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底下的草已经长得有半米高,明明是一天当中最热的时候,站在楼里却是说不出来的阴凉。
这个颓废而又破旧的老楼由全白的地砖和蓝色的油漆涂层构成,它像是一位垂暮濒死的老人,等待着最后与他会面的客人。
林真决定按照文可的说法也来一次请红仙的仪式,试试到底是真鬼还是有人在作祟。他准备了一块从食堂大妈那里借来的白色餐布,虽然和方巾有些出入,但这是林真找到的最好最结实的布条了,希望红仙别嫌弃。另外他还去器材室找了一根棒球棍,以防真遇到什么危险情况他束手无策。
“咔哒!”
林真才走到楼梯口,头顶上的墙皮就成片脱落掉到地上,碎成渣渣,林真的衣服也沾上了一点白灰,怎么也擦不掉。
一路直接上四楼,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来过,地面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只有几个靠近栏杆的地方出现凌乱的新脚印,看起来像是前几天乐奇和文可两人一块去时留下的痕迹。
林真顺着她们的脚步往上走,下午的阳光并没有给这栋建筑增添多少温暖,每层的走廊都很昏暗,一路上摆放着破旧损坏的木制桌椅,倒塌的衣柜,摊开着只剩下一半的书本,还有一些款式比较老旧的衣物,脸盆桶,玻璃碎片,以及不完整、像是被老鼠啃食过的红蜡烛,似乎是经历过一次末日逃难,匆忙之下留下的人类痕迹。
抵达四楼,该楼层的结构和下面一样,他根据以往的记忆向前走,这里一层有九个房间,最大的房间是洗浴室,当年建造时条件不好同时为了方便管理没有独立卫浴,后来改建成教室,也只是把洗浴间拆改出卫生间。
“有人吗—?”
林真抬手敲了三下门,里面没有声音,很安静,整个走廊只回荡着他一个人的声音。
鬼使神差地,林真突然想起以前有人跟他说过,这种一直没人住的房子最好要敲四下门,他抬起手背又叩了一下。
“有人吗?”
林真的手一顿,他手还没放下,也没开口,但是屋里隐隐约约发出了声音,里面有人在重复他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手里的棒球棍,扭开球形门把手,“啪!”屋子里的灰尘往外涌,门内没有一处能落脚的地方,全是翻倒残破的棕色柜子,夹层的木板上还有一层灰绿色的霉菌,墙壁上长着交错条纹状的绿苔藓,压根不像是有人会待的地方,估计连街边的流浪汉也不愿意待在这种“窒息”的地方。
林真没放松警惕,没主动进屋,侧身抬起棒球棍,戒备勘察,黄色的木门发出吱嘎的响声,里面的水龙头上也结了一层灰色的蜘蛛网,核桃大的蜘蛛在网中央吮吸着一只飞蛾的汁液,发现有人突然出现,它快速抛下猎物,细丝一吊躲到房顶去了,确认没有人后,林真才放下手里的棒球棍,没合上门,也没打算进去,这个屋子太脏了,不像是有人来过,也不太适合请红仙来。
越往里地面越干净,灰也越少,看起来有人打扫过,白色墙壁上还挂着原来的学习标语和照片。
去发声,力争取,向未来;学德学才,争做栋梁。
一行字下面还画着一个双手合十的圣母像,只可惜看不清圣母表情,她的脸被红油漆打了一个大大的叉,不知是哪里来的熊孩子闯进来干的,还是这里因为宗教迷信被学校整改了。
三中前身就是教会女校,后面收编才成了公立学校,几十年间建筑修缮改建不断,但总能在某些角落细节里看到一些曾经天主教会的影子。
林真接着往下一个房间走,门口的左边立着一个黑木书架,看起来花了大价钱打造,每一个隔层都用了精巧的雕刻工艺,玻璃柜门上还有灰棕色的暗纹,风格很老式也很贵气,里头还平放着几本小说。
“轰嘎噶~”展柜的关节处发出难听刺耳的响声。
林真拉开柜门,想看看是些什么书。
一本《茉莉香片》,一本《子夜》,一本《浮生六记》,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写作手稿堆在一处。上面有些薄灰,扉页变得又薄又脆,只是轻轻拿起就能听到它的脆响声,林真不由更加小心了些,已经全黄的纸页左下角还用红印盖着编号:1941.ch.117.3.9913.
