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不辞镜 第127章 莫愁湖

巡完学宫，皇阿玛又巡江南贡院，午晌宴请江南士绅。

酒过三巡，绮礼端酒杯先敬胤褆：“大爷，您武德充沛，建功立业。”

……

绮礼转又敬我:“四贝勒，奴才承蒙栽培，感恩戴德，祝愿您四时吉祥，福禄安康！”

我点头笑纳：“好！”

干了杯中酒。

绮礼转对胤禩：“八爷，奴才敬您一杯，愿你贤德远照，更上层楼！”

我……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我压制绮罗，不当绮礼舅兄，至今不给绮罗绮礼兄妹见面，绮礼称我一句“四贝勒”无可厚非。但一样敬酒，绮礼祝胤褆武功，胤禩文治，独祝我福禄安康，什么意思？嘲讽爷没能力没作为，只能跟妇人一样享清福？

绮礼一个奴才，敢阴阳怪气爷！

心里不忿，但当着人，不宜显露声色，我惟装不知。

如今谣言满天飞，绮礼一准听说了端午绮罗落水，我饿她饭禁她足一类的闲话，又对我生了意见。

绮礼对我不满都是因为绮罗，我想消除误会，还得先拿下绮罗。

一想到那个在清冷跨院里一心等我带出门然后一气点十个八个菜的任性妇人，我无奈苦笑：这大略是迄今为止绮罗对我的唯一念想了！

唉，绮罗这个坏脾性！

参照茄子的前例，昨儿新添的芦蒿多半也就能哄绮罗三日安静，呃，昨儿、今儿都过了，最迟明日我必须谋出新的应对，给绮罗立个惟有服侍好爷，得爷欢心才有好饭好菜好饮食的家法规矩。

……

“四哥，”胤祥端着酒杯来跟我喝酒 ，又眼望着和汪绎、徐本、张廷玉、年羹尧等新科翰林庶吉士说话的绮礼感叹：“早知道绮礼的美人图不止美人出色，花草翎毛也别具匠心，没想连个落款印鉴都有这许多的学问说道——果然绮礼的画能在人才济济的京师出名，卖出高价，是有因由的，实不是一般人能够效仿！”

胤祥说得没错。问题是绮礼早年的画都是绮罗所作，书道画艺更是受绮罗点拨。绮礼这方私印，一准是绮罗手笔。

可绮罗当年才十岁！十岁！

十岁的绮罗即已通过道听途说参透商篆到汉隶的演化。绮罗这一份天赋，不怪春花望尘不及。即使绮罗自己亦难忘那段和绮礼诗书相交的日子，甚至于以梁山伯与祝英台同窗共读自比，作出《梁祝》那样温柔华美的曲子作念想。

绮罗现归了我，我想她跟对绮礼一样与我当伴读，我要怎么做?

“十三弟，”我点头：“圣人云：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绮礼能取中二甲进士，自然是有些学问的！”

……

今儿五月二十三，早朝说起江宁水利河道，第一大湖玄武湖，第二大湖莫愁湖。

宣武湖皇阿玛前几日已经去过，朝后，曹寅即请皇阿玛游莫愁湖。

“皇上，”坐在画舫上，曹寅指点白茫茫水面介绍：“在三国东吴时期这一片都还是沙洲。唐宋以来，秦淮河入江口泥沙淤积，长江主流往西北改道，原长江与秦淮河交汇处的低洼地留下了许多池塘湖泊，这才有了如今的莫愁湖。”

“莫愁湖得名莫愁女。”

“莫愁女？”皇阿玛诧异：“不是湖北石城人吗？”

“皇上明鉴，南朝《宋书》中记载：石城有女子名莫愁，善歌谣。《石城乐志》中复有《莫愁曲》：莫愁在何处？莫愁石城西，艇子打两桨，催送莫愁来’。”

“宋洪迈《容斋随笔》也云：‘莫愁者，郢州石城人，今郢有莫愁村。画工传其貌，好事者多写寄四远’。皇上，《宋书》是正史，可见南朝郢州石城史上确有一位善歌的莫愁。”

