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不辞镜 第222章 君礼臣忠

一曲舞罢，皇阿玛慨然夸赞：“绮礼，这《高山》《流水》两首曲子，经你这么一改，颇具‘高山之巍巍，流水之洋洋’貌。”

闻声我方想起绮罗舞这么出色，绮礼才弹了个《高山流水》——《高山流水》是儒生乐学入门曲目，人人都会。

刚我的心神都在绮罗舞蹈上，皇阿玛首重地却是绮礼的曲子——显然比起绮罗舞蹈，皇阿玛更关心绮礼弹的琴曲。

皇阿玛希望绮礼能够复现上古琴音！

我心里生出惭愧，明明刚还想着周礼，六代乐舞，结果一见绮罗舞蹈，就全忘了！

追忆一回刚绮罗舞蹈时绮礼的弹奏，我不免赞叹：果然，敢当着整个江南士林弹奏《高山流水》，绮礼是有些技艺的，不仅曲子做了改编，与时下流行不同，且演得洋洋洒洒，浩浩荡荡，群山奔赴，万壑争流，比我早前听过的——心念转过，我扫一眼年羹尧。

年羹尧眼盯着绮罗的背影，一脸热切！

我就知道年羹尧这厮见到美貌妇人就走不动道，什么主仆尊卑，圣人教诲，非礼勿视，全抛诸脑后。

张廷玉、徐本还算自制，除了神色有些异样外，眼睛算是都收回去了，没再盯着绮罗瞧。

呃，这个跟年羹尧一般眼盯着绮罗不算，还大张着嘴，跟丢了魂似的，没一点体统的人是汪绎？

转念想起汪绎家里养了两个不学无术的美妾，识不得自家堂上挂的沈石田芭蕉图，唤作白菜，被人讥为“双白菜”的笑话，我不免恼恨：果然“人不可貌相”。汪绎看似风流，没想是个只知渔色的下流！

……

“皇上缪赞，奴才惶恐！”

打傍晚到现在，绮礼一直镇定自若，没一丝惶恐，反是皇阿玛被他各种明里暗里嘲讽。

现一听到绮礼自谦，皇阿玛立刻出声打断：“今儿有你这兄长在，”皇阿玛眼光转向了绮罗：“即便绮罗，也很尽心。普通一把扇子，竟被她舞得似笔非笔，似剑非剑，以神领形，以形传神，集舞、乐、书、画熔于一炉，可谓是画中有舞，舞中有画。”

还是那句话《高山流水》人人都会，耳熟能详。但能想到用琴音的抑扬顿挫结合舞蹈腾转拧圆等技巧来表现书法画技，且编的如此圆融贯通的，绮罗独一份！

绮罗的舞是她音乐舞蹈书画造诣的完美呈现，别说曹寅的家班乐师舞伎了，即便是整个御前，也难有人能与其匹敌——大学士们寒窗苦读几十年，至今就编演了几部戏，一个舞蹈都没有，更别提弦舞了。

绮罗才华横溢，乐、舞、书、画四绝，照理早该跟绮礼一样名满天下。至今，世人只知绮礼，不识绮罗，自然是绮罗深藏不露，绮礼也替其遮掩。

皇阿玛目光如炬，一句“尽心”道出心中不满：绮罗今儿一反常态，忽然御前卖力表现不是因为忠君，而是为绮礼未来铺路——今日之后，整一个江南道，再有人办文会，以琴会友、以书会友、以画会友啥的，必是得给绮礼下张帖子。

如此不论官场还是文坛，绮礼都算是立住脚了，即便曹寅也难孤立冷遇。

谁说绮罗天真？皇阿玛言外之意：这不挺通人情世故的吗？

一个没忍住，皇阿玛又言辞敲打绮礼、绮罗只帮亲，不忠君、欺君。

参照今晚绮礼张口惶恐，闭口惭愧的话术，我寻思绮礼当下怎么都得再惶恐一下，替绮罗表回忠心——毕竟刚绮礼都跟梁九功表态要给皇阿玛尽忠了，现替绮罗圆两句场面话还不是自然。

