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不辞镜 第205章 包衣

来后院看绮罗。

经过海棠花树，我停下脚。过去几日我来去匆匆，都未曾留意这海棠花已消散了初见时的胭脂色，开到极致。想必不出三天，就将随风凋落。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忆及去岁绮罗所唱曲词，我无声苦笑：有谁怜？绮罗不以为我爱她，去岁如此，今春也没什么改变。过去一年过得真的是匆匆，太匆匆……

三月三，上巳节，江宁风俗阖家出游踏青。皇阿玛入乡随俗，早朝后在曹寅的陪同下领了御前行走和一众妃嫔往雨花台踏青。

雨花台是个山岗，虽不算高耸，车辇也上不去，皇阿玛步行上山。

“皇上，”曹寅介绍：“相传南朝梁武帝时云光法师在此山岗上的高座寺设坛讲经，曼妙处天花纷落如雨，所以得名‘雨花台’。”

“嗯！”皇阿玛点头：“朕听说这天花落地化成五彩石，就是雨花石。”

“皇上圣明，这山里确实许多的雨花石，甚至于散落山道，经常有人捡到！”

……

说话间就到了高座寺。

历经风雨的千年古刹，如今连个山门都不该，仅剩钟鼓楼和“药师”、“净业”两殿。禅房也没几间，僧人更只五名——刚能放台焰口。不过寺里的甘露井千年不涸，水质清甜，井上的八角亭古朴雅致，还算能坐。

皇阿玛大殿礼佛上好香后即来这八角井亭歇脚。

“皇上吉祥！”

看到曹寅长女曹頞的一瞬，我十分疑惑：曹頞怎么会在这儿？

曹頞只是曹寅的女儿，无品无阶，即便得皇阿玛抬举，也只当跟太子妃、富察、庶妃们一处，何能不奉诏地跑御前来说话？

御前侍卫都是干什么吃的？

先拿绮罗——心念转过，我扫一眼若无其事的梁九功，沉吟：梁九功知道曹頞在这儿，曹頞有奉诏？

这什么时候的事？我都不知道。

瞥一眼胤祥，胤祥冲我微微摇头，示意不知道！

“起来！”皇阿玛摆手叫起，和气询问：“曹頞，你怎么在这儿？”

竟然皇阿玛也不知道！

我脑袋嗡一下炸裂了！

我担责护驾，竟然放任曹頞这么一个大活人跑到皇阿玛驾前！

我有亏职守，出这么大一个纰漏！

“回皇上的话，奴婢阿玛知道皇上踏青口渴，嘱咐奴婢在此候驾，向皇上进奉雨花茶！”

我气炸！

皇阿玛贵为天子，一切膳饮都有御膳房，御茶房预备。曹寅一个江宁织造，再得皇阿玛宠信，何敢将手伸到御前？

别的不说，就梁九功都不能同意！

又瞥一眼梁九功，瞥到他手上硕大的蓝宝石戒指，我叹一口气：梁九功索贿受贿是公开的秘密，曹寅一准都打点好了！

我就说我和胤祥轮班护驾，怎么会不知道皇阿玛宣召曹頞的旨意，原来是梁九功弄鬼！

……

“雨花茶？”皇阿玛来了兴趣：“这雨花台出产的茶叶？”

“皇上明鉴，前方东岗有一片梅树林。林子里野生了几株茶树。每年梅花盛放时候正值茶芽萌发，茶叶汲取花香，制出来的明前茶清冽幽雅，比别茶不同。”

……

眼见曹頞和皇阿玛说上了话，我再是生气也不能吩咐侍卫将曹頞绑了，只能按耐住怒火，暂忍下这个哑巴亏！

……

曹頞没吹牛，这劳什子雨花茶喝起来确是有股子梅花香，但这也浇不灭我心头火。

我和胤祥担责护驾，连日来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就怕出错。曹寅梁九功合谋绕过我和胤祥，弄进曹頞这么大个人和一摊子古董茶具来，根本是没将我兄弟放在眼里。

