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不辞镜 第281章 花开见佛悟无生

顶着头顶的月亮，我亲自往第五泉井打水，注入茶壶，架到红茶炉上……

绮罗盘腿坐对面蒲团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动作，一声不出。

正面对坐是嫡妻的专属，意为“夫妻一体”、“平起平坐”。琴雅进门当日，炕上吃子孙饽饽，就是跟我正面对坐。

绮罗进门压根没有坐福，也没有喝交杯酒，吃子孙饽饽，什么都没有，连杯茶都没有。

这件事是我礼亏，现我以“请喝茶”的方式给绮罗赔礼，跟她对坐，绮罗看起来，似乎有点高兴。这便就好。我想绮罗高兴，高兴才好说话。

炉水渐热，冒出一个又一个小气泡。气泡上浮，噼啪炸裂，生出唧唧虫鸣一样的烧水声。

冷水无声，受热方响。从小到大，我清净无为，心似这深埋井底的冷泉一样清冽无波。直到遇到绮罗，这个让我一眼心动的妇人，我爱如泉涌，相思如潮……

响水不开，开水不响。

蟹眼沸、鱼眼沸、腾波鼓浪沸。三沸之后，我拿下茶壶静置一边。直等壶水止沸，方注入绮罗面前的茶盏里。

蜷缩盏底的芍药花苞感受到热水的温暖、滋润和推举，慢慢地立了起来，跟那尤在枝头的鲜花苞一样舒展花瓣，层层绽放，溢出花香……

花开花落虽是无常，但管花僧人不忍其受雨打风吹，飘散凋零之苦，花落前摘下花苞烘制成茶，藏于秘匣，不遭践踏、不陷污

淖渠沟，成全其“质本洁来还洁去”，是“有情”化“无常”的菩萨心，菩萨道。

“麦门冬，青仁心”这件事里我确是心狠，想要绮罗的命，也不否认我失察，没好好照顾绮罗，致她为夏花毒害，请医延药不够用心。但我也真是替绮罗着想——当时我确是以为绮罗失了神智，无力自保；府外老九色心不死，闹出江湖人绑架故事，绮罗颜色惊现人前；宫里惠妃宜妃有意将玉容指给绮礼，郭络罗纳兰两家联姻；府邸琴雅不作为，夏花造谣绮罗失节，奴才踩低捧高，墙倒众人推，春花虽是忠心，但一个丫头，人微言轻，高福就能捏死她。后院杀人无形，我真的怕，怕绮罗院里再冒出一个男人来。

所以，我三天两头地领了胤祥去瞧绮罗。陶家庄养病也都使秦栓儿、秦锁儿跟着，就是怕出故事。

陶家庄绮罗跟春花相认时，春花抱着绮罗大哭，说吓死她了，我又何尝不是？

就是我一家之主，再是担心害怕，人前也得云淡风轻，举重若轻。

内忧外患，各方权衡之下，我做了选择，亲手摘了绮罗这朵花，筹办后事，预备发送——不是我为我自己辩解，若不是对绮罗有情，我，我一个皇子贝勒何至于如此？

我是养不起绮罗吗？

我偌大贝勒府，许多院子，就差绮罗这一个？

我是不敢养，畏惧未来那不可知的无常，先下手为强！

一场大雪，我和绮罗重新相遇。我声色俱厉，辱骂绮罗淫妇，根本是我爱而不得，气不过绮罗不爱我，对我多有隐瞒，我做下麦门冬这桩错事——我知道我做错了，我想纠绮罗的错，迫使她跟我低头，承认不守妇道，失德在先，以挽回颜面。

我没有我预想的敢做敢当。

结果自然是错上加错。

过去一年，类似的故事层出不穷。绮罗过得不好，我的心也似这第五泉的泉水一样在火上烹煮，翻滚煎熬——去岁围场，绮罗作《踏歌》歌词：君若湖中水，侬似水心花，相亲相怜，浴月弄影。

我以为我跟绮罗更似清泉与花茶，浴火共重生。泉为茶翻涌，茶为泉生香。

绮罗赞叹：“月是何色？水是何味？无触之风何声？既烬之香何气？”

“无怪佛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绮罗这几问出自明朝文人张大复的《梅花草堂笔记》。