“除此之外，《乐府》收录了梁武帝萧衍作的《河中之水歌》：

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

莫愁十三能织绮，十四采桑南陌头。

十五嫁于卢家妇，十六生儿字阿侯。

卢家兰室桂为梁，中有郁金苏合香。

头上金钗十二行，足下丝履五文章。

珊瑚挂镜烂生光，平头奴子擎履箱。

人生富贵何所望，恨不嫁与东家王。

”

“这个莫愁是洛阳人，嫁与卢家做媳妇，生了一个儿子叫阿侯。”

“皇上，奴才以为不管梁武帝笔下的莫愁是否真有其人，都说明南朝人喜给女儿取名莫愁——如此，即便没有乐府歌谣支持，江宁作为南朝的国度，有个女子叫莫愁也无可厚非。”

我依言想了一想，发现好像还真是，没法反驳。

皇阿玛听笑，问：“荔轩，江宁这个莫愁又是什么故事？”

“皇上，江宁关于莫愁的故事主要有两个。”

“两个？”

不说皇阿玛有些意外，我也挺好奇：江宁这地方真有这许多莫愁吗？

“嗻。”曹寅答应：“皇上，第一个故事的莫愁就是梁武帝那首《河中之水歌》中的洛阳莫愁。”

“据江宁地方传说：莫愁本是洛阳人，十五岁自洛阳远嫁到建康石头城西的卢员外家，十六岁生了一个儿子，可还是每尝怀念家乡。”

《史记》中的江南地域辽阔，人烟稀少。直等魏晋之后，中原战乱，北人南迁，才开始繁华。

由此南朝的洛阳女莫愁跟随父母迁徙到江宁，嫁到江宁可说符合史实。

“这一年梁武帝出巡，听到莫愁的歌声，想将其纳入宫中，莫愁不从，投湖而死，梁武帝心中惭愧，写下《河中之水歌》。”

我……

梁武帝萧衍文武双全，建立南梁，在位长达四十八年，颇有政绩，被誉为“南朝皇帝第一人”。

梁武帝生活简朴，不着绫罗绸缎，只穿布衣，木绵做帐，一冠三载，一被二年。

中年之后更是笃信佛教，不好酒色，不纳后宫，四次舍身为僧，修水陆法事仪轨等诸善行，我，我十难将这样一个人跟强抢民妇关联起来。

参照《铡美案》的例，这传说多半是梁武帝的政敌诋毁中伤，与事实不符……

“皇上，前方这片荷花围绕的平房即是传说中的莫愁故居——郁金堂。”

众人闻声远眺，胤祯眼神好，忽指前方一株荷花叫道：“皇阿玛，您看，并蒂莲！”

我寻声望去，果真于一片亭亭田田中看到株茎杆一枝，花开两朵的并蒂莲。

并蒂莲寓意夫妻同心，兄弟同根，历来都是吉祥象征——若不是皇阿玛不许地方官报祥瑞，说是上天降祥也不为过！

皇阿玛露出笑意：“还真是！”

随着船越驶越近，并蒂莲已近在眼前，触手可及，胤祯伸手擒住花茎，掰扯花瓣，花萼，细细打量，

瞧明白并蒂莲确是天然生就，不是人工造做，胤祯松手笑道：“‘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下有并根藕，上有并蒂莲’。皇阿玛恕罪，儿臣早前就只在乐府诗词和古画里见过并蒂莲，刚刚乍见，一时忘形。”

皇阿玛拈须微笑：“罢了！”

“皇阿玛，”太子适时进言：“儿臣以为这株并蒂莲当添进《南巡图》，为今日皇阿玛领儿臣同大哥、四弟、八弟、九弟、十三弟、十四弟、十五弟、十六弟游莫愁湖纪念！”

“太子言之有礼，”皇阿玛颔首吩咐：“梁九功，谕旨南书房行走将今日游湖添进《南巡图》！”

转回脸，皇阿玛问曹寅：“荔轩，刚是一个莫愁，再一个呢？”

“回皇上，再一个莫愁传说是前明永乐年间的少卿之女，因其父为奸臣所害，阖家获罪，发卖为大明中山王府的烧火丫头。”

