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不辞镜 第137章 翠容

明日七月二十七，是皇阿玛钦定地启程往木兰围场的日子。今日散朝后皇阿玛领了太子和我们一众儿子来慈宁宫陪皇太后闲话。

皇太后一见皇阿玛就笑了：“皇帝，您来得正好。哀家刚同宜妃、德妃说起南巡时的故事，方知道年羹尧还没娶亲。”

年羹尧是我的包衣奴才，宜妃忽然和皇太后提年羹尧没成亲的事，我生气：自然是想替年羹尧指婚。

宜妃的手伸太长了，都伸到我门下奴才身上了。

“哀家听说年羹尧跟宜妃的娘家侄子绮礼交好。去岁腊月，哀家指了惠妃的娘家侄女玉容给绮礼，成就了一段好姻缘。哀家想着玉容的妹子翠容，也是去岁留牌的秀女，至今还未许人，以为莫不如指了给年羹尧，又是一段亲上加亲的佳话。皇帝以为如何？”

翠容和年羹尧?我明白了：宜妃一系不满我给绮礼荐官，将绮礼收至门下，以牙还牙，报复我来了！

我心里气恨，奈何当着皇阿玛，还得装得跟没事人似的，一丝不露。

“哦？”皇阿玛目光扫过太子、大哥、我、老八、老九，颔首笑道：“皇额娘说好自然是好的。就一样，年羹尧是四阿哥门下的包衣。”

“包衣？”皇太后犹豫了。

我满洲儿女议亲，首重门第。历来都是“高门嫁女，低门娶妇”，少有留牌秀女指下五旗包衣的例。

不过事在人为。似绮礼早前既安排绮罗太白楼相亲，想必早就打好了跟宜妃求指婚的主意，甚至于曾给老八敲过边鼓——就绮礼自己，可见不着宜妃。

又或者是玉容告密。玉容害死了周姨娘，一尸两命。绮礼气怒，丢她在京自生自灭。玉容不想守活寡，靠着从周姨娘嘴里掏出来的消息，生出将妹子翠容嫁给年羹尧的主意，讨好宜妃、老八、绮霞，请他们出头跟绮礼施压，逼绮礼跟自己重修旧好。

……

想一刻，皇太后开口道：“皇帝，年羹尧的出身差了些，京里这许多的勋贵，想必似年羹尧这般人品才识的子弟也不少。只哀家跟贵妃、惠妃、宜妃、德妃、荣妃身处内宫，不知前朝人事，似温宪，都十八了，哀家担心误了她，至今都还没能看定。”

“皇额娘想知道也容易，”皇阿玛捋着胡须，胸有成竹：“朕这许多的阿哥，他们的伴读多是勋贵之后。”

“皇祖母，”十四弟第一个站了出来：“似孙儿的伴读舜安颜人品才识都胜年羹尧，出身佟佳氏，是孝懿皇后和佟贵妃的内侄，身份尊贵，更不是年羹尧所能比。”

“舜安颜？”皇太后的目光转向我：“既是孝懿皇后的娘家人，四阿哥想必也知道！”

轻叹一口气，我起身回道：“皇祖母，如十四弟所言，舜安颜不止出身好，人品才干优长，孙儿以为样貌也是人中龙凤，万中无一。”

单论人才样貌，舜安颜只能算中上，远不及年羹尧、绮礼、张廷玉、徐本……

京里多的是青年才俊，奈何都被出身给拦倒。

“哦？样貌也好！”皇太后满意地直点头，转对皇阿玛赞道：“这个舜安颜，哀家虽没见过。但能叫四阿哥、十四阿哥齐口夸赞，想来品貌人才真是不错。”

皇阿玛点头：“皇额娘明鉴，舜安颜现是内庭三等侍卫，在他大伯叶克书统领的銮仪卫当差。”

銮仪卫掌管皇帝皇后车驾仪仗，别的不说，侍卫的品貌仪容是皇阿玛三万亲卫里最好的。

赞一句万中挑一，并不夸张。

“皇额娘即是喜欢，”皇阿玛慨然应允：“明儿去围场，就叫他来给皇额娘牵马。”

“好，好！”皇太后笑得眯上了眼睛：“皇帝，说起去围场，哀家想到哀家的侄孙女诺敏今年已有十三岁，后年就将入宫选秀。”

