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到了清明时节。
自从上次从洛阳苑回来以後,盖聂已经许久没和卫庄说过话了。宫里的人都在传,说祂心存户(通妒)忌,哪怕后君疼着祂,还给祂升了位份,也见不得自己的兄弟,毕竟人都是和身边的人计较。对于这些传闻,盖聂自然也懒得辩驳,可是要真说跟这个完全无关,也是不诚恳的,但真要究其原因,盖聂是肯定无法说,也不愿说不出口的。
自从那天在洛阳苑,祂从卫庄帐前折返,便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回想着那些祂本不该听到的东西。忽然间,祂明白了这後宫里,夫郎进御为什么要有这些乱七八糟的规矩了,原因无他,就是为了掩盖一个所有人都明白,可心里不愿意想的实事——祂们都和同一个女人,也只能和同一个女人睡觉。一想到这儿,又想到敬事房每日的通报记档,祂便觉得心里一阵恶寒,自此,祂不得不用一种祂之前从来没有过,也不想有的目光来审视这个宫里所有的男人,谁美、谁丑、谁清秀、谁艳丽……每一个人的宠辱兴衰都跟后君某些隐秘的癖有关,都是有据可循的,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祂之前从来没有想过,或者说意识到了,但从来不会往这方面细想。只是,这次之後,祂开始不得不往细了想,不得不用某个角度重新审视祂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弟——那是个年轻漂亮的男人,或者说整个宫里都充满着年轻漂亮的男人,而祂们存在的价值就像是孔雀群里的公孔雀,对着后君疯狂的开屏,又或者说像是蜂群里的雄蜂,跳着求偶的舞蹈,比来比去。只是人类不需要开屏,不需要跳着求偶舞,但是祂们每天都在比,而且比的东西,实在是不忍细思。一想到这儿,祂甚至觉得有几分恶心,祂开始无法忍受韩宇每天翻着敬事房的册子,无法想象尚寝局的隶人们每天在背後会议论着什么?甚至,祂也想过,如果当初按照小父的意思,攀个门第稍微高点的人家,每天也是要比的,只是比起现在这样,这种比较稍微好受一些,起码是个不认识的人。又或者说,祂虽然没有卫庄那么胜,可也是不怕比的,毕竟祂们从小到大都在比,比剑法、比谋略、比兵法、比谁更受师父认可……诸如此类,祂都可以接受,可为什么偏偏比这个?
盖聂心里觉得难受,家中来访的老仆却说了一声,“情况大概就这样了。”盖聂回了回神,看了祂一眼,问,“母亲在军中除了虚衔以外早就没了实职,阿姐这次来洛阳补了缺,也是极好,只是不知阿哥怎么样了?”老仆一听,眼里的泪水差点就要夺眶而出,连忙跪下来,道,“小先生一切都,时间久了,主父也不欺负祂,我一个臧人,竟然有幸能来到这洛阳宫,可都是托了您的福气。要不是您争气,有后君的喜爱,这种回去能吹嘘一辈子的事情,哪里轮得到我?”盖聂赶忙弯下腰来,将老仆扶起,说道,“您这是做什么,我们姐弟俩可都是您带大的。”言毕,还赶忙安慰着,说这也不是永别,以後有什么想说的,大可写信给祂,也算不得“天人永隔”了。
盖聂在房中跟老仆说话,气派豪华的两仪宫却格外地冷清。
嬴政看着窗外的细雨,弹起筝来,蒙恬却倚着门站着,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起初,嬴政估摸着祂又在闹脾气了,不打算理会,可时间久了,又实在忍不住,问道,“你站在那干什么?一言不发的?”
蒙恬回头看了看嬴政,埋怨道,“殿下那天您为什么不上场?白让那小子捡了个便宜。”赵高一听,使了个眼色,嬴政反倒是不在意,笑着问道,“那你觉得我应当如何?”