张大复体弱多病，中年失明，不能视物。某日独坐时兴起此四问。解作：

以眼观色，方知月色。

以舌尝味，方知水味。

风不触物，耳听何声？

既烬之香，心忆其气。

有耳眼鼻舌身意六识，方有色声香味触法，见闻知觉；没有六识，不生见闻知觉，即是“照见五蕴皆空”，本性空寂，不生不灭。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佛以花喻“相”，叶比“本性”，意为花相万千，无常万千，本性空寂，不生不灭。

绮罗观我烹茶，水滚花开，无常缘起——缘起缘落。原来绮罗借张大复四问回我

无常万象，不仅花开花落是无常，花制成茶，经水冲泡，虽能重开，但色消味淡香尽后被丢弃不过是另一种无常。

不是究竟。

绮罗不想为花，甘愿为叶，本性空寂，不生不灭，觉证菩提。

绮罗这是“花开见佛悟无生”。

“花开见佛悟无生”出自《佛说观无量寿佛经》，意指往生到极乐世界的化生莲花开时见到自己的本真佛性体悟“不生不灭”的无生忍观，得佛授记，究竟成佛。

《佛说观无量寿佛经》缘起佛陀堂弟提婆达多想取代佛陀，领袖僧团，唆使阿阇世王弑父杀母，其母韦提希夫人被大臣救下后向佛陀哭诉，为什么你我的至亲这样害人，希望来生不闻恶事，不遇恶人。

佛陀为韦提希夫人示现十方佛界，韦提希夫人选择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净土。佛陀为韦提希夫人说往生净土的十六观法门和九种往生：上品上生、上品中生、上品下生中品上生、中品中生、中品下生、下品上生、下品中生、下品下生。

后来，韦提希夫人因为“为自及众生请法”的大菩提心，获最高阶“上品上生”“花开见佛”往生，当下即证无生法忍，不退转菩萨果位；阿阇世王虽造五逆重罪，但因至诚忏悔，最极殊胜的“逆增上缘”，以“上品中生”“经宿花开”往生，七日分证无生法忍，不退转菩萨果位；其父频婆娑罗王证得小乘三果阿那含，生色界天；提婆达多不忏悔，堕阿鼻大地狱，待地狱报尽后，也会得佛授记，将来成佛。

绮罗以阿阇世王跟韦提希夫人一起往生极乐，证无生法忍，不生不灭，揭过“麦门冬，青仁心”，我毒杀她的前尘往事，果然慈悲智慧，但我贪心，并不满足于此，还想她对我“有情”。

去岁围场绮罗歌舞踏歌尚以“水中花”喻指己身，现在不愿为花，自然是为年底琴雅欺辱她，拿她比花瓶，以色侍人。

这件事我得揭开。

我引李渔的《看花听鸟》回复绮罗：“花鸟二物，造物生之以媚人者也。既产娇花嫩蕊以代美人，又病其不能解语，复生群鸟以佐之。”

圣人云：口之于味也，有同耆焉；耳之于声也，有同听焉；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至于子都，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奈何红颜易老，知音难觅。窈窕淑女，寤寐难求。人寄情花鸟，不过是求美人而不得，退而求其次。

琴雅以绮罗当花，根本是颠倒了因果。

我很不认同。

我笃信佛法，深深知道：天女散花测菩萨罗汉分别心境；佛陀拈花微笑，传“正法眼藏、涅槃妙心”；阿弥陀佛化身孔雀、白鹤、迦陵频伽等鸟为众生说法。

花鸟美人及诸“有情”都是天地自身，佛陀本性。

绮罗想证菩提，必然明白：“嫡庶尊卑”、“夫妻一体”、“妾比花鸟，声色娱主”不过是人间百态，众生“相”。

执着花叶之分，有情菩提，一如天花沾身，是分别心；无有分别，方是无生法忍，菩萨地。

“每值花柳争春之日，飞鸣斗巧之时，必致谢洪钧，归功造物，无饮不奠，有食必陈，若善士信妪之佞佛者。”

花鸟声色，天地造化。禅僧供花献佛、制备花茶，无相真心。我观绮罗，亦如见佛，一体本性。

对于绮罗能够嫁给我，我一直心怀感激，愈加信奉佛法。收绮罗为徒，也是为证累世善缘果报和结同修、同证、同归法侣，未来生生世世功德业力共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夜则后花而眠，朝则先鸟而飞，惟恐一生一色之偶遗也。及至莺老花残，辄怏怏如有所失，是我之一生，可谓不负花鸟；而花鸟得予，亦所称‘一人知己，死可无恨者’乎！”

