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不辞镜 第275章 杜撰

“嗯！”皇阿玛点头，又问：“既是去伪求真，那么徐本，扬州士人又是怎么看待琼花枯死后，道士补种‘聚八仙’？”

是啊，怎么看？

“皇上，”徐本不疾不徐回应：“琼花原就是‘聚八仙’。”

不只是我，即便皇阿玛也听愣，不敢相信地问：“琼花是聚八仙？”

关于琼花是不是聚八仙这个官司从北宋打到南宋，直到郑兴裔明确标出两种花的颜色、形态、香味、种子等诸多不同，士林方达成共识：不是！

所以自元时扬州方志特地标出道士补种。

“确切说是聚八仙的异变孤品！”

早知道洛阳牡丹、扬州芍药的重瓣、千叶、楼子、台阁、异色、奇态都是由单瓣原种受天地之气影响，经人工培接、分根、变花而成。

其中洛阳牡丹得中原厚土、中和之气，偏向花大、色艳、瓣重、楼子、台阁，变异以重瓣、奇色、高型为主。

扬州芍药得江南温润、肥腻之土，偏于花繁、色柔、瓣密、千层、台阁，以重瓣、多色、丰花为主。

没想琼花也是异变而来。

不过仔细想，宋人喜花，簪花，对于奇花异草的追求已不能以常理论之，连带地花卉培植技术突飞猛进——现代千姿百态的牡丹、芍药、菊花、梅花都是宋人搞出来的。其中仅牡丹就变出了百多种。

对于琼花这种异种孤本，宋人一准没少试验琢磨——仅有史可查的宋帝移植就有两回。即是说宫廷花匠都参与了。然后都失败了，所有人工分根、根接、换头的植株都退变成了原种。

大概、可能，后土庙的地气风水真比别处不同。

“皇上，众所皆知，聚八仙因为花心外围有八枚花萼，形似八仙汇聚而得名。实际聚八仙的花萼并不固定——只要肥足，聚八仙就能多生出一枚，甚至于两枚花萼。”

这个，琼花最为人知的就是“九萼连珠”，中心花蕊外围九朵花萼，契合阳数之尊。没想普通聚八仙只需肥料就能生出九萼花——戴铎整理的手札上没提，大概是属秘籍，流传不广。

“香为花之魂——香清韵远，方为神品。琼花香清如莲，聚八仙无香。宋人曾取琼花孙枝移接聚八仙根上，虽活，然其香色大减……”

我就知道宋人不可能啥都不做，光围着花咏叹。

花卉新品栽培无非是“变色，变形、变香”。其中变香是最难最稀有的，都是靠天地造化。前人以为琼花为“神迹”，从变出清雅莲香这一点而言，还真是！

而道士原地补种聚八仙，未尝不是静候再一次异变，真不能说是“假”。

就是花活了三百多年死了，至死也没异变成“花大瓣厚，清香馥郁”的琼花。

现补植的这一株——经年老树，花型稳定，几无可能异变。

“移接退种，”皇阿玛拈须评论：“琼花本身又不结子，分根——前人早有言：佳种分根则失其本性。估计也没人敢轻举妄动。如此不怪天下惟一。”

“皇上圣明！”

“走吧，”皇阿玛领头先行：“朕去瞧瞧这栖灵寺的琼花！”

……

话语间出得大殿后门。

看到绮罗扶着春花，领着秦栓儿、秦锁儿挥着帕子前方疾走，皇阿玛悬即停了脚，徐本跟着闭了嘴。

绮罗怎么一个人跑这里来了？

我飞快思索：太子妃大殿上好香了？那不是该转道后园游赏吗？绮罗怎么没去？被后宫排挤，负气出走了？

那绮罗现是打算去哪儿，走这么急？

“主子，这是什么？”

春花一把拖住一心奔走的绮罗，仰头看树：“奴婢从未见过这般洁白可爱，清秀淡雅的花树，俪靓容于茉莉，幽闲并与水仙，清淑似同江梅——难不成这便就是号称‘天下无双’的琼花？”

