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墙角的宫灯在风里明明灭灭,下了一整日的大雪,虽殿内铜炉烧得正旺,却仍防不住窗缝间透进来的丝丝寒意。
宫女知秋望向孤坐窗前的那抹身影,终是忍不住上前,轻声劝道。
“娘娘,夜里寒凉,别再等了。御前的刘公公方才派人来说,陛下今日出宫去了,娘娘还是早些歇息吧。”
女子闻言,身形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惊诧,随即又恢复平静。
“再等等,今日是我二十岁生辰,他答应过要陪我的,定不会食言。”
这三年,她与韩屹的约定,从未落空,想必今日他也不会食言。
她就是靠着这点执念,从白日等到夜深,可约定之人却迟迟未至。
宫漏滴答,一声声敲在她的心上。
答案已经明了,可她却仍固执地望着宫门,仿佛这样,那人便会出现。
知秋见劝不动,只得将手中的银狐毛披风轻轻披在苏寻雁身上,自己则退到一旁默默陪着。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寻雁敛去眼底失落之色,倏然望去,眸中微亮。
侍从走进来,躬身回禀:“娘娘,陛下回宫了!”
“他总算回来了,他人呢?可有说什么时候来?”
苏寻雁连番追问,侍从却支支吾吾,知秋见状,也急了。
“娘娘问你话呢?还不快说!”
“娘娘恕罪……”
侍从这才将方才打探到的消息说出。
原来,今日韩屹出宫不为公务,只为一名女子。
这位素来稳重自持,凤仪有度的陛下,竟头一次在众人面前乱了分寸。
回宫后,他紧急传召御医,封锁崇华殿,严令任何人靠近。
这还是第一次,他为了旁人而冷落她。
苏寻雁看着面前紧闭的殿门,只觉寒风刺骨。即使身披狐裘,也挡不住这透骨的寒气。
可她依旧不肯信,只沉默地立在殿门前,神色平静,背影单薄孤寂。
连御前的侍从都瞧得心酸,苦口婆心地劝道。
“娘娘,里面尚不知情形如何,您在这儿干等着也不是事,不如,随奴才去偏殿歇歇?”
她恍若未闻,思绪渐渐飘远,回到了那年春宴。
那时,她尚是闺中少女,一眼便相中众皇子中容貌最出众的那人。
转头便与母亲说:“母亲,我喜欢他,我要嫁他。”
在场众人闻言,神色皆惊。
只因她苏家乃将门世家,不仅手握众兵,还深得陛下信赖。
谁若能与苏氏结亲,谁就能得到最大的助力。
皇子们见了她,无不争相拉拢示好。却不想,这颗明珠偏偏相中那最不受宠的七皇子。
众人心有不甘,却也只能作罢。
此后,他们彼此陪伴,她看着他,从一个稚嫩少年,一步步成长为令人敬畏的帝王。
可她,却并未等来许诺过的皇后之位,只册封为贵妃。
她曾追问过缘由,韩屹只是轻抚她的发丝,语气温柔。
“寻雁,我才刚刚登基,朝局尚不明朗,待我彻底执掌朝政,定封你为后。”
这话,她信了。
可直到今日,她也未等到那皇后之位。
思及此,她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直到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紧闭一夜的殿门,才缓缓打开。
她下意识的抬头,与立在门内的那抹高大身影对视上,又迅速收回视线,将脸转向一旁。
韩屹一步步朝她走来,走到她身前站定,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
“你怎么还在这?不冷吗?”
苏寻雁只觉心脏突突的跳,视线有些模糊。
眼前这笑得一脸云淡风轻的人,突然让她感到陌生。
她张了张口,最终只问出一句:“你昨日,去了哪里?”
韩屹大概是察觉到她的不适,连忙捉住她的手,关切地问道。
“手怎么凉成这样?可是冻着了?”
他一下下搓着她的手,可这暖意丝毫暖不了她的心。
她执拗地盯着他:“回答我,你昨日去哪了?”
“昨日是你的生辰,我没忘。”
说着,他又握住她的手,轻声哄道:“只是临时有些政务绊住了,改日给你补上,可好?”
听着他含糊的回答,苏寻雁的心凉了半截,面上的笑容愈发深。
“你为何不回答我的问题,可是心虚了?”
韩毅叹息一声,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瞧你说的,我心虚什么?昨日是事出有因,寻雁,莫要气了。”
说罢,他松开怀抱,牵住她的手,往前走。
“走,先进去暖暖身子,顺便瞧瞧我给你备了什么。”
苏寻雁却不肯走,猛地甩开了他的手,冷声质问:“事出有因?那你说说,这因为何?”