诺敏是科尔沁亲王和固伦端静公主的嫡女，身份尊贵，三年前就为皇帝册封为和硕诺敏格格。

她的亲事，我凝神静气听皇太后怎么说。

“皇上，哀家素喜诺敏的伶俐爽快，正好十三阿哥胤祥也是直爽脾性，哀家瞧着他两个脾性相投，皇帝以为如何？”

诺敏岂止是直率，根本是刁蛮。不然以她的出身，合当指与太子才是。

太子早娶了太子妃，诺敏现嫁太子，只能为侧妃。想必就是如此皇太后才看中了十三弟。

对比老十的混球，十四弟的妄为，好性的十三弟确是诺敏当下最好的选择。但诺敏其人嚣张跋扈，却不是十三弟的良配。

这桩婚做不得。

我尚如此想，当事人胤祥已完全地黑了脸。刚还踌躇满志的十四弟也缩了头，生怕火撩到自己身上。

“皇额娘，”皇阿玛沉吟：“敏妃薨逝才刚两年，老十三母孝在身。去岁给他娶侧福晋是为他内务得有人给操持，一切从简。娶嫡福晋是大事，马虎不得，莫不如先等等。横竖诺敏年岁还小，选秀都是两年后的事。”

闻言我松一口气，还有转圜余地。十三弟的脸色好了一些，老十、十四弟的脸色却是阴沉下来。

诺敏身份摆在这里，适龄未婚的皇子阿哥就他们三个，不是十三弟，必然是他们中的一个……

宁寿宫出来已是傍晚，胤祥尤是一脸郁气，我一把拉住胤祥：“十三弟，走，往我那儿喝酒去。”

绮罗歇好了午觉，无所事事地倚在窗口望着天边归宿的飞鸟发呆。瞧见我同胤祥进门，春花起身拿碗筷，绮罗叫人：“秦栓儿，去厨房问一声去，贝勒爷和十三爷的酒菜可得了，若得了，便立送过来吧！”

“贝勒爷吉祥，十三爷吉祥！”

拉起请安的绮罗，递出手里的帽子，绮罗转递给秋花，秋柳上前接过胤祥的帽子。

瞥一眼炕桌前摆碗筷的春花，我原就郁结的心愈觉不喜：绮罗心比天高，使唤的春花也不知天高地厚，竟然跟十三弟拿腔作势。真是岂有此理。

秦栓儿提来食盒，春花拿出里面的酒菜摆上，绮罗服侍我更衣擦脸，武大忠服侍胤祥。

收拾妥当，绮罗挽袖替我跟胤祥斟了酒，自觉抱起琵琶。

“绮罗，”胤祥抢白道：“换个曲子，啊，换个曲子，来来去去，只一首《西洲曲》，你烦不烦啊？”

端起酒杯，胤祥一饮而尽。

正欲落座的绮罗动作顿住，小心地转着杏眼偷瞟胤祥，不明白一向好说话的胤祥突如其来的怒气。

我知十三弟心里有火，也以为此事扎手，但俗话说“尽人事，听天命”。事出突然，这事都还没仔细想过呢！

“十三弟，来”提起酒壶，我替胤祥斟酒：“这事儿但凡没发上谕，这便有回旋的余地。再就是，绮罗，”我看向绮罗：“《两只蝴蝶》的曲子，你掐的如何了？”

墨迹了这些天还不够?

“回贝勒爷，”绮罗眨着杏眼，讨好道：“今儿下午这山居里的蝴蝶飞得欢实，奴婢刚完了曲子，这便演给贝勒爷、十三爷品评。”

呵，终于完了。

点点头，绮罗开始试音，弹曲。

绮罗一身毛病，却是得承认她的作曲水平、琵琶技艺，以及精妙入神的思想意境。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似庄周梦蝶的故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演绎解读者众，但再没人似绮罗这支《两只蝴蝶》的曲子一般将蝴蝶物化成人，每每给予我生出我是蝴蝶，蝴蝶是我之感。

一曲终了，夜幕已降，院里只余白兰花风中摇曳，我和十三弟尤似大梦初醒的庄周一般回味刚刚羽化成蝶自由蹁跹的轻快。

“四哥，”良久胤祥问我：“我额娘过世未足三年，这指婚的事儿也就是说说罢了。倒是眼下，年羹尧的那桩婚事，你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年羹尧才识再好，也只是一个包衣。皇太后指婚大选秀女，不仅是给年羹尧，也是给我的体面。

