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宁山二楼旧书房的门,在晚上八点二十合上。
门外的走廊灯压得低,门内灯色更沉。墙上挂着贾定善年轻时在第一座港口剪彩的照片,照片边框旧了,金属角有一点暗。南墙是一幅老航运地图,海线用红笔划过,几条线已经褪成灰红。长桌中央放着两个模型,一个是南洋自由港,一个是清衡数据中心。
王平宁坐在后侧小桌,面前摊着会议日志。日志第一行空着,抬头没有填。
王凤仪进来时,文件已经按人名放好。贾承连坐在主桌右侧,贾定善没有看他,先看向吴新衡。
“半小时内给我一张能撑七天的现金表。”
吴新衡把钢笔夹进文件页,“七天还是十天?”
“七天。”贾定善翻开茶杯盖,“十天给银行看,七天给我看。”
吴新衡点头,把文件收进皮夹。
贾定善看向邢岚。
“今晚发内部通知。谁删记录,谁担刑责。”
邢岚把手边红签抽出来,“董事会阅览版要不要同步?”
“先发内部。董事会明天看已经发过的版本。”
邢岚在红签上写了两个字,压进文件边。
赖崇岳的面前摊着港区图。他把三条线用铅笔标出来。
贾定善说:“港区不能停的三条线列出来。能停的,也列。”
赖崇岳抬头,“停了会有人趁乱改仓单。”
“谁有这个手,名单写上去。”
赵修文翻开一只旧夹子,纸页边角卷了。
贾定善看他,“7B风险旧报告,原件给我。”
赵修文停了一下,“原件在南洋资料室。”
“让它今晚出现在我的桌上。”
周瑞澜坐在最末。她手边是两页媒体口径,几行字被黑笔压成块。
贾定善说:“所有 minor、isolated 口径压下去。谁再用,名字写在后面。”
周瑞澜应了一声,把页眉改成“禁用词”。
旧书房里只有纸声。茶没有人喝。王凤仪站在自己座位后,等职业经理人把文件夹一只只拿走。门开了又关,靠门那一侧空下来。
王平宁把后侧小桌上的一叠摘要拿起,分到主桌。
封面写着:
《林氏清衡项目风险重启条件初评》
Risk Restart Conditions — Lin Medical Trust / Jia Global Infrastructure Project
贾定善翻到第二页。
“谁能告诉我,哪一条最麻烦?”
没人立刻说话。
贾承连先开口:“第十条。不能把林氏合作用于南洋声誉背书,短期市场修复会弱很多。”
贾定善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王凤仪翻到第四条,把那页推近一点。
“第四条。”
她的手指停在“所有尽调包版本变更记录”一行旁。
“版本变更记录一交,7B为什么从样板仓变成事故隔离资产,就要解释。解释不完整,林氏会读成事故前误导。”
贾承连的视线落到她手指下方。纸面上还有林氏水印,浅灰色压在字背后。
贾定善看向贾承连。
“听见了吗?”
贾承连手指停在文件边上。
贾定善接着说:“你看得到市场,她看得到文件。市场明天就忘,文件十年以后还会被人翻出来。”
王凤仪没有看贾承连。她把第四条下面那行字圈出来。
贾定善把文件放下。
“项目还是你的。外面不能换人。”
贾承连抬眼。
“但所有材料,凤仪先看。所有回应,凤仪先定。你负责露面。口径凤仪定,问题凤仪筛。你不要临场加话。”
贾承连脸色有些发白。他把文件合上,指腹压住封面右下角。
王凤仪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授权摘要,推到桌心。
“这些权限,下午已经说过。现在只剩三件事:谁签,什么时候生效,哪些部门不能绕过。”
贾定善拿起那一页。
“你怕他们不认?”
“我怕他们认得太慢。”
王凤仪翻回林氏条件页。
“林氏给的是十四天。贾家内部如果还要逐级请示,不用等林氏否,我们自己就能把项目拖死。”
贾定善:“你这是要先斩后奏。”
王凤仪:“我要能签字的权限。”
贾定善看着她。
“权限可以给。先把林家这关过了。”
王凤仪:“过了以后呢?”
贾定善把授权摘要放回桌上。
“过了以后,贾家上下都知道,谁才是真正能把事做成的人。”
桌上静下来。
王凤仪把那页纸收回来。
“那就今天生效。”
贾定善转头看王平宁。
“写。”
王平宁打开电脑。键盘声很轻。
贾承正把自己的文件往前推。
“林氏要求供应商审计并不过分。南洋这条链早该清了。”
贾定善:“清哪一层?”
贾承正停住。
贾定善一项项问:“一层承包商,还是二层劳务?港务局签过字的人算不算?消防验收延期谁盖过章?保险人看过的报告算不算?承镇那边的安保合同算不算?哪一条先发终止通知?谁签?谁向银行解释资产减值?谁向监管解释我们为什么现在才发现?”
贾承正没有立刻答。
贾定善把茶杯推远一点。
“承正,你的意见没有错。问题是你每次都停在‘应该’两个字上。”
王凤仪把授权摘要往自己手边收了半寸。
贾承赫靠着椅背,翻着林氏条件页。
“林家那个望舒,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一个项目审查,摆出要审贾家家法的架势。”
史明徽抬眼看他。
贾承连皱了一下眉,还没说话。
贾定善先开口:“她不用审贾家的家法。她只要不签字,银行、林氏基金、药企、保险人都会问我们同一个问题。”
贾承赫没接。
贾定善:“你可以瞧不起她。市场不会跟着你瞧不起她。”
他把另一份文件推给贾承赫。
“南湾酒店和媒体关系,你去稳。不要再给外面新的丑闻。”
贾承赫接过文件,脸色难看。他翻开第一页,看见“媒体接待动线”几个字,唇角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贾承镇一直没多话。他把烟盒拿出来,又放回去。
“林氏要供应商链条,南洋那边会慌。港务、劳务、安保、保险,谁都不想被外人翻旧账。”
贾定善:“所以你去稳。”
贾承镇:“稳到什么程度?”
