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澈安排小队中的两人留下,等待马夫归来,再令毛头驾车,剩余人骑马跟随。
准备好一切后,林苒还站在原处犹疑不定。
周澈靠在车壁,站得随意,不知从哪儿又捡了根狗尾巴草咬着,等了一会儿后淡淡睨她。
明明未发一言,林苒却害怕得胃抽了下,低头躲开视线,在福珠的搀扶下重上马车,一进车厢,咕噜一下坐到了最靠里的角落,又一把拉过福珠至身前。
还好是那圆脸毛头驾车,这么说,无需同老怪物一路回去了。
这般想着,林苒心下稍定。
下一息,周澈却掀开帘子坐了进来。
林苒心头一紧,急忙拽了一把本就戴着的帽兜,严严实实不露一丝缝隙。
马车动起来,比起之前的马车,简直又快又稳。
然而车太小,即便周澈坐在离她最远的斜对角,也能感受到他塞满了车厢的气息,好似要撑破车顶。
林苒感觉他的目光似乎落在她身上,一直未曾离开。
她不确定,可出于好奇又心痒难耐,小心翼翼抬头,露出一只眼睛往外瞧。
他果真盯着她!
林苒又立刻将脸裹住,往福珠背后躲了躲,不好的预感爬上心头,祈祷他不要与她说话。
果然,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周澈忽然轻嗤:“姑娘识我?”
“呃……不认识!”林苒停滞后急忙否认。
“那我脸上是生了什么怪物?”
“啊?”林苒一怔,立即摇头。
“以至于姑娘避而不见。”
毛头突然在马车外插嘴:“老大你笑笑,你那副死鱼脸吓着小姑娘了。”
林苒眉心一跳,暗赞毛头心细。
周澈没说话,一只腿伸出车帘,一脚踹上毛头屁股,对方“诶哟”一声惨叫,差点儿掉下马车,急忙坐稳,看起来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转头对着周澈做了一个将嘴巴缝上的动作,却依旧笑嘻嘻的。
福珠一句话不说,只又摸出几颗糖,一边吃,一边瞥林苒。
林苒暗骂福珠不仗义,目光一转,突然咳嗽起来,一声一声闷在披风里,咳得喘不上气,最后虚弱地歪在福珠身上。
福珠吓了一跳,糖也不敢吃了,连忙去抱她,“姑娘!你怎么了?”
林苒声音极小,又没底气,从披风下蹦出几个字:“我……我、身子弱,天生、带了……弱症,是一点儿风、都、都吹不得。”
福珠挠头,看看萎靡的蚕茧姑娘,又看看一尊大佛似的军爷,最后重重点头“嗯!”了一声。
周澈:“何弱症?”
“啊?”林苒向来不擅长撒谎,半晌说不出话。
“发虚!”福珠眼珠子一转,替林苒圆话,“肾虚,畏寒怕冷,时常乏力。”
林苒咬唇悄悄捏了一把福珠的后腰。
福珠“诶呀”一震,扭头低声问她:“寒气重,不就是肾虚吗?”
林苒收回手,跟着点头,也不说话。
总算应付过去,车厢内片刻无声。
很快,周澈好心道:“姑娘看起来病得不轻,回城先去医馆。”
“啊?”林苒浑身写满抗拒。
“讳疾忌医?”
林苒脑袋摇得和拨浪鼓似的,最后憋出“不方便”几字。
车外的毛头听到里面的声音,立刻大声道:“姑娘不用怕我们,我们刚从北境战场归来,是定北军的人。”
林苒:“定北军……不是两日后才到吗?”
毛头:“嗐,大军走的慢,老大收到急令回京述职。你要不相信,老大可以给你看鱼符。”
林苒并没有不相信,摇了摇头表示不需看。
毛头:“话说回来,你这娇滴滴又不像我们这群糙汉子,城里的姑娘病了就得找郎中。再说,你侍女还在你身边呢。”
林苒无法反驳,最后还是福珠替她说话:“实在是我们家离医馆远,着急回去,军爷放心,回去便请郎中来给姑娘看诊。”
周澈颔首,又问:“哪条街?”
林苒皱着眉不说话。
周澈:“好将姑娘放下。”
“承宁巷。”林苒想了个窦家隔壁的巷子。
周澈点了下头,似乎想到什么,“长荣街隔壁。”
林苒猜到他想说什么,果然下一句便是:“知道窦家吗?”
林苒只觉得说谎好难,好难,难于上青天,欲哭无泪接话:“听过一点。”
她甚至怀疑,周澈是否已经认出了她,毕竟别人不知,她可是知道他心眼子忒坏,十个主意里,有九个都是坏主意。
出征前,二郎拉着她给周澈拜师学功夫骑马。他就总爱以师徒之名拿她找乐子,说欺负也不算,可说不欺负,他又惹她急,惹她气,惹她吹鼻子瞪眼怒喊他全名,偏偏自己又表现得淡然而无辜,冤枉了他似的。
正当林苒以为周澈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时,周澈又不说话了,等得她心里七上八下。
许是自己猜错了,她裹得那么严,鬼认得出来。
反倒是外面的毛头,明明没他事儿,非要伸个脑袋进来,笑道:“那姑娘听过窦家,可知道周将军?”
林苒摇摇头,明知故问:“啊?邹……将军,谁啊?”
“不是邹,周!”
“周小将军吗?那自然听过,如今上京城谁没听过?”福珠眼睛睁得圆溜溜的,“难道……不会吧!”