“您就该上场大杀四方,让晋国人看看,什么叫大秦的威仪,”蒙恬不满的说,“秦国的使臣都来洛阳半个月了,也不捎个信给咱们。”
嬴政听了,喝了口清茶润了润嗓子,道,“去年秦国希望落空,自然是不待见我们了。”
“势利东西,这才多久呢,”蒙恬回复道,“只是属下实在不明白,殿下您干吗每天幽坐在这里?当初我人都不榢(通嫁)了,跟着您来到这,不说‘建功立业’,也不能每天干坐着,被人当菩萨供着吧?”
赵高听了,只是笑着摇了摇头,默默地给嬴政添了水,嬴政对着赵高点了点头,淡淡的说,“后君畏惧秦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件事我已经向堂姐禀明,只是不知他为何还是如此着急。再来,这晋国王宫中本来就有大国王室的血脉,要是逼得太急,怕是只会惹后君嫌恶。”
“您的意思是?”
“后君虽说不喜爱大后子文弱,可并没有打算放弃他,只要没有大的变动,他还是晋国的储君,不立帝,也是为了保证他的地位。毕竟,如果新的帝君有了孩子,他就要从嫡长子变庶长子了。”
“可话虽如此,咸阳那边却是说不通的。前几天,我听到的消息,听说他们还打算把成蟜送过来,看来是真的急眼了,”蒙恬激动的说,“如果先后还在就了,或者说,先后有女儿就了,这样现在在后位上坐着的,就会是殿下您的亲生姐妹,而不是隔着一层的堂姐,您也不必忍受远榢之苦,就算远榢了,也不必受如此羞辱。”
“他们有没有送成蟜过来,还有待确认,”嬴政放下茶杯,冷冷地说,“再说,如果他们真打算下这样的本钱,我又有什么办法。”
“他们下了什么本钱?不过是赶走碍眼的人罢了,”蒙恬无奈道,“只是殿下,我们真的只能如此吗?”
嬴政刚要说话,却看着窗外,有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在太液池边的樱花树下淋着雨扫祭,衣服都湿透了,仔细一看正是大后子,长平。
“怎么会在这里?”嬴政默念道,说完,便让赵高领他进来换身干净的衣服,不要染了风寒。听嬴政这么讲,赵高刚想说什么,想了想又把话咽回了肚子里,赶忙照着嬴政的话,将大后子领了回来。等大后子换衣裳,就到了午膳时间,按照秦国宫廷的习俗,清明这天是要吃糯米饭的,于是一早就让小厨房准备上了,可谁想到,大后子换衣裳,闻着这糯米饭的味道,到不肯走了,说一定要见嬴政一面,答谢。嬴政这边也不回绝,便答应了下来,想着自己也算是他的长辈,长辈接见小辈,也没什么不妥。蒙恬听了习惯性挪了挪屏风,却被嬴政阻止,说,“大后子一个小孩子,日日夜夜的住在这後宫里,有什么遮的。”蒙恬听了,也不说什么,只能照着嬴政的话办,将屏风一撤,随手准备了茶点,就让大后子进来了。
过了一会儿,大后子长平便从门外钻了进来,环视了一周,目光死死的落在嬴政房内的筝上,说,“其实,我是被你的琴声引过来的。”嬴政愣了愣,温柔的回复道,“没想到大后子还喜欢秦乐。”大后子笑了笑,轻抚了一下琴弦,道,“我父亲生前最爱鼓筝,小时候我常听他演奏秦乐。”嬴政微笑着说,“秦楚是世代因亲(通姻亲),宫廷习俗自然是相似的,就连这清明食糯饭的习惯,还是我太父从楚国带来的。”
听嬴政这番话,大后子看了嬴政一眼,说,“父亲在世的时候,洛阳宫也是有这种习俗的,只是父亲走後,就没人遵守这种外邦风俗了,”说完,又想了想,低着头道,“其实,我外太父也是秦国人。听父亲说,祂的秦乐就是外太父亲授的。”
嬴政听後“哦”了一声,问,“你这么喜欢秦乐怎么不学了?”
