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不辞镜 第289章 闻鸡起舞

法会圆满成功。皇阿玛谕旨戌时启程，前往常州。忙活到亥时，我方得闲听秦栓儿禀报：“爷，今儿早晌主子出门遇到了曹格格。”

绮罗随我住在江天寺外的客院，上船走的是本地农户给寺院运送菜蔬劈柴的小码头——为免搅了皇阿玛观江雅兴，都是深夜凌晨送货，天亮就关闭了。跟曹頞泊船的香客码头进寺完全是两条路。

曹頞探查绮罗行踪！

“哪里遇上的？”我细问。

曹頞能有什么力量？根本还是曹寅。

“回爷的话，主子跟平日一般辰正一刻出门时候。”

果然，秦栓儿也觉得曹頞来得蹊跷，不似偶然。

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曹頞忽然登门来找绮罗，我沉吟：难道是为惠山茶会？

惠山茶会都是唱《西厢》《牡丹》一类的昆曲。绮罗应该也是会的吧？

毕竟酒席常演。

“曹格格问主子是不是要出门？”秦栓儿继续回禀：“主子说今儿法会圆满，她打算去大殿上一柱香。”

到金山十天，绮罗连江天寺山门都未踏过一步——自打爷许她上船偷嘴之后，绮罗不仅一天三顿都在船上，且饭间余暇也都在船上赶绣给爷的端午荷包。

大殿上香，明显绮罗是不愿招待曹頞进屋说话的托辞。

密色瓷的贿赂就只当绮罗陪坐一天。

绮罗真没拿那套秘色瓷当回事！

“曹格格挽住主子说一道去！”

曹頞挽住绮罗？

曹頞忽然跟绮罗这般亲近——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心生警惕：曹頞所图定然比平山堂更大！

男女各行。女眷上香供牌位都是卯时。

因为昨儿夜里的故事，一早我还特地瞅了一眼曹頞，穿一件粉色旗袍。

曹頞早起已然上过香了！

辰正一刻，正是大坛诵经回向时刻，一应宫眷诰命贵女也都在太子妃佛堂念经回向。曹頞托辞跑来寻绮罗，如此迫不及待，甚至于等不及法会结束，到底是为什么？

“大殿上过香后，曹格格求签。”

来金山十天，曹頞天天陪太子妃上香都不求签，今儿跟绮罗一块上香求？

我一下子想到前岁选秀绮罗搁佛阁求的那支“仁宗遇仙”上签——上月宿迁绮罗排《飞仙》舞蹈，太子曾夸赞绮罗福气，曹寅管家在场。想必就此留了心。

太子在意妇人福气，曹頞想得太子宠爱就当证明自己有福气——最好是比绮罗更有福气！

原来曹頞扯着绮罗一块上香是这个意思！

曹頞，不是，曹寅这算盘打得可真响！

就是曹寅怎么保证曹頞的签能压过绮罗？

曹寅在金山虽说颇有人脉，但他一个入了临济宗世谱的正经居士法嗣何能在佛祖眼皮子底下弄虚作假？

何况绮罗是出了名的闷葫芦，曹頞抽签抽出花来，绮罗顶多就是跟春花嘀咕嘀咕，不会往外搬，更不会上达天听。

曹寅曹頞图什么？

“曹頞抽了支什么签？”我实有些好奇。

“回爷的话，是观音灵签第九十五签‘闻鸡起舞’。”

闻鸡起舞这个典出自《晋书·祖逖传》，讲的西晋末年，五胡乱华，祖逖与刘琨少年挚友，同在司州主簿任上时胸怀大志，每天听到鸡鸣即起床练武，终成东晋名将，建功立业。

曹頞想嫁入东宫，且一直为之孜孜谋划，抽中这签倒是应景。就是历史上无论祖逖，还是刘琨的结局都不大好——祖逖顺利北伐，收复黄河以南之后，东晋朝廷忌惮他兵权在握，威望日增，派人牵制分权，祖逖悲愤交加，忧病而亡；刘琨独守并州，敌后孤军奋战十年，未得东晋一分一厘的援兵粮草支持。并州失陷后，刘琨投奔鲜卑段匹磾，并与之结为兄弟，歃血为盟，共同扶助晋室。段匹磾的弟弟段末柸在胡人的挑拨下，与段匹磾反目。段匹磾疑心刘琨与段末柸有勾结，将刘琨囚禁、缢杀。东晋朝廷担心得罪胡人和段匹磾，甚至于不敢公开为他正名。