去岁腊梅故事根本是我爱花鸟，不忍无辜折损，一时情急。推及绮罗——我这一生连花鸟尚不辜负，将来又怎么会辜负绮罗，对她始乱终弃？我希望绮罗能感受到我的情意，引我为知己，对于此生嫁给我，不生后悔，没有怨恨。

绮罗仰头看向西沉的圆月，轻声笑道：“贝勒爷，此时花尚眠，鸟未起，奴婢不才，愿效杨妃羞花之舞，明妃落雁之声，与贝勒爷助兴。”

绮罗的意思是接受我的情意，跟我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哈哈！”我禁不住鼓掌大笑： “如此甚妙。高福，琵琶！”

接过高福送来的琵琶，我问绮罗“什么曲子？”

“《春江花月夜》。”

“好！”我点头，上手试音。

转想起这么大一支琵琶曲，曹頞家学渊源，得绮罗指点整练了一日，才学了个皮毛，我久不摸琴，这一伸手，多半连曹頞也不如，赶紧招呼绮罗：“这曲子爷头回弹，若是错了，你可不许笑话！”

绮罗笑而不语，转问高福：“高管家，扇子有吗？要两把舞扇！”

寺庙这种地方哪儿来的舞扇？高福只寻来两把折扇。绮罗拿手里开合几回，目光转向我。

我已试弹过一遍曲子，遂点头示意开始，绮罗展开两把折扇拼成圆形，遮挡住面容，蹲身摆好起式。

这是模仿“东山月出”？

评判着，我拨响琵琶……

绮罗应声而舞，扇子频频摆动，杏眼溜出看月、看泉、看花，我方才醒悟绮罗舞的是一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羞涩美人，不觉精神一振。

绮罗舞的是她自己，观花赏月、漫步花丛、临泉照影、学鸟飞——绮罗这是盼望似小鸟一样飞向我怀抱，得我宠爱…

一曲演罢，我抛下琵琶，搂紧绮罗，满腔热忱都化成她的名字：“绮罗！”

“贝勒爷！”绮罗环抱住我的腰，依偎紧我。

我愈觉爱怜，暗暗发誓：不止这一生一世，来生来世，未来一切世，我都不负绮罗，宠她爱她，绮罗永为我知己法侣，无有分离。

寺庙佛地，不好越礼。克制住身心悸动，我告诉绮罗：“栖灵寺斋堂开了，爷领你去吃罗汉斋！”

……

早饭后送绮罗回小园，我准备往行宫。

“爷，”高无庸悄声回我：“昨晚太子来过平山堂。”

嗯？我看向高无庸。

高无庸垂首道：“绮主子弹琴时候。”

昨儿三月十五，月圆之夜，平山堂坐山临水，实为观月佳处。

太子大概是听了曹頞的《春江花月夜》后来平山堂赏月弹琴。

至于撞到绮罗弹唱《春江花月夜》——绮罗是我庶福晋，我同她赏月天经地义。

撞就撞上了吧，正好使太子知道我跟绮罗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点点头，示意知道了，我往行宫来安排今日皇阿玛起驾金山寺的安防。

……

老四将好色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绮罗压根没碰老四的茶，更没有喝

无生法忍，不生不灭，无所谓原谅不原谅

韦提希夫人修证成果，不是原谅阿阇世王，而是放下心中怨恨，慈悲接纳过往这段悲惨经历，不再执着于被阿阇世王伤害、辜负

阿阇世王忏悔也不是家常良心发现，有负韦提希夫人养育之恩，而是受到了遍体生疮的大恶报，苦不得出，抓紧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而他这个忏悔也是因为他此前有听从大臣“杀父夺位者众，杀母者稀”这句话放了他母亲这一点点放下屠刀的善因种子。

提婆达多得大恶报也不忏悔，就下地狱，体验更多苦，哪天觉悟，哪天解脱。

佛讲的是慈悲，因果，放下，去执着，不是简单的道歉原谅

似老康用心栽培太子和诸儿子，结果干出九龙夺嫡，是不是比韦提希夫人还伤心？

老大、老八跟太子争位笼络宗室是不是跟提婆达多想夺佛祖领袖如出一辙？

太子抱怨老康活得长，是不是跟阿阇世王杀父一样的怨恨心？

佛无所不知，都没能阻止提婆达多、阿阇世王作恶，老康不能阻止九龙夺嫡，我罗又能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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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花开见佛悟无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