毛头笑得嘴巴都要咧到耳根子去,福珠顺着他的视线去看闭眼假寐的周澈,又挠着脑袋不可置信地去看身后的林苒。
毛头声音愈发大了,“老大当年自请出征,我们这一帮子兄弟都跟着他,我早就知道,跟着老大混,保管大鱼大肉不愁吃喝。”
福珠:“原来如此,你们最初不是定北军里的人。”
毛头时不时看会儿路,时不时又往回伸头,马车到一路平稳,半点磕绊都没有,“我们老大多少场仗都是以少胜多,身先士卒,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跟着老大,就没有打不赢的仗。”
林苒又忍不住一缩,毛头说的每个字她都信,也知道没有丝毫夸张,毕竟那怪物当初一毽子都能将她踢翻。
毛头再度把头伸进来时,周澈终于睁眼,又一脚踹向他屁股,“风吹进来了,再聒噪,自己走回上京。”
毛头也不恼,“诶!”了一声,乖乖扭头放下帘子,也不再说话了。
周澈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味不明,“姑娘……”
林苒心里直打鼓,“嗯?”
周澈:“没事。”
林苒眨眨眼睛,讨厌死这样说话只说个开头的人了。要说他故意的,又讲不通,因为福珠也时常这样。
她难受得浑身痒痒,闷着声音问:“将军刚才要说什么?”
周澈半阖着眼睨她,“我想说……算了,没什么。”
这狗贼又不说了,林苒憋了一肚子气,更是难受的不行,差点儿就想掀开披风,掐着他脖子晃,让他把话说完整。
半晌后,林苒挪了挪,从披风下露出一只眼睛,执着道:“将军究竟想问什么?”
周澈转头与她对上视线,一时没说话,目光带着打量,林苒不信他能从一只眼睛看出什么,吞咽着口水逼迫自己对视。
这一眼让她注意到他的眉角多了一道小疤,虽不明显,却更显几分戾气。
林苒汗毛直立,后悔了。
正要关上缝隙时,周澈终于出声:“想问你家住哪条街。”
“长荣街。”林苒被盯得害怕,一时口快。
福珠扭过头看她,又歪头,眉毛皱成一个川字。
周澈:“不是承宁巷了。”
“说错了!是承宁巷!”林苒反应过来后缩了回去,原是周澈意识到她说过,才话说一半,是她自己别扭。
林苒最恨自己不争气,恨不得给脑瓜子敲上几个核桃。慌忙尴尬地岔话找补:“啊,这马跑得可真快……”
车厢内沉默无声,不知是否是众人未听到她的话。
林苒一阵阵叹气,没过多久听到周澈起身的动静,是去了车厢外和毛头一起。
她舒出一口长气,也不敢再去拉帽兜确认,靠在福珠身后闭目休憩。刚才仅仅几句谎话,就让她背上沁出一层冷汗,精疲力尽。
大军还未归城,上京早已沉浸在一片胜战的欢欣中,各色小贩在两边摆满摊子,卖花卖香囊,城中视野最佳的酒楼也被预定一空。
小马车绕路,到承宁巷时,放下林苒与福珠。
对于帮助了她们的人,林苒在怕也还知道感激,叫福珠拿了银钱递去,毛头却挥手,“唉呀!何必如此客气?老大说过,救人一命,胜造八级浮屠嘛。一来入城也是顺路,二来咱们也不缺那点儿钱。”
林苒倒更是不好意思了,“若非相助,我们还不知在哪儿呢?”
毛头还想说什么,周澈已经牵过大宛马按辔而上,“走了。”
“诶!是!”毛头急忙回身,从一直紧随其后的队伍中拉过自己马,“诶,老大!等等我!”
一阵马蹄声远去,不见了众人身影。
林苒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身沉重。没能还上这人情,总觉得不好。
转头,见福珠一脸怪异。
林苒心虚:“怎的了?”
“凶神恶煞?青面獠牙?”福珠挑眉,一副看瞎子的表情,“姑娘怎装作不认得周小将军?他明明人怪好的咧。”
林苒抿唇,所有人都以为周澈人好,实际上坏透了。
可人家才帮助过她,林苒今儿已经吃了说人坏话的苦头,只摇头:“不方便。”
好在福珠不爱过分纠结,很快将此事抛之脑后。
林苒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认两条街巷都没人了,这才加快脚步穿过巷子,回了隔壁长荣街。
她猜想入城的将士应该都先入宫述职,此刻回府定然碰不到周澈。
窦家牌匾高悬,乃先帝御赐。一座五进院的宅子,占地极广,长荣街除了窦家这大户,也不见其他人家。
两人从侧门而入,经过穿堂,内里更是曲径通幽。
听小厮说大夫人去了老太太处,林苒叫福珠先跑去回话,而她回兰水院换身衣服再去请安。
于是福珠先行离开。
林苒一路往里走,眼见垂花门在不远处,倏然被一熟悉的声音喊住:“站住。”
林苒一个激灵,飞快往后一瞟,本以为入宫去了的周澈,此时竟然出现在窦家。
她连忙将披风的帽兜重新拉起罩住头,想往门那处跑,可哪儿跑得过周澈两条长腿。他仿佛大老爷逛园子一般,几大步便堵她在垂花门前,反倒把她累得够呛。
林苒差点儿一头撞他怀里,还好及时刹住脚步,好不尴尬。
周澈俯视,语调透着严肃:“不是住承宁巷?怎么进的窦家?”
林苒本就心虚,自知骗人不对,半天说不出话:“我……我……”
“哦。”周澈貌似恍然大悟,又云淡风轻道:“隐瞒身份,编造病症,潜入府邸,贼子果真居心不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