明成祖朱棣是领兵造反，推到了亲侄儿建文帝朱允炆才坐的江山。朱棣登基后，早前拥护朱允炆，武力对抗朱棣的一系朝臣都获罪下狱，妻女更是被充入教坊，为娼作妓。

这个莫愁能被卖到中山王府当烧火丫头，保住清白，定然是有人暗中维护。

“公子徐澄，中山王徐达的孙子早前在祖母的寿宴上见过莫愁，偶然见到后认出她的身份，将她调拨到身边伺候，取名莫愁。”

中山王徐达一个女儿是朱棣的原配，全力支持朱棣造反，被册为皇后，镇守北京，免朱棣后顾之忧。

四个儿子，长子徐辉祖袭爵魏国公，支持建文帝朱允炆，后被朱棣囚禁而死；四子徐增寿则支持朱棣，成为朱棣在建文帝身边的卧底眼线，事败后为朱允炆杀死。

总之中山王徐达的儿女各有所拥。

这个徐澄照顾罪臣之女莫愁，多半是徐辉祖的儿子。

“皇上，莫愁湖那边那幢二层小楼，相传即是中山王徐达和明太祖下棋，赢来的彩头，名为’胜棋楼’，是前朝中山王府的产业。”

“时徐澄白日在胜棋楼读书，傍晚每尝跟莫愁游湖。一次湖边荡舟，徐澄莫愁互吐真情，互赠香扇，扇坠，海誓山盟。”

莫愁原是官家小姐，琴棋书画多半都是通的。徐澄喜欢莫愁，并不奇怪，但定情送扇子——莫名地我想起《桃花扇》里候方域赠李香君扇子，被绮罗评论“扇音同散，兆头不好”的话，不免嘀咕：明朝男女定情，怎么都送扇子？

这个徐澄和莫愁不会也是一出悲剧吧？

“徐澄回王府禀明祖母，打算收纳莫愁。不料……”

一听转折，我就知道绮罗说对了，徐澄莫愁这对又没得好。

“老太君已为徐澄定下权臣邱丞相的女儿彩云，择日成亲。徐澄不愿攀附权贵，老太君以为莫愁挑唆，关押了莫愁。”

我叹一口气。

朱棣上位，老王妃为子孙未来计，必然要跟新君表忠心。

徐澄父亲徐增寿为朱棣囚禁致死，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自然不愿娶仇家帮凶的女儿彩云。

老太君为保孙子徐澄，必然是拿莫愁当了替罪羊！

“徐澄成婚后一病不起。新媳妇彩云认为是莫愁明眸勾去了公子的魂，威逼太医在药方中添上‘心上人的眼睛’做药引，当众把药方和许多的金银珠宝交给莫愁，又承诺娶莫愁为二房奶奶。”

我停下掐珠的手。

彩云又蠢又毒，徐澄不想跟她同房，可不就只能装病推诿。只没想反成了彩云杀莫愁的刀——于莫愁而言，除非莫愁的父亲能官复原职，彩云丞相父亲获罪下狱，时局形势大逆转，不然无可能破局！

“莫愁不屑金银珠宝和二房名分，在忍痛操刀剜眼后投湖自尽以表心迹，公子徐澄随之而去。后人感念莫愁忠贞，将她投水的这片湖命名‘莫愁湖’。”

以死明志。

我不忍地闭上眼睛。

听起来是彩云恶毒，逼死了莫愁，徐澄跟着殉情，两个人是为情所伤，真相却是时局杀人。

莫愁作为罪臣之女，但能隐姓埋名，躲藏厨房，或许还能活，但这活的代价必然是作配小厮，巧妇常伴拙夫眠，一生郁郁；徐澄即便没遇到莫愁，也无可能跟彩云举案齐眉，白头偕老，其多半跟他父亲一样，获罪下狱，囚禁致死。

事非经过不知难。过去一年，我跟徐澄一般绝望，没少想一了百了算了！

我比徐澄幸运的是，我是皇子，跟太子关系还行，加上尼诺母子不孝案翻案，绮罗从中获益，终得母妃承认。

得来不易的安定局面，我想我得珍惜，得好好维护。俗话说“可一，可二，不可三”，将来未必再有这样的运道！

……

曹寅不着痕迹地给老康献并蒂莲祥瑞。

并蒂莲不止寓意夫妻恩爱，还有兄弟同心同德的寓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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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莫愁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