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不辞镜 第200章 猗猗寒更绿

午饭是田雯进宴。

看到一桌席连汤连点心全部算上才八个碗盘：烧鸡、炒白菜、炒豆芽、红烧豆腐，红烧芋头、煮红薯、烙饼、萝卜汤——连条办席必备的鱼都没有，我下意识地看了眼绮罗。

绮罗家常只吃青菜，不吃白菜，爱吃肉，不喜豆腐，芋头得搭肉煮，红薯要烤，萝卜必炖羊肉，总之这一桌，除了两只烧鸡，就没绮罗的菜——我担心绮罗一会儿逮着鸡吃，一个人吃光席面上两只鸡的四只翅膀，又闹笑话。

绮罗跟着富察落座。看到桌上菜肴，绮罗瞳孔震动，一脸地不可置信，甚至于伸头望了望太子妃的席，确认菜色一样，方才搅着帕子坐正。

绮罗的动作其实不算大，但在一桌正襟危坐的宫人中就特别抢眼。不说居高临下的皇阿玛太子了，即便我身边的胤祥都看到了，忍了又忍，忍到手抽筋，才忍下了嗓子眼里的笑。

真的是越担心什么就越来什么，这都还没开席呢，绮罗就出了状况，我直觉前途无望。

俗话说“客随主便”。何况皇阿玛一贯推崇节俭，厌弃铺张，而田雯又是皇阿玛的恩师，清流中的清流——无论于公于私，皇阿玛都当对田雯进宴大加褒奖！

“哟，这是什么？”皇阿玛对着一目了然的烧鸡兴趣发问：“这么大的五香味儿啊？”

“这是臣家乡的特产，”田雯恭敬回禀：“五香脱骨扒鸡。”

“臣家乡有诗云‘热中一抖骨肉分，异香扑鼻竞袭人，若问老夫伸拇指，入口齿馨长留津’，便是说这脱骨鸡要趁热吃。”

梁九功知机，闻声配合得一抖鸡腿儿，果抖出一根鸡骨头。

丢下骨头，梁九功拿筷子挟了些肉放进碟子捧呈给皇阿玛：“皇上，您尝尝！”

皇阿玛依言尝了一口立刻夸奖：“好，好，这鸡不只闻着香，吃着也好，可算是‘神州一奇’啊，哈哈！”

“别都愣着了，”皇阿玛招呼众人：“你们也尝尝，都一起尝尝。”

闻声胤祥自告奋勇：“我也试试！”

跟刚刚梁九功一样，胤祥拿起鸡腿骨抖了一抖，果抖出骨头来。

哈哈，胤祥拿着骨头笑道：“哎，还真是！”

我夹一块肉放进嘴里，呃，就是五香烧鸡，味道比绮罗家常吃的蘑菇炖鸡差远了。

不自觉地我又看一眼绮罗，看到她筷子头上整个的鸡翅膀和同桌宫人的侧目。

我，我就知道绮罗会吃鸡翅膀！

……

呵，身边的胤祥再绷不住笑出了声。我无可奈何地垂下了眼，装没看见——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惟有眼不见为净。

……

“咳，”皇阿玛清清嗓子点我的名：“老四，你那个媳妇儿呢，来了没有？若来了，便使她来磨墨。”

“回皇阿玛，来了！”我赶紧答应。转脸呵斥鼓着腮帮站起身的绮罗：“愣住干什么？还不磨墨去！”

绮罗由小太监领去磨墨了，我去了绮罗吃光席面上鸡翅膀的担心，不觉出一口长气。

呵，胤祥又笑了。

……

一时绮罗磨好了墨，皇阿玛题字“神州一奇”。

田雯磕头谢恩：“臣代烧鸡郭家传人贾健才叩谢皇上圣恩。”

德州是京都通达九省的御路，烧鸡虽小，却能将皇阿玛与民同乐的圣恩流通全国。

一桌就那么几个菜。除了皇阿玛、太子妃、太子三桌，其他桌都是八个人——合下来才一人一盘。奔波一早晌，所有人都饿了，只是碍于御前，才克制着没吃了盘子。所以皇阿玛题好字，席就散了。皇阿玛领我兄弟和一众御前行走换坐到田雯书房说话。

