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凤仪被电话吵醒时,南洋的视频已经传到第三版。
手机屏幕压在枕边,亮得刺眼。金陵湾凌晨四点二十七分,窗外海雾贴着玻璃往下淌,远处航道上还有几盏船灯。床的另一侧空着,枕头平整,薄被也没有掀开的痕迹。
她伸手拿过手机。
王平宁十二个未接。
邢岚五个未接。
贾定善办公室三个未接。
贾承连没有。
最上面一条信息来自南洋珀岚自由港现场负责人刘启南。
Small fire. Contained.
消息下面,王平宁发来三段视频。
王凤仪先点开第一段。
雨打在镜头上,画面晃得厉害。夜里的7B保税冷链仓只露出半扇门,门缝里往外冒白雾。温控报警声很短,响一下,停一下。有人在镜头外喊:“先把车开走,别堵通道。”
第二段来自固定监控。时间戳停在02:43:17。仓门内有一团白光猛地顶出来,画面抖了两下,黑屏。黑屏里仍有声音,金属落地,雨声,远处广播重复英文疏散指令。
第三段是手机偷拍。
无标识卡车后门半开,两个人抬着一团湿透的东西往车上送。镜头被雨水糊住,只能看见布料边缘垂下来,下面露出一只手。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伸手去挡拍摄的人。画面往地上一坠,停在泥水和一只黑色工作靴上。
王凤仪把视频退回列表。
手机又震。
王平宁的电话打进来。
她接通,坐起身,脚踩到地毯上。
“死人了吗?”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听见键盘声。
王平宁说:“官方口径三人轻伤。”
王凤仪看着第三段视频的预览图。那只手还停在卡车边。
“我问死人了吗。”
“能数到九个。”王平宁说,“视频不全。现场还在封7B外侧车道。”
王凤仪起身,走进衣帽间。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她取下深色外套,把手机放到中岛台上,开了免提。
“刘启南还在报小火情?”
“是。他的第二条信息说消防已经控制,港区吞吐未受重大影响。”
“把原话发邢岚。”
“已经发了。”
王凤仪拿起衬衫,扣到第二颗。屏幕又跳出一帧:雨夜,卡车,伸出来的手。
她停了一下,把扣子按进去。
“邢岚接进来。”
王平宁切了线。
几秒后,集团总法律顾问邢岚的声音进来,清醒,冷。她背景里已经有外部律师的会议提示音。
“我看到了。”
王凤仪拿起袖扣。
“十分钟内发证据保全令。7B、9C、珀岚港区、宏泰承包商、现场安保、冷链运输,全量保全。邮件、门禁、监控、仓单、付款、外包合同、值班通讯,一个口子都别漏。”
邢岚说:“外部律师路径现在开?”
“现在。”
“港区负责人会说影响取证效率。”
王凤仪把第一枚袖扣扣上。
“告诉他,谁删东西,谁就是下一个被推出去的人。”
邢岚没有追问。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声。
王平宁发来一张截图。
Subject: Litigation Hold Notice - Pelang 7B Incident
王凤仪扫了一眼。
“把7B过去六个月所有替换仓单也锁住。原始版、提交版、保险版都要。”
邢岚说:“保险会被你这句吓醒。”
“让他们醒。”
她拿起另一枚袖扣。金属扣面很冷,贴在指腹上。
首席传播与利益事务负责人周瑞澜的电话被王平宁接了进来,声音里有一点哑。
“第一版声明已经在走。我先压住了死亡数字。”
“发我。”
王平宁把声明底稿投到墙面屏幕。白底黑字,几行英文标题,下面是中文稿。
王凤仪看见第一段里有两个词。
minor。
isolated。
“删掉。”
周瑞澜那边停了一下。
“港区现在坚持说是局部仓储火情。”
“删。”
王平宁的光标落在那两个词上。屏幕闪了一下,词没了。
王凤仪说:“数字没有法医和当地警方确认前,不报。先说事故、救援、家属联络、独立调查。”
周瑞澜问:“家属中心口径?”
“先开,不等名单齐。地点用基金会临时援助名义,别用集团承认口径。史明徽那边我来打。”
周瑞澜说:“明白。”
电话又换进首席财务官吴新衡办公室的值班副手。对方显然刚被叫醒,声音干涩,仍把话说得很齐。
“王总,吴总在车上。他让先确认保险拒赔风险、赔偿准备金、以及珀岚二期抵押关联。”
王凤仪把外套穿上。
“让他先要两份仓单。”
“哪两份?”
“报监管的,和真实进仓的。”
电话那边没声。
王凤仪拿起手机,走出衣帽间。
“告诉吴新衡,我不要他说一样。我要他说哪里不一样。”
“是。”
王平宁把赖崇岳的运营线、赵修文的HSE线和戴权的监管线一并挂到后台。
“赖崇岳,7B到9C外线、夜班司机、住宿点,十分钟内给我一张能跑和不能跑的表。”
“赵修文,三个月内所有未关闭HSE工单,原件进保全链。别整理。”
“戴权,港务局、消防、劳工监管,各自要什么,分开列。不要让任何一个本地接口替集团下判断。”
屏幕上跳出刘启南的新消息。
Fire contained. No confirmed fatalities. We are moving affected workers to medical support.