跟着我看到了春花口里的琼花。

白、很白、白雪不能比其洁，白玉不足喻其质，茉莉、水仙、白梅诸花无不望而兴叹地纯粹干净的白。

琼花胜雪，名不虚传。

就是春花同绮罗经树而过，偶尔一瞥即是北宋王禹偁发现琼花时“洁白可爱”之感叹，再茉莉、水仙、江梅之比喻也是宋张问《琼花赋》名句，最后琼花之问更是王禹偁跟人打听花名的完美诠释。

春花虽是丫头，却是满腹经纶，出口成章，比连月所见的江南名媛都大方文雅。容貌也好，一身青衣立在琼花树下，仿若青女飞霜冰华里，清寒绝艳，不同寻常。

绮罗将春花教养得委实很好！

绮罗仰面鉴赏一刻，方道：“是，也不是！”

“传说中的琼花早在宋朝亡国时便已灭了，这是后人杜撰的。只是，杜撰的年代久了，至今有四五百年了吧，所以说这聚八仙是琼花，倒也没错。”

绮罗最善考据。

本以为绮罗会比徐本更引经据典地给春花讲述琼花历史，没想一个“杜撰”简单略过。我很意外：就这？

呃，又一个杜撰。还是“杜撰久了就成真的了”这种顺其自然的无所谓，这，这跟刚皇阿玛认可的“去伪存真”不是唱反调吗？

不过杜撰——唐朝帝王虽说尊老子、崇道教，但实际里佛教经典完备、教义深入人心、信众人数碾压道教。

唐末五代，道教领袖杜光庭为弘道宣教、抗衡佛教、宣扬正统、稳定信众，编撰大量神话传说，构造完整神仙谱系、洞天福地。

后世儒者、史家以为杜光庭编的道家经忏、仙传、灵验记，洞天太过“虚诞”，嘲为“杜撰”。

杜撰不是一个好词，但历史上杜光庭依靠这些“杜撰”不仅在唐末五代乱世中收获人心，扩大道门，且文字收入《道藏》，传承道教信仰，促成宋代道教复兴，成为道门“扶宗立教，海内第一人”，是少有的不姓张的“天师”、“宗师”。

后土祠原是道观，琼花，终两宋三百年，都是观里道士精心养护——琼花的原种就是普通的聚八仙。道士种时应该没想到会整株异变成琼花。而当异变发生后，道士就给花取了“琼花”这个独一无二的名字——

王禹偁诗序里写的明白，他发现时琼花已然叫琼花，只是名声不响而已。

王禹偁是翰林院学士，时任知扬州军州事，扬州地方最高长官，韩琦、欧阳修、苏轼都是其继任者。

官职、文坛地位决定王禹偁成为琼花第一个有影响力的传播者。

琼花名扬天下，后土祠香火鼎盛，道士以为是后土神迹也无可厚非——香味异变确是天工。

如此宋后元初，扬州后土祠琼花枯死，道士补植“聚八仙”，不过是延续后土神迹，维护仙花、道脉正统，稳定“琼花”信众的自然而为，跟杜光庭编撰神话一般的“护道”、“续脉”、“弘教”。

结果——结果也是跟“杜撰”一样：过去四五百年，后土祠香火兴旺不衰。世人已认可“聚八仙”为琼花，元代补种枯死，本朝各方捐资再次补种，恢复旧观。

而当栖灵寺这样的佛教大寺，也种上琼花——佛道之争，上争神佛正统，中争名山大川，下争信众香火，从魏晋吵到本朝，一点没变。

绮罗评琼花，站的不是寻常文士考据角度，而是俯瞰众生的神仙视野。

绮罗实有些见地。

就是这不是后院妇人该有的见识。皇阿玛太子又将嘀咕绮罗天命了！

这可不好！

皇阿玛没言语，太子也站着不动，我想我该出头阻止，又担心皇阿玛太子疑我有异心——毕竟绮罗现是我的庶福晋，她天命在身，即是我天命在身。

就犹豫的这一刻，春花已然出声：“聚八仙？这名倒是有趣。”

春花跟绮罗一贯无话不说，没有忌讳。今儿竟然没接绮罗“杜撰”的茬，只赞叹花名有趣，可谓天佑。

我心里念佛。又想“聚八仙”这个名，刚徐本说了就是“八仙聚会”的意思，自然是——我突然想到，八仙蓬莱阁聚会商议过海的故事出自明话本《东游记》。

宋时，全真未立，汉钟离、吕洞宾还未被敕封成全真祖师，人口里的“八仙”是《饮中八仙图》中的“饮八仙”。

唐天宝年间，饱受安史战乱之苦的杜甫怀念开元盛世和前辈好友：贺知章、李琎、李适之、崔宗之、苏晋、李白、张旭、焦遂，作《饮中八仙歌》：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汝阳三斗始朝天……

