也许,他也在等待。
也许,这沉默的夜晚,并非只有我一个人在独自煎熬。
与少年时如出一辙的犹豫,跨越了十年的时光,再次降临在我们身上。只是,这一次的犹豫,背负了更多现实的重量,也掺杂了更深刻的理解和……更小心翼翼的珍惜。
我们都在害怕。
害怕打破平衡后无法承受的后果。
害怕再次受伤。
害怕这刚刚重建的、微弱的光亮,会因一步踏错而彻底熄灭。
所以,我们选择了最安全的方式——沉默。
将所有的试探、所有的期盼、所有汹涌的情感,都压缩在那一个个写了又删、最终未能发送的消息里,藏在这漫长而寂静的夜晚之后。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时,我们是会继续默契地维持着这心照不宣的平静,还是会有人,终于鼓起勇气,发出那条石破天惊的信息?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个夜晚,注定漫长。
而我和他之间,那层薄薄的、名为“犹豫”的窗户纸,究竟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被真正捅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