长者赐，我何能辞？

老八这回确是打了我个搓手不及。不过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这个翠容是纳兰容若的小女儿，”

我目光转向绮罗，翠容人品样貌差了绮罗十万八千里。年羹尧儇佻恶少，爱的从来都是绮罗这样的绝色。先绮礼打算将绮罗嫁给年羹尧，才是投其所好——心念间，我忽然发现：曾经的我离年羹尧的背叛就差了一个绮罗。

绮礼替绮罗择婿最初或许就只是取中年羹尧这个人。但这婚真若是成了，老八和年羹尧就成了连襟，可以正大光明地笼络年羹尧，给年羹尧荐官，而绮礼也会帮老八拉拢年羹尧，加上绮罗的枕头风，年羹尧一准转投老八，如此太子拿年羹尧制衡绮礼的打算落空不说，还替老八提拔了年羹尧。

太子为老八摆这么一道，气无所出，必是拿我顶缸。

我里外都不是人……

感受到我的视线，绮罗悚然一惊，手里的琵琶立打了一个哆嗦，我省到绮罗现已是我的人，方才气平了些，继续道：“年羹尧与绮礼一向交好，这门亲事若成了，他二人倒是成了连襟。”

绮礼顾忌绮罗，不仅不会劝说年羹尧投老八，还会竭力阻止。

就翠容那脑子，跟绮礼斗，十个也是白给。

提到绮礼，绮罗的眉不自觉地蹙了起来，眼里露出思索，手下缠绵悱恻的两只蝴蝶似为突降的狂风暴雨打散了一样，起了悲音。

我听得皱眉：绮罗竟是将绮礼死了姨娘的账归结到绮礼外放江南，爷身上。这不是冤枉吗？害周姨娘的是玉容，是玉容心坏。玉容才是棒打绮礼和周姨娘的马文才，爷可不背这个锅……

胤祥一肚子的气，心思压根没在曲子上，犹气呼呼地问我：“再就是，四哥，温宪的事儿，你怎么也帮着十四弟说好了呢？”

“不说怎么办？”我反问：“你有更合适的人选？

胤祥哑然，但终究不能服气：“但也不能就这样答应吧？”

“十三弟，”我告诉胤祥我必须这么做的理由：“温宪已经十八岁了，眼见便是秋围，蒙古人就要来了。若不想温宪嫁到塞外。”

留京就必须是跟蒙古部落亲王世子、贝勒一般尊贵的人家。而这样的人家，莫过于后族——不是佟家就是赫舍里家，钮祜禄氏家。

钮祜禄氏不说了，合族寻不出一个读书人。

赫舍里氏读书的不少，但索额图的儿子孙，都是偏房庶出。如此矮子里面选将军，就只有一个舜安颜——隆科多再不好，那也是佟国维和正妻郝舍里氏的嫡子，身上有郝舍里氏的血脉。

佟家最大的问题是跟索额图，太子的不对付。但不管怎么说佟家都是皇阿玛的母族，即便太子登基，也不能将佟家赶尽杀绝——一准地会留下隆科多这最没出息的嫡支粉饰太平。

于温宪而言，只要不搅和佟家的纷争，间或在皇太后、皇阿玛跟前替太子圆圆场，自然一世无忧。

“这婚事宜早不宜迟。”得在蒙古人开口前落定。“额娘只她一个女儿，且她身子自小便羸弱，实在受不得塞外的风霜啊！”

莫名地我想到绮罗那句“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绮罗，正看到绮罗脸上的不忿。我怔住。

绮罗至今同温宪就罩了几面，连话都未曾说过，何来的意见？难不成，我怀疑：是见我替温宪打算，绮罗忆及从前，以为我独待她苛刻，气不平？

绮罗这个小心眼，这都能气！

胤祥闷头喝酒，良久叹息：“是啊！能留京，怎么都比嫁去塞外的好！”

就是这话了！

我端起酒杯：“十三弟，干！”

……

被出身血统困住的不只是绮罗，还有温宪，胤祥。

身在局中，没人躲得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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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翠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