“因为母后觉得这种坊间俗乐不是一国储君该有的爱,”说到这儿大后子的头低的更低了,“从小,母后就说我一点儿也不像他。不仅母亲这么说,所有人都这么说,连我自己也觉得,若不是因为我是从母亲的肚子里爬出来的,我到底是不是母亲的亲生子。”
嬴政忍不住笑了,安慰道,“殿下无需担心,您的五官虽然和楚国王室很像,可从侧面看,还是像后君多一些。”
长平默默的摸了摸自己的侧脸,眼睛却一直落在那张筝上,嬴政看着他,心生一计,道,“大后子若是喜欢,以後可以常来这里。”
“真、真的可以常来吗?”大后子反问道。
“自然是的。”
“那、那我可以天天来吗?”大后子坚定的问。
嬴政似乎是被他这坚定的眼神吓到了,只敛了敛情绪,道,“如果殿下喜欢,自然是可以的。”
嬴政这厢答应得爽快,赵高和蒙恬却看着窗外的雨帘,倒吸了一口寒气。
午膳时分,碧霞宫偏殿外,两个小宫男在门外候着,见四下无人,悄悄地说道,“你说这赵郡的人也是奇怪,喊自己的亲生父亲叫阿哥。”
“这有什么奇怪的,乌冯旧俗,说是因为乌冯人早期只知其母,不知其父,到了年岁,遇见自己的亲生父亲,不知道喊什么,就随口喊阿哥。”
“可这样不就差辈了吗?还是奇怪的很。”
“你这是没见识。赵郡喊哥就奇怪了?那代郡自己的姨娘还喊妈,自己的舅舅还喊爸呢!”
“这、这是什么习俗?”
“没办法,为了形成大家族,没有生母,只有大母,下面就是大妈妈、二妈妈,大爸爸、二爸爸,其余的,只要是‘妈妈’们的孩子,就是姐妹兄弟。”
“那‘爸爸’们的孩子呢?”
“谁管他们啊,那根本就算不上亲戚,莫说是这种‘爸爸’,就算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兄弟,他们也是不认得,不照样通昏。”
那个小宫人听了干呕一声,道,“那不就是luanlun吗?果真是蛮夷之邦,外化之人。”
“你觉得是,人家不这么觉得,”说完,看了里面一眼,道,“夫郎要出来了,别说了。”
盖聂从屋内走出,将老仆送到门口,看着祂说,“您回去以後,就多置点地,养几头羊,要是银钱布匹上有什么艰难的地方,就跟我写信。”那老仆听了连忙拒绝,说能来洛阳,能进宫里,已经是祂这生最大的福分了,接着又说,银钱布匹就不必了,乡下地方,有钱也花不出去,倒是夫郎您在这宫里才需要这些东西。说了许久,连盖聂的眼眶都开始有些湿湿的,刚忙跟老仆告别,回过身去,想着一别就是永别了。
就在盖聂刚把老仆送走,伤感之际,昙心却走了过来,说卫庄捎了件东西给祂,一看,发现正是那日卫庄打球赢回来的青霜剑。
盖聂把剑一抽,拿在手中观察了许久,接着手腕一转,便舞了起来。昙心先是一愣,只看着招式简洁、凌厉,和平时见过的那些花里胡哨的剑势完全不同,看起来简单,没那么美观,却招招致命,比祂只见看过的那些个将军们杀人用的刀法还要吓人。
过了一会儿,兴许是舞够了,盖聂将剑一收,笑着说,“利若青霜,疾如紫电,这确实是一把剑,只是可惜这剑再也不能开封了。”
昙心见盖聂笑的这般开心,走上前去,试探性的问,“夫郎既然喜欢,隶人就将它收起来。”
盖聂一听,立马想到了这剑是如何来的,看了青霜一眼,轻抚着,说,“名剑是认主的,那天我既然没得到它,说明我跟它没有缘分,”说完,猛的一下,将剑归入剑鞘,道,“既然有了主人,那还是物归原主的。”
清明的雨一直在下,卫庄刚读完家信,就瞧见麟儿抱着青霜失落地回来了,卫庄见状也没说什么,只是问,“他真的不收?”
麟儿喘了几声,点了点头,卫庄皱了皱眉,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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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标题就是许嵩的《清明雨上》,因为实在是想不出标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