祖逖刘琨忠臣良将，无辜死于各方内斗，乃是无数人心中遗憾。这签能是上上？

扫一眼高无庸，高无庸转身拿来签书。

翻到“闻鸡起舞”一页，签文：事业功勤暮与朝，荣华物态不胜饶。报君记取金鸡叫，福禄声名价倍高。

吉凶：中上签——果不是上签！

对了，我想起来了，问秦栓儿：“你主子呢？”

今儿抽的什么签？

“爷明鉴，主子今儿看着曹格格抽签、解签，没有替自己求签。”

“没求签？”

话音出口我方省起绮罗上香就是敷衍曹頞。绮罗一贯信奉求人不如求己，素不烧香拜佛，求签占卜。何况绮罗那么聪明，多半已看出曹頞心思，避其锋芒，懒与其争。

“嗻。曹格格还问主子怎么没求支签？主子拿先前求过搪塞了！”

先前？不会是前岁选秀吧？

呵，绮罗又语焉不详地敷衍曹頞。

“曹頞没再追问？”我不信。

曹頞对绮罗一贯有些无礼。既存心比较，怎可能轻易放过绮罗？

“嗻。”秦栓儿答应，想想又补充道：“爷，当时曹格格急于找师傅解签！”

是了，寺院签筒里的竹签都只一个签号，得找师傅求解，才知详细。

“师傅怎么说？”

好的解签师傅不局限于签书简单的“上、中、下”签分类，会针对香客心愿具体分析，给出建议。

爷听听这金山江天寺的签师水平。

“师傅恭喜曹格格说此签取意闻鸡起舞，身心相印，乃志气功名之象。解为：志气心动、守己未迟、金鸡报语、无不欢喜……”

“等等，”对着签书，我发现漏了一句要紧话：“秦栓儿，解签师傅没说‘凡事守常大吉’吗？”

“爷明鉴，没有！”

我沉吟：“凡事守常大吉”寓意万事按部就班，不要轻举妄动，急于求成。

过去三个月，曹寅、曹頞千方百计汲取太子注意，所为，特别是是昨夜私会，很不合规矩礼数——“秦栓儿，这师傅认识曹頞吗？”

“回爷的话，认识，都是带姓称呼曹格格！”

认识！那不提“凡事守常大吉”就耐人寻味了！

再看一眼“志气功名之象”，我沉吟：未出阁的女孩儿脸皮薄，不好意思使人知道问姻缘，一律都以“前程”来替。

志气功名——这师傅知道曹頞想嫁东宫，博取位分？

因为“大选”、“小选”，我八旗女孩儿尊贵，多是打一出生就开始算命，及到了选秀年龄更是变本加厉地算，测字打卦、求签看相，反复算，算是否有贵人命、主子娘娘命、能否入宫、能否生皇子，册封嫔妃，甚至皇后，光宗耀祖——似绮罗很小就算出短命、夭折，绮霞、绮云则都是大贵的主子娘娘命。

而选秀，也有佛阁求签这一轮——气运不济的，全部落选。

及等皇阿玛册封或者指婚，还要钦天监合八字，择吉日。八字、面相不够富贵的，即便蒙宠，也无可能登上高位。

曹寅在江南不止是文坛领袖，还结交高僧大德，能人异士，应该没少替曹頞算命——这师傅该不是就曾替曹頞测算过吧？然后算出她“大贵”，或者知道她有意“大贵”，只拣好听的说。

“秦栓儿，知道那师傅名讳吗？”

“爷恕罪！”秦栓儿磕头请罪。

我回忆那个时辰，所有内坛外坛法师都在大坛，大殿留守的应该是——不对，男女大防，寻常僧人怎么会识得曹頞？

“师傅形容如何？”我又问。

“回爷的话，是个上了年岁，眉毛都白了的老和尚。”