“稳到没人删东西,没人跑,没人突然想当好人。”
王平宁在后侧小桌低头,准备把这句记进日志。
王凤仪用笔轻敲了一下桌面。
平宁的手停住。
贾定善继续:“你的人,暂时不动。名单先交凤仪,不进董事会,不进林氏。先让我们自己看清楚。”
贾承镇:“真实名单如果不好看呢?”
“现在要紧的是谁先看见。承镇,稳住他们,也稳住你自己。谁乱动,谁就先被看见。”
王凤仪把南洋供应商链条那页翻出来,压在授权摘要下面。
史明徽把茶杯放下。
“南洋家属那边,不能只等律师和赔偿方案。有人要去。”
贾定善:“你安排。”
史明徽看向贾承连。
“承连也该露一次面。一直让凤仪去,不合适。”
贾定善:“承连不去。”
史明徽:“他是项目负责人。”
贾定善:“所以更不能去。”
史明徽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说。
王凤仪把南洋家属名单那一页抽出来,放到自己文件下面。名单页上有三列,确认、待核、未联络。未联络那一栏最长。
贾探微一直坐在末端。她手边有第7章留下的风险重启纪要复印件,页角被她折出一道浅痕。
她开口:“如果版本变更记录一定要交,7B不能只写事故后剔除。旧版为什么选7B,也要有解释。否则林氏会追 prior notice。”
桌上安静了一下。
贾定善看她。
“你看得出来?”
贾探微:“看得出来。”
贾定善:“那就写成一页纸。别写情绪,写风险。明早给凤仪。”
贾探微看向王凤仪。
王凤仪:“明早八点前给我。重点放在旧版选择逻辑、替换成本和披露风险。”
贾探微:“只写给你?”
王凤仪:“现在是。”
贾探微把复印件合上,手指压在“风险重启纪要”几个字上。
王平宁把一封打印邮件递给王凤仪。
王凤仪扫了一眼,递给贾定善。
邮件抬头是沈氏保险与再保险部门。内容很短:南洋事故可能影响贾氏海外资产保险池;清衡医疗冷链项目进入风险重启后,贾氏对外披露应避免将医疗数据项目与南洋事故资产直接绑定。
贾定善看完,问史明徽:“元昭知道这份意见?”
史明徽:“应该知道。”
贾定善把邮件放下。
“让她下次别只转话。让她告诉我,沈家真正想要什么。”
王平宁把邮件放进第五叠文件。文件叠边缘齐整,只有南洋家属名单那一页露出一截。
贾定善没有做长总结。
他一项项落下去。
“承连,外面还是你。”
“凤仪,材料、回应、南洋入口,你定。”
“承正,把公共政策那份建议改成可签版本。”
“承赫,南湾酒店。”
“承镇,真实名单。”
“探微,一页纸。”
“明徽,家属线。”
他停一下,看向王平宁。
“记录留给凤仪看。”
王平宁把笔帽扣上。
旧书房的门重新打开。人陆续出去。贾承赫走得最快,贾承镇在门边停了几秒,把烟盒塞回口袋。史明徽带着贾探微往外走,低声问她明早有没有课。贾探微摇头。
王凤仪留下收文件。
王平宁把授权摘要、真实名单收件单、林氏条件摘要、沈家意见放成四叠。
“你拿到了。”
王凤仪:“拿到了什么?”
“授权、真实名单、版本全量、南洋入口。你要的都给了。”
“给了三十天。”
“三十天够吗?”
“够让他们离不开我。”
王平宁看她。
“也够把我们写进责任链。”
王凤仪抬眼。
王平宁:“你要全量版本,就会看到我们的名字。”
王凤仪:“我知道。”
王平宁:“那我会留一份我自己的记录。”
王凤仪沉默片刻。
“留。”
王平宁把其中一只文件夹反扣,贴了一张没有抬头的白签。
贾承连走到王凤仪身边,话到嘴边。
贾定善在老航运地图前叫他。
“承连。”
贾承连停住。他看了王凤仪一眼,还是走过去。
王凤仪继续收文件。
贾定善等贾承连走远,才问:“林家那位望舒,难对付?”
王凤仪:“难对付还好。她不能被哄。”
贾定善笑了一下。
“不能被哄的人,通常可以被算。”
王凤仪:“她把自己写进章程里。不好算。”
贾定善看她。
“那你呢?”
王凤仪没有立刻答。
贾定善:“你还没把自己写进去。”
旧书房里安静了一下。墙上的老航运地图边角微微翘起。
王凤仪:“所以我先把事做成。”
贾定善点头。
“聪明。”
王凤仪把最后一叠文件放进包里。
她走出荣宁山时,夜里有一点冷。台阶下停着车,司机替她打开后座门。她穿着高跟鞋下台阶,步子稳,没有扶栏杆。
王平宁跟在后面。
手机亮起。
Subject: Risk Restart Documentation Request — Version History and Supplier Chain
王凤仪看了一眼。
“明早六点,把7B所有版本拉出来。”
王平宁:“全量?”
“全量。先给我,不给任何人。”
“包括三个月前那封风险提示?”
王凤仪停了一秒。
“包括。”
王平宁:“包括会把我们也写进去的部分?”
王凤仪:“包括。”
车门打开。王凤仪坐进去前,又看了一眼荣宁山二楼亮着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