结果没想绮礼立在原地沉默，并不出声。

我很诧异，转脸眼看到梁九功不屑撇嘴，我方醒悟：孔圣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意思就是说君主对待臣子应当遵循礼制，尊重臣子的职责和人格；臣子侍奉君主应当尽心尽力，忠于职守，但并非无条件的“愚忠”，而是基于礼制的忠诚。

刚绮礼跟梁九功说“愿为皇阿玛尽忠”，言外之意就是“请待我以礼，也待我妹子以礼，别使个太监来吓唬我，更别要挟我妹子！”

我就知道绮礼不是梁九功能唬得住的软蛋，这不就借梁九功之口诘问皇阿玛“您生为一国之君是怎么对待我妹子的？”

按礼，皇阿玛今儿就不应招绮罗来这满是外男的胜棋楼，梁九功更不该威胁绮罗下场给皇阿玛助兴。

绮礼的问题太尖锐，皇阿玛丢下绮礼，换一个问题问绮罗：“绮罗，这舞到底是什么名字啊？”

绮罗躬身答应：“回皇上，这是《扇舞丹青》。”

绮罗这惜字如金的口气，我沉吟：跟前岁陶家庄我拿春花胁迫她后简直一模一样。今儿梁九功威胁绮罗还提了皇阿玛的名？那梁九功这差当得可太好了！

……

“呵呵，”皇阿玛自嘲笑道：“到底是兄长跟前，话也说顺溜了。梁九功，赏！”

显然皇阿玛还记着去岁南巡江宁织造局瑞萱堂问绮罗作的对子，绮罗推三阻四的故事。当时皇阿玛才赏了绮罗红枫松花砚和两盆宝石盆栽，绮罗没吃过亏，不觉得皇阿玛可怕。甚至于月前在山东骑马看碑那一回，绮罗吐空了胃，刚能喘气，也还跟皇阿玛说了一堆“纸糊的花架子”一类不着边际的废话，搅得皇阿玛很尴尬。

现知道爷提你规矩不是刁难你了吧？我望着绮罗嘴里不说心里想：看看今儿这一晚被皇阿玛敲打多少回了？幸而今儿有绮礼在，能替你说话。爷生为皇子可没有替你跟皇阿玛辨论的理——不信看十三弟，就因为替你解了回围，今儿就跟爷一起被太子敲打。

唯一能替你说话的是琴雅，但琴雅什么人，你现也知道了。往后乖一点，好好听爷的话，爷总不会让你吃亏！

……

听说赏赐，绮罗的杏眼瞟向了梁九功。我也想知道皇阿玛赏什么给绮礼绮罗——赏赐就是皇阿玛的态度。绮礼绮罗跟皇阿玛针锋相对这么一晚，我心里七上八下，一点底都没有！

梁九功先拿一套安徽新进的笔墨纸砚给绮礼，绮罗探头看见，立刻笑逐颜开。

我离得远虽没看清，但冲绮罗这个笑，就知道是好东西。

东西是梁九功拿来的，皇阿玛并没有特别嘱咐——看来皇阿玛确是满意《扇舞丹青》这个舞蹈。

绮礼虽说只弹了首《高山流水》，离皇阿玛期望甚远，但能想到弦舞，又亲自下场伴奏，且演出了彩，将绮罗的舞蹈拔高到周礼乐舞，歌颂当今文治的高度，可说胸有丘壑，不从流俗。

何况绮礼敢改《高山流水》，且改的出彩，已足够说明其音律造诣，前途无量。

绮礼是个人才。即便因为绮罗对皇阿玛有些龃龉——这有本事的人都有些脾气，皇阿玛御宇四十年，什么没见过？

现朝里重臣，谁还不是皇阿玛敲打出来的？

……

皇阿玛看在眼里，跟着扫了梁九功一眼，梁九功立丢下小太监捧来的内造宫花匣子，接了魏珠新送上来的两盘点心递给绮罗。

我很意外。

人眼里绮礼是绮罗的师傅，绮罗是绮礼的弟子，如此绮罗舞得越好，越是绮礼教导有方，皇阿玛为体现尊师重道，赏赐绮罗就不会越过绮礼去。

现在游湖，面对的是整个江南道，原不比宫中家宴自由，皇阿玛给绮罗的赏得经得起公议。绮罗长得好，皇阿玛不想授人口舌，招来“十年寒窗不抵美人一舞”之类的谣言，寒了天下士子的心，势必不能赏绮罗文房一类。