杜甫《饮中八仙歌》道尽盛唐天才文人酒醉风流，引人神往，宋人纷纷据此作《饮中八仙图》——皇阿玛内府就有收藏。

然后又有年画、瓷器、漆器、木雕、紫砂进入市井乡野、千家万户，广为人知。

杜甫《饮中八仙歌》只写了饮仙们的醉态，并没写醉酒因由，“聚八仙”花名倒是堪能补齐——饮仙们因花雅集，斗酒吟诗，泼墨挥毫，为花而醉。

可谓“有趣”。

“聚八仙”花名原就是宋人根据杜甫诗杜撰，今人，受“八仙过海”话本传说影响，多半会曲解为铁拐李、汉钟离等八仙聚会——我刚就这么想！

如此春花以“有趣”回应绮罗“杜撰”，一如我佛拈花，迦叶微笑，心照不宣。

“可不是？”绮罗捏着粉色手绢呵呵比划：“你看这花儿，中间一个圆盘，周边八朵花萼，可似一张圆桌加八个圆凳的酒席？”

我……

我愕然。

古寺、琼花、佳人、赏春、禅机、心印，多美的一幅《琼花仕女图》啊，怎么就突变成市井酒席板凳了？

绮罗，我满心无奈：又胡说八道，跟春花玩笑。

上月江宁，绮罗跟绮礼、春花、春柳私下玩笑，也是这样天马行空，不着边际，甚至于颇犯忌讳。

提到忌讳，我想起来了：绮罗牵涉天命。倒是似这样胡说八道才好，堪使皇阿玛太子知道绮罗说话玩笑有多离谱，不好认真。

秦栓儿、秦锁儿两个太监却是被绮罗的话惊掉了下巴，怀疑人生地眼神对视。

秦锁儿看到了皇阿玛，瞬间无声跪下，秦栓儿转脸看到，跟着跪下。

“果然形象！”春花满口赞叹：“只是主子，您看花儿也能看出酒席来，可是饿了？”

“饿了”这个解释好！

不是顾忌皇阿玛太子，我真想给春花鼓掌喝彩，画龙点睛，神来之笔！

天命在德，非大德不能居，不能守。

绮罗醉心吃喝，颇受非议，没人以为“女德”典范——回想到去岁冬，我罚绮罗抄写《女诫》，我恨不能给自己一巴掌。

真是画蛇添足，没事找事！

绮罗一辈子都只管吃喝玩乐才好，才是她，还有我的福气！

“哈哈！”绮罗仰头大笑，益发得意：“昨儿贝勒爷使我整理这栖灵寺历代高僧大德的禅修笔记，不想却被我理出许多名菜来，罗汉斋、笋炒鳝丝、素蟹粉、冬冬青、文思豆腐汤，水煮干丝……”

绮罗笑得我猝不及防，而接下来的话更让我喜出望外——绮罗对于我使她整理高僧笔记不仅不厌烦，还很高兴，甚至于一副大有所得的法喜兴奋。

如此不仅能破除外界我待她苛刻，非打即骂的非议，还能消减皇阿玛太子对我的猜忌——我家常虔诚佛事，教导绮罗佛法，颇有……

被罗汉斋、笋炒鳝丝一溜菜名震断了思路，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绮罗念歪了经，甚至于整理了两份禅修笔记，一份敷衍我，一份她中意的素斋菜单——绮罗现跑这儿来是为了前方屋顶冒烟的香积厨。

寺庙的香积厨总是挨着斋堂。

去岁鸡鸣寺上香，绮罗马车上就琢磨素斋，进寺后指个内急就私跑去斋堂吃面。

绮罗今儿算是故技重施！

看到琼花，春花赏花，我罗吃瓜，和尚道士抢香火。

两个杜撰震碎御前文人道心。

考据千年，为道士香火做嫁衣裳。

春花接住了我罗的话头。

古寺琼花美女赏花怀古心心相照，多么美好的一幕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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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杜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