田雯的书房家具跟他的酒席一般粗陋，但架子上的书都是孤版绝本。

皇阿玛翻一回书架，不禁感叹：“因为战乱，明《永乐大典》的书十不足一。朕有意效仿前贤，也编一本古今图书集成的大作。”

胤祥看我一眼，我微微摇头。

立德、立言、立功，三不朽。但太子作为储君，尚未建功立业。咱们兄弟何能好大喜功，逞强出头？

何况我兄弟里原数老三有文名，且跟太子交好。

“皇阿玛，”果然太子出声提议：“三弟自幼酷爱读书，即便现开了府，也还是跟先在阿哥所时一样手不释卷。门下陈梦雷饱学多才，曾编著《周易浅述》、《盛京通志》……”

“什么人？”

听到窗外侍卫断喝，我和胤祥知道有人犯禁，疾步出门查看。

“四爷、十三爷，”御前侍卫绳索捆来绮罗、春花回禀：“奴才们擒获两名在荷花池附近抛丢投掷，行踪可疑妇人。”

草堂在花园那一头，绮罗春花怎么跑这书院来了？还抛丢投掷。

想着去岁江宁织造局绮罗和春花躲假山商量茄子酥饼的故事，我打量绮罗，寻思：就今儿午席的白菜豆腐到底有啥特色，值当绮罗同春花跑这荷花池毁尸灭迹。

绮罗心惊胆战地望着我，不敢言语。

胤祥挥手示意放人：“嗯，这是四贝勒府上的绮福晋，怕是走迷了吧？”

绮罗闻声似落水者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慌不迭附和：“是，是，十三爷说的是，奴婢确是走迷了。”

“回四爷，十三爷，”一个裤子滴水的侍卫举着荷叶包跪送进来：“是两根鸡骨头。”

看到鸡骨头的一瞬，我有一种直面宿命的无力。

真的，我今儿一早就有绮罗因为鸡翅膀闹笑话的预感，先见皇阿玛谕旨绮罗研墨我还以为绕过去了，颇觉庆幸，没想，会在这儿等着我，且事态发展比我预想地还更糟糕。

御前无小事。现人赃俱获，我委实头疼：我要怎么跟皇阿玛启齿我担责护驾，结果抓到自己的庶福晋丢偷嘴的鸡骨头犯禁的故事？

“咳”胤祥握拳堵住嘴边的笑，瞥我一眼，等我拿主意……

“老四，领你媳妇进来！”皇阿玛隔墙吩咐。

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终归还是来了。

恨铁不成钢地瞪祸首一眼，瞪到她眼底的惊恐。

我省起绮罗素来的胆怯，不经吓和心疾，真担心她就此有个好歹。偏现当着人，还是皇阿玛，我不能出言安抚。

摸出袖袋里的帕子丢给绮罗，我呵斥：“还不赶紧擦了嘴，随我进去回话。”

绮罗被动地接过手绢擦嘴。

擦两下，绮罗反应过来：当下我尤在意她的外表，即是不会抛下她不管的意思。

绮罗的眼眸终是又能转了，我转身入内……

“田师傅，”请安叫起后皇阿玛跟田雯介绍绮罗：“老四的庶福晋。虽说是个馋嘴猫，倒是有些才气。”

馋嘴猫？我听愣。皇阿玛这语气怎么听着有些宠溺？

宫里为防鼠患养了许多的猫。猫天性好吃好动好奇，每尝地偷嘴闯祸添乱，搅得宫中上下对其又爱又恨，爱恨交织。

我没想皇阿玛会拿猫作比绮罗，惊讶之余又觉形象：绮罗可不就是馋嘴淘气，我行我素？

而才气——捕捉到绮罗窥探我的小眼神，我着实无语：御前奏对哎，竟然还东张西望？现再看爷有什么用？但凡能听爷一句劝，谨言慎行，何至于如此？

顺着绮罗的视线，皇阿玛看到了我。

“绮罗，”皇阿玛告诉闯祸精：“这次你与田师傅这间书房拟个匾额出来，若好，我便替你在老四跟前说个情，宽了你这次的家法板子。”