幸而皇阿玛圣明，没有追责，不然动真格地问起来，可叫我怎么回？

……

回到值房，看到桌上曹寅送的雨花石，我吩咐：“高无庸，将那匣子扔掉！”

看得来气！

“别介，四哥！”胤祥出声阻拦：“梁九功这么干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您犯不着跟他置气！”

我知道胤祥的意思。最早伙同梁九功犯案的是绮霞。曹頞就是拾人牙慧！但我还是气不平，提醒胤祥：“现是咱们兄弟担责护驾！”

不比在京，是老大、老五责任！

“嗨，四哥，”胤祥不以为然：“梁九功敢这么干，就是因为皇阿玛喜欢。今儿你看皇阿玛不是挺高兴的吗？”

我哑然。是啊，关键还在皇阿玛，不然借梁九功十个胆，也不敢！

“罢了！”想明白关键，我坐下吃饭，又和胤祥碰杯：“十三弟，咱们往后还是多留心，别真混进不相干的人来！”

后宫那群庶妃个个不是省油的灯，今儿在雨花台，没少借搜寻雨花石的名大呼小叫，吸引皇阿玛注意。等听了曹頞这桩巧宗儿，难保不你做初一，她做十五，搅出事来。

“那倒不至于，”胤祥摇头：“四哥，后妃不得干政是祖宗家法。您看宫里宜妃那么得宠，可曾过线一步？即便八嫂，玩笑也都是节假，皇阿玛闲暇时候。今儿原是上巳节，皇阿玛郊游踏青——梁九功贪归贪，脑子可不糊涂。知道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

“这倒是！”我认同。梁九功若没得这份机灵，也不能搁皇阿玛身边伺候这么久！先跟梁九功一拨进宫的太监，皇阿玛打死的可不少！

“四哥，”喝一会子酒，胤祥重新挑起话题：“您以为曹寅干什么整今儿这出？”

“还能为什么，”我很不屑：“自古‘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曹頞到了年岁，曹寅想求皇阿玛替曹頞指门好亲！”

可怜天下父母心。曹寅这么想原是人之常情，就是不该将我和胤祥白赔进去。

“四哥，”胤祥细问我：“现太子妃就在江宁，曹寅想给曹頞结什么亲，使他媳妇求太子妃不成，非得求皇阿玛不可？”

“嗯？”

我看着胤祥张口结舌！

是啊，太子妃位同副后，是当下后宫实际主宰。什么亲指不了？

电闪之间，我忽然醒悟：我兄弟！

自古儿女大事父母做主，以太子妃之尊，什么婚都指得，独我兄弟婚事不行，得皇阿玛点头！

“可是，”我不敢相信：“曹頞一个内务府包衣？”

连明年大选的资格都没有，哪儿可能指为我兄弟福晋？

曹頞想嫁我兄弟，按制只有参加内务府秋选，选为宫女子后分到御前，或者后妃宫中——联想到今天的御前奉茶，我疑惑：“曹寅打算让曹頞参选宫女子？不是，曹頞不知道，曹寅也不知道宫女的生活到底是怎样的吗？”

打康熙二年曹寅阿玛曹玺出任江宁织造以来，曹家父子已在江南经营四十年，积累了大量财富，富可敌国不说，起居日常也深得江南骄奢淫逸精髓，十分耗费——曹頞生为嫡小姐一身穿戴比太子妃都不遑多让。

俗话说“由俭入舍易，由舍入俭难”。曹頞锦衣玉食惯了，我不以为她能耐得住宫女一年到头青菜豆腐，只四节和主子生辰才得半斤肉的清苦。

“就是知道宫里生活，不想进宫当宫女，才要特别表现啊！”

“四哥，包衣出身是曹頞绕不过去的坎——即便曹頞吃得了苦，以宫女子入宫，将来指给我兄弟，也不过是个格格。”