白眉毛的老和尚？

法会七天，需要极强体力，所以为保证法会有序进行，内外坛法师都在七十以下。七十以上的都是酌情参加大坛参拜，再就是功德主建坛请说法和今儿午间斋僧时露面，接受各方供养。

金儿午间露面的白眉老僧有几十个，天知道具体是谁。不过，不是一般大殿解签师傅就是了。

皇阿玛住陛期间，能在寺里自由通行，大殿上香的莫不是贵人，老法师精神好，出来结缘也是有的。

奇怪的是曹頞，一个格格，当着绮罗的面问前程，总觉得交浅言深，太过自来熟了些。

一时想不出缘由，我摇摇头，只问秦栓儿：“还有吗？”

“大殿出来，”秦栓儿继续讲述：“曹格格跟主子抱怨说刚刚被和尚的吉利话绕晕了，都没问是什么签。”

“秦栓儿，”我十难相信：“解签老和尚没告诉曹頞她抽的是中上签？”

“嗻！”

连这都不提，老和尚真不是一般地报喜不报忧。不过活到老和尚这个年岁，大概看所有签都是好好好，没有上中下之分别了吧？

“主子就说不用问，闻鸡起舞是好词，签自然也是好签！”

呵，绮罗又和稀泥。

闻鸡起舞虽是好词，但历史上祖逖、刘琨同住洛阳舞了十余年，才得偿所愿，奔赴战场。曹頞问姻缘抽到这支签，有一种勤勉十年，始得云开月明的穷苦。

“曹格格跟主子说曹大人每尝夸赞主子歌舞双绝，她今儿既得了这支签，想请主子教她歌舞！”

又，又要拜师？

十日前在扬州栖灵寺，曹頞送礼请教琵琶，可一句没提歌舞。

歌——舞——，不是昆曲？曹頞今儿来找绮罗不是为惠山茶会！

“主子说曹格格客气，她不敢当，她先既应了曹格格，就没有再藏私的道理。不拘什么，但凡她能出到力，曹格格就只管开口。”

绮罗先曾答应曹頞平辈论交。

绮罗对曹頞忽然旧话重提，自然是为了绮礼——曹頞当着绮罗的面求签，问前程，将歌舞跟她前程关联起来即是暗示绮罗：曹寅能保绮礼前程，而保到哪一步，则看绮罗表现！

“曹格格告诉主子太子私下问她《春江花月夜》曲子是否有词儿。”

三月十五太子曾来平山堂，听到绮罗唱《春江花月夜》，想必就此省起《春江花月夜》作为曲牌名，得有词。

问曹頞，大概是测试曹頞才情——陈后主的宫词原就是一个曲牌，许多人作，最后择出最好的来使宫人歌唱。

然后，该不会就是昨晚吧？曹頞没答上来。

《春江花月夜》虽说冷僻，但这都十天了，曹頞都没做点功课？太子——不是，我反应过来：曹頞这就把太子跟她的私话告诉绮罗了？

曹頞——故意地吧，告诉绮罗自己的底牌，博取绮罗用心！

“主子听闻就很惊讶，恭维说论人品模样也只太子能配曹格格。”

惊讶？还只太子能配曹頞？

明明十天前，尚还在扬州，平山堂雅集之前绮罗就已同春花拿曹頞的婚事开赌，绮罗下太子，春花压十三弟——绮罗这是赢了赌局高兴，胡说八道逗曹頞玩呢！

绮罗这一高兴就胡掰扯的毛病，我摇头，不能认同。

“曹格格让主子不要这么说，太子是主子，她是奴才，主子的话给人听到了有妨碍。”

曹頞倒是谨慎，尤记得她奴才本分，或者说太子威重，即便假以辞色，曹頞也不敢造次。

我本来——唉，我轻叹一口气，直到遇到绮罗这个任性！

不过，没什么好后悔的。威仪没了可以再塑，绮罗惟只一个。

……

曹寅一心将曹頞往宫里送，自然是请大师们算过很多回了，以为大贵。

就是贵不代表幸福而已。

过去十天，曹頞都没来找绮罗，忽然登门，还求签，自然是遇到挫折，迷茫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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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闻鸡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