再就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踏歌的例子就在眼前，皇阿玛不想就此招来一堆效颦东施，也不宜给绮罗重赏。

由此就只有内务府统一规制的赏妇人的宫花首饰最为稳妥。

梁九功虽说不学无术，但在御赏尺度这块确是拿捏得很到位。

绮罗任性惯了，一听说赏赐就只想到今儿她出了大力，皇阿玛必得赏她点好的，压根想不到其他——就这点而言，绮罗确是天真！

本来“雷霆雨露莫非君恩”，皇阿玛赏啥就是啥，轮不到绮罗挑拣。现皇阿玛让梁九功将宫花赏赐换了不算，还换成了糕饼。

御席糕饼，历来是皇阿玛对近臣亲卫的犒赏——比如大臣操劳国事误了饭点，近卫通宵值守啥的，赏两盘。

再就是未成年的小皇子小格格患病，皇阿玛看视时带两盘。

似我，打十五岁搬出乾清宫后，就再未曾得过皇阿玛糕饼类赏赐，生病也没有。

绮罗撒了这么多的谎，犯了这么多的欺君大罪，皇阿玛生气，敲打了一整晚，结果尤记着她嘴馋，没吃晚饭，哄孩子的似赏她饼吃？

即便是恩威并施，这恩的是不是也太慈爱了点？

毕竟绮罗才只一个皇子庶福晋。

转眼看到一屋的地方士绅，我醒悟，仁恕，皇阿玛在展现仁恕！

绮罗欢欢喜喜地伸手来接梁九功拿给她的托盘。瞧清托盘里只是两盘糕饼后，绮罗脸上的笑僵住，不敢相信地瞧了瞧绮礼托盘，又瞧自己，确认确是跟绮礼不同，真只有两盘点心后，就噘了嘴，开始变脸，绮礼赶紧领头谢恩：“奴才谢皇上恩典！”

绮罗方跟着谢恩：“奴婢谢皇上恩典！”

皇阿玛和煦看着，点头吩咐：“下去吧！”

目送绮礼领绮罗退下，我舒一口气。

闹这一晚上，可算是能消停会子了。至于绮罗不满意赏赐，有绮礼在，应该闹不出乱子。总之，只要平安过了今晚，我再不叫绮罗出院。

……

打发走绮罗，皇阿玛转脸叫梁九功拿来许多文房作为今晚赋诗歌咏的彩头。

我终于醒悟今儿游湖御前吟咏的主题原是《踏歌》。绮礼利用《踏歌》阴阳皇阿玛不贤不圣搅毁了皇阿玛的兴致。曹寅一时半会地拿不出可以替代的歌舞，梁九功找绮罗是临场救急。绮礼那句“愿意替皇上尽忠”还有放下个人恩怨，大局为重的意思。而皇阿玛那句“今儿有你这个兄长在”也不完全是敲打，有褒奖的意思——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假公济私，假私济公，看到在座地方士绅无不摩拳擦掌，蠢蠢欲动，我若有所悟：连我都刚想明白的弯弯绕，绮罗能看明白才怪。皇阿玛赏绮罗饼多半真是拿她当孩子哄了！

看明白了吗？绮罗是救场。老康明白，曹寅明白，梁九功明白，绮礼明白，老四也明白了，几方既为公也为私杀疯。

绮罗：气死我了，老康小气。呃，这个饼好吃，这个糕也好吃！

老康：绮罗有才华，主要看怎么用

绮礼：老康，你给我妹子什么礼遇，就会得到什么回报。我教你这一回。

老四：回家禁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22章 君礼臣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