“既然一般是做侍妾，”胤祥反问我：“那为什么不给太子做妾？”

这道理我都懂，我不明白的是：“曹頞想进东宫，不是更该求太子妃吗？”

即便想要皇阿玛指婚体面，那也得太子妃来求。哪儿有女儿家自己求的理？

“按道理是这样没错。但四哥，您看过去几年太子妃做主替太子纳的人还少吗？可结果呢？除了去岁范福晋生了一个女儿外，可再有妇人生产？”

太子东宫跟皇阿玛后宫一样许多美人，不同的是太子年近而立，膝下至今只得两子两女。其中两个阿哥弘皙、弘晋一母同胞，生母都是侧福晋李佳氏；两个女儿，一个太子妃嫡出，另一个则出自前年大选指婚的范氏。

范氏一入东宫悬即生女，说明太子正值壮年，身体康健。太子子嗣不丰，自然是太子对子嗣把控严格，现在东宫缺少合太子意的妙龄妇人——先连生两子的李佳氏过去六年没有消息，不是失宠，就是青春不再，不能受孕生产。

偌大东宫打康熙三十六年太子妃产女到去岁范氏生产，整整五年，都没一个阿哥格格出生。

太子身为储君，而立之年只两个阿哥哪儿成？由此不管太子是否偏宠旧爱李佳氏或者新欢范氏，东宫进人都势在必行。

“所以曹寅以为这是曹頞的机会？”

曹頞是长得不错，有些才学，但也仅此而已。东宫不乏类似品貌。

“不试试怎么知道一定不成？自古情人眼里出西施，万一成了呢？曹頞入了太子的眼，讨为庶福晋——将来一个嫔位跑不了。再若是生了阿哥，就是妃位，甚至于曹寅阖家抬旗都不无可能！”

“抬旗？”我忽然想到胤祥外家至今都还是内务府包衣。

避开我的眼，胤祥苦笑：“四哥，您没经过，不知道，这包衣人家真的是做梦都想抬旗！”

“何况曹寅倍受荣宠，应有尽有，唯一差的就是一个出身！”

看着胤祥，我心觉难过，却不知如何安慰。

内务府包衣想抬旗必须经过皇阿玛。现我母妃、宜妃、荣妃都是生子后封妃抬旗。胤祥额娘生前只是一个庶妃，敏妃是薨逝追封。这薨时没有的恩典，今后几无可能再有。

“四哥，”胤祥调整好情绪，抬头笑道：“您大概还不知道吧？早在去岁南巡时候，就有人人拿绮福晋比曹頞。”

“绮罗比曹頞？”我不解：“比什么？”

磨墨吗？我记得绮罗唯一一回人前露脸就是给曹寅正堂作对磨墨！

“四哥，您忘了，绮福晋生母姨娘原是曹寅家伎！”

我……

我终于记起这个茬，不觉苦笑：“绮罗生母都过世十年了！”

绮罗没忘是孝，这人口则是唯恐天下不乱！

“但她留下了绮福晋，绮福晋是镶黄旗秀女，大选留宫，皇阿玛亲指给您的庶福晋！作一副对子和皇阿玛御赐的‘瑞萱堂’一块儿挂在曹寅正堂！”

我彻底没词。

如果桂姨娘没有嫁给明尚，而是留在曹家，那么她的儿女将都是曹寅的家生子，身家性命都捏在曹寅手上，任其买卖处置。结果现主仆倒了个，绮罗成了我的福晋，曹寅曹頞反得跟绮罗称奴才奴婢——这代入曹寅曹頞想想，真挺窝囊！

……

曹寅荣宠半生，归来仍是包衣。

慕然回首，家伎之女反登堂入室。

这个背景下能理解曹頞了吧？

只有嫁太子，才能压过绮罗

嫁不到皇子，嫁人后再见绮罗，就得称奴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5章 包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