王凤仪看了两秒。
“接刘启南。”
王平宁说:“他在线。”
刘启南的声音很快进来,背景嘈杂,有风雨声,也有人在喊车牌号。
“王总,现场火势已经压住,伤员转运在进行,当地消防和港务都在。初步看,不影响9C主线。”
王凤仪走到客厅,打开灯。
“那辆无标识卡车是谁的?”
电话里静了一拍。
刘启南说:“现场混乱,我需要核——”
“谁让它进7B外侧车道?”
“我马上查。”
“车门没关前,谁也不许再碰遗体。所有遗体走当地司法程序。转运记录、现场视频、车牌、经手人,三分钟内发平宁。”
刘启南的呼吸重了一点。
“王总,现在如果停在外侧,媒体会拍到。”
“现在再动,就不只是事故。”
雨声灌进电话里。
刘启南说:“我去停。”
通话断开。
王凤仪把手机放到餐桌上,打开电脑。屏幕刚亮,贾氏寰宇控股的危机群已经跳到最上面。消息刷得很快,红点一串串冒出来。
群名下方挂着一行小字:Crisis Executive Line。邢岚、周瑞澜、吴新衡、赖崇岳、赵修文、戴权的头像都亮着,名字后面各有一个红点。
王平宁的账号压在最上方,备注是COO办公室。
她没有点开群。
“平宁。”
“在。”
“贾承连呢?”
“还没接。”
“继续打。”
“第七个了。”
“打到他接。”
王凤仪点开集团行程表。贾承连今晚本应在荣宁会所参加一个私人捐赠人晚宴,十点半后没有公开安排。司机定位停在金陵湾东岸酒店区,最后一次刷新在凌晨三点零六分。
王平宁没有多说,只把定位发进来。
王凤仪看了一眼,把窗口关掉。
“准备车。十分钟后去总部。”
“已经在楼下。”
“第二辆也备着。别用贾家车牌。”
“明白。”
她弯腰,从茶几下层抽出一只文件袋。里面放着备用证件、门禁卡、两支笔,还有一只没有拆封的录音笔。她把录音笔丢进包里。
手机又震。
这次是贾承连的视频。
王凤仪接通。
画面先晃了一下,露出一截深色车顶。背景里有压低的音乐声,音色很闷。贾承连很快把镜头扶正。他已经换过衬衫,领口仍皱着,头发湿,额角有一小片没擦干的水痕。
他看见王凤仪身后的灯,脸色变了一点。
“南洋那边怎么样?”
王凤仪没有回答。
镜头又晃了一下,车后座边缘露出一只银色亮片手包。很小,搭在黑色座椅缝里,闪了一下。
贾承连把手机拿近。
“我现在回总部。”
“换外套。”王凤仪说。
他停住。
“什么?”
“你身上有酒味,还有香水味。不要用酒店香皂盖,越盖越明显。”
贾承连抬手摸了一下领口。
“现在说这个?”
王凤仪把电脑转向另一边,避开屏幕里的视频预览。
“现在这个也会进风险清单。”
贾承连的脸沉了一寸。他没有发作,手指在镜头外收了一下。
“我知道了。”
“别从酒店正门走。让司机换车。十分钟后进集团线,不要先问死亡数字,不要先讲未来项目。你只说三件事:事故已经进入证据保全,家属联络已经启动,集团会配合当地调查。”
贾承连看着她。
“如果媒体问我是几点知道的?”
“说你在收到集团正式通知后第一时间回总部。”
“他们可能会查到我不在家。”
“所以你现在不要再给他们第二个问题。”
车里安静下来。音乐声被人关掉了。
贾承连低声说:“凤仪。”
王凤仪看向他。
“你先回来。”
她挂断视频。
客厅安静了一瞬。墙面屏幕上,第三段视频仍停在卡车后门。雨水把画面划成几道灰线。
王平宁的声音重新进来。
“邢岚的保全令已经发出。周瑞澜改了声明。吴新衡办公室要仓单。刘启南刚传了第一批车牌,少一辆。”
王凤仪拿起包。
“少哪辆?”
“视频里的无标识卡车。”
“让邢岚把刘启南也放进保全名单。”
“好。”
王平宁那边键盘声很快,随后慢了一点。
“还有一件。”
王凤仪走到玄关,手已经碰到门把。
“说。”
“7B三个月前有过一条安全风险邮件。今晚只是被火翻出来。”
门口的感应灯亮着。王凤仪没有开门。
王平宁把邮件投到屏幕上。
Subject: Re: Warehouse 7B Storage Variance / Labor Accommodation
时间是三个月前。
收件人一栏很长。贾承镇团队,贾承连办公室,COO办公室,王平宁。
邮件正文被平宁标了四行。
7B仓储混装。
临时住宿违规。
储能柜消防验收未完成。
若发生火灾,保险可能拒赔。
王凤仪看完,没有说话。
“要我先隔离这条邮件链吗?”王平宁问。
“不。”
她把包放回玄关柜上。
“先查谁回复了。”
键盘声响起。
这一次,王平宁停得比刚才更久。
“是我们办公室回复的。”
王凤仪抬头。
屏幕上,邮件链展开到最后一封。
From: Office of the COO
Handler: Wang Pingning
Status: Noted
窗外海雾压在玻璃上,远处航道灯沉在灰白色里。墙面屏幕右下角,南洋第三段视频还停在雨里。
王平宁说:“我回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