见他沉默不语,苏寻雁接着道。
“既然你不说,那我便直接问了,里面那人,是谁?你为何将她带进宫?”
韩屹怔了怔,随即笑道:“看来你都知道了,她只是一位故人,你别多想。”
“那你倒是说说,是什么样的故人,值得你抛下承诺,连夜封锁崇华殿,这般紧张?”
韩屹从未见过她如此咄咄逼人的样子,面上温润的笑意一点点消失,脸色阴沉。
“此处是崇华殿,有什么话,我们去偏殿再说。”
压在心口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苏寻雁失控地推了韩屹一把。
远处的侍卫见状就要上前,却被韩屹止住。正欲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
“屹大哥?”
二人同时回头,苏寻雁瞥见一抹素白倩影。
韩屹疾步走至女子面前,语气淡淡。
“你怎么出来了?御医不是说,让你卧床休养?”
女子无措地垂下头,小声为自己辩解。
“可是,我在里面听到了你们的争执,我是不是给屹大哥添麻烦了?若是因为我……”
“不是,你先进去。”
韩屹打断她,冷声吩咐一旁的宫女:“带林小姐回去,好生侍候。”
两名宫女连忙上前,扶住那林姓女子往回走。
待几人步入殿内,沉重的殿门再度合上。
“这么紧张她?怕我伤了她?”她低低嗤笑一声,语调带着几分嘲弄。
“不是。”
韩屹垂眸直视她。语气低沉。
“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她家牵扯一宗案子,留她在宫里,只是权宜之计。”
说着,便将她带到一旁的偏殿,缓缓解释道。
“此女名为林婉柔,是林萧之女,林家牵扯进一宗贪腐案,家眷皆押入牢中候审,此女自幼患有隐疾,受不得牢中的阴寒湿气,只是暂时将她接出来调养,待她身体好转,便送她出宫。”
苏寻雁却不吃他这套,冷哼一声。
“既是罪臣之女,又怎配住进崇华殿?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韩屹强压下心底的不耐,语气放轻。
“我与她不过有些儿时情谊,照拂一二罢了,我的心意如何,你还不明白?”
苏寻雁眼眶泛红,嘴角露出一抹讥诮。
“儿时情谊?哦,原来这位还是陛下的白月光啊?怪不得会为她失约。”
她倏然起身,语气清冷:“既如此,我便不在这里碍眼了。”
她走了几步,韩屹却并未像过去那般追上来,只语气平静地说道。
“也罢,今日你不冷静,我便不与你计较,我们改日再谈,先回去好好歇息吧。”
苏寻雁自嘲一笑,没再停留,快步走出偏殿。
直至走出殿门,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双腿酸胀发麻,脚步都有些虚浮。
知秋一直守在殿外,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娘娘,您还好吗?”
苏寻雁只朝她轻轻摆手,一言不发地朝前走。知秋见状,只得快步追上。
而韩屹则在偏殿略坐了会儿,才起身回到崇华殿。
他独自坐在外殿饮茶,神色淡然,方才那副深情模样荡然无存。
里间的林婉柔听到声响,连忙走了出去,一脸愧色。
“屹大哥,今日之事错都在我,贵妃娘娘定是误会了,不若我去与她解释一下?”
韩屹却并不在意:“不必,寻雁只是一时气急,待她冷静下来,便会想明白。”
每当提起苏寻雁,他的眼底便会浮起一丝笑意,神色也柔和几分。
他自己似乎都未曾察觉,可林婉柔每每瞧见他这模样,心底便嫉恨不已。
她故作虚弱地轻咳了两声,轻声说。
“既然屹大哥都如此说,那婉柔便也放心了。时辰也不早,屹大哥,何不歇息?”
不知是哪句话惹了他不快,韩屹眼底的柔光转瞬隐去,抬眼冷冷扫向她。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进去歇着吧。”
林婉柔慌忙垂首,身侧的手指紧抓着衣裙:“是婉柔失言,逾矩了。”
韩屹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辨不出喜怒,随即抬手,安抚道。
“你且安心在这里调养,其余的事无需操心。”
她微微颔首应下,转身走入内殿。
她与韩屹相识多年,可不知为何,近来却愈发看不透他,也愈发惧怕他。
就如昨日,他彻夜坐在外殿窗前,目光久久地盯着殿前的那抹身影,却又不肯出去相见,也不让对方进来。
明明心里是在乎的,却又能狠下心假意欺骗,她实在有些想不通。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是自己的机会。
于是,她暗自盘算起来,一个周密的计划在心底悄然成型。
走过路过的小宝们,点收藏不迷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