我……

书房是读书人的精神圣地，匾额往往都是自拟，寄托了主人的志向情怀。皇阿玛贵为天子，为田雯书房题匾属于表彰贤孝，是田雯的荣耀。

绮罗后院妇人，何德何能，给田雯题匾？

没得被御史台弹劾“有辱斯文”。

皇阿玛此举不仅不妥还十分反常——皇阿玛御宇四十余年，一贯圣明。再是宠爱后宫，也没搅到朝堂。

何况绮罗是我的妾。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我直觉皇阿玛此举别有用意。

唯一庆幸的是皇阿玛提到了家法板子，认可我对绮罗的管教，不疑我纵容绮罗。

绮罗一贯胆怯，听得家法两个字就乱了阵脚，竟没口答应：“是，是，是。奴婢这就拟一个出来。”

我听得眼前一黑，心说完了，绮罗又忘了选秀时她连“关关雎鸠”都念不利落的谎。

不比在江宁织造局作对，现可是皇阿玛亲自命题，考究的意思很明显——我就说皇阿玛怎么会让绮罗替田雯拟匾？

为今之计，为今之计，我看着绮罗四下打量，寻找题目的动作发急：还不赶紧直承才疏学浅，有负圣恩？

……

“回皇上的话，”张望许久，绮罗终于开口：“奴婢思了这半日，只得了一句古诗，‘猗猗寒更绿’。若不能用，奴婢再想。”

“花妍儿女姿，零落一何速。竹色君子德，猗猗寒更绿”。绮罗引欧阳修《刑部看竹效孟郊体》这句诗给田雯作匾，我望着书房画窗外几杆翠竹头疼：欧阳修以文出名，他的诗闺阁可不流行，更不是《诗》都念不通顺的人能随口吟出——绮罗不打自招，完美踩中皇阿玛陷阱。

“猗猗寒更绿？”皇阿玛捋着胡子打量还不知自己已暴露了的绮罗，吩咐：“你去写出来瞧瞧。”

绮罗不疑有他地很快写，确切地说是画了出来——“猗猗寒更绿”五个字，每一个字的每一笔顺都似竹节，合一块即是一片苍劲古朴，猗猗挺挺的竹林。

绮罗题的这一块匾实可谓是书中有画，画中有书，书画相得，别具匠心！

皇阿玛看了好一会儿绮罗的字画，回首问田雯：“田师傅瞧这句诗如何？”

问诗不问字，自然是因为绮罗是我的庶福晋，书画得再好，也不能真赏赐给朝廷大臣——田雯一个清流，爱惜羽毛，也不能收！

“庶福晋抬爱，” 田雯神情激荡，跟皇阿玛谦辞：“田雯一棵老树，严冬逢圣恩后吐发新绿，当不起庶福晋这块匾。”

皇阿玛含笑摇头：“老师过谦了。也罢，我便照老师的意思换一个吧！”

顺水推舟，皇阿玛收回了刚刚让绮罗替田雯书房拟匾的金口玉言。

我松一口气：绮罗又躲过一劫！

小太监撤下绮罗的字，换铺一张纸。皇阿玛提笔书下《寒绿堂》三个大字。一丝不苟的九宫体正楷，没一点花哨。

单论书画造诣，无论是我，还是皇阿玛均不及绮罗多矣！

绮罗确是有才！

或许就是如此，皇阿玛至今引而不发，没有追究绮罗的欺君之罪。

……

田雯磕头谢恩：“皇上圣恩，老臣无以为报。”

“起来，起来，”皇阿玛扶起田雯：“咱们君臣相合，这些虚礼还是都免了吧。”

“只是，”皇阿玛指着绮罗笑问：“田师傅，若烧鸡还有，不妨再与她两只。不然，你这荷花池怕是不得清静。”

哈哈，一直作壁上观的太子、十三弟闻声大笑，田雯、马奇、张廷玉、徐本、年羹尧等御前行走亦都跟着笑了。

众人笑声中，绮罗终于觉出了点不好意思，杵在原地，不停擦汗。

我不得不出声提点：“还不下去？”

真等这儿领鸡啊！

蠢死了！

绮罗转身跑了，书下的《猗猗寒更绿》则被小太监给收了。

我不免可惜：这么好一张书画，却是进焚字炉下场。

……

呃，会进焚字炉吗？

打康熙三十九年除夕，绮罗写福，至今一年多的时间，老康终还是耐不住心中的好奇，让绮罗写字了。

绮罗字写的越好，越是对老康那个福字的赞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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