书已经很旧了,但字还是很清晰,第一页还盖着华南女子教会图书馆红章字样,他不是很喜欢这种类型的书,只是稍微翻了翻就放回去。他刚要把那本《浮生六记》放回架上,一页纸从书里掉了出来,书页里夹着一张灰色的信封,已经被划开,里面只有两张照片,是一对穿着西式礼服的结婚照,男生笑得很开心,女生却像是心情不好,板着一张脸,另外一张则双方都笑了起来。
林真定睛看照片背景,似乎就是在学校原来的花园里拍的,那里有一处长满黄花的绿色草坪,黑白的照片的背景里还有许多的学生老师似乎在为这对新人祝贺。
这应该就是文可说的那对因红仙牵线成为一段佳话的主人公了吧。
林真不免对于这个校园奇闻提了点兴趣,没想到居然还真有些案例依据。
还没等他仔细研究有没有别的线索,房间里就传来老鼠的吱吱声,按道理,很多没人住的地方也不一定会有老鼠,没有人也就意味着没有食物,老鼠想要生存就必须搬离这个混凝土建筑。
“叽叽叽,叽叽叽~”
“红仙,红仙~,我来求缘,我来求缘~,愿以白幡为介,联通相会,遇正缘,正缘……”
林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到,有一个女孩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是人?还是鬼?鬼也能在白天出现吗?
他小心翼翼把照片夹回去,放到书架,尽量减小自己发出的动静,一边侧耳倾听。
“红仙,红仙—”女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哽咽,断断续续的。
林真有了上一个房间的经验,也不想提前给屋里的人准备,打算直接开门看看究竟,他一旋,一扭,一踹,门开了。
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在里面。
这个房间原来是一个画室,墙边整齐排放着折叠画架,靠窗的位置有一个立起来的画架,林真上前,“有人在吗?”
“……”
没人回答他。
他自顾自又看起来,画架上是一张还未完成的油画照片,画面里是一位穿着普蓝色制式校服的女孩,长相甜美可爱,看起来很像外面照片里的新娘年轻时的模样。
背景还没画完,女孩手里的那捧鲜花还没上色,颜料已经干透了,表层已经发黄积灰。
地板相比前一个房间算是很干净,只有一些黑屑和灰,画架边堆着些灰黑色的破布。
而窗户上…
林真看到有一个血红的手掌印盖在窗户玻璃上。
全是灰唯一透明的部分格外显眼,午后的阳光通过手掌心照射进来,光照在画中女孩的手上。
林真解开绑在棒球棍上的餐布,往窗户一抹,手掌印更清晰了。
窗户内灰粘在白色餐布上,林真又拉回干擦几下,确认手掌印在是在外面。
但这扇窗几乎被锁死,里面卡着限位器,根本没办法伸出一只手出去。
林真比了比手大小。
比他的手小了一圈,很可能是女人的手。
他视线往窗外瞥,前方没有任何建筑遮挡,在这里也能看到学校的天鹅湖,以及后面高耸的CBD大楼。这十几年榕城城市建设,原有的工厂车间,国营酒店也陆续转移,留下了很多地区位置良好的废楼,但三中地处市中心,每一亩地都是寸土寸金,空置一栋楼下来听起来确实有些财大气粗不合常理。
也许这里真的发生过什么事。
林真这样想着随意将餐布重新系上棒球棍,打算先回去把东西还给食堂大妈。
他快速走出门,一股大力拉住了他的手,他完全没感觉到有任何的风吹草动,但他的右手就像是有人抓着了他的手臂,一下也动弹不得。
眼前突然快速闪过一道黑影,快极了,林真没看清他,只知道他略过了他直接往他身后的房间里钻。
林真心里一咯噔,这提示来的好巧不巧,偏偏这个时候来,已经超过一半的进度,无疑昭示着他离真相越来越近,但事实究竟是如何呢?
“红仙,红仙~,我来求缘,我来求缘~,愿以白幡为介,联通相会,遇正缘,正缘……”
走廊里又传来刚刚林真从房间里听到女孩声,她在念召唤红仙的咒语,声音空灵飘渺,听起来悲伤又难过,一点也不像是为了求姻缘的来访者。
林真扯了扯衣袖,后面拉住他的家伙似乎不想放开他,林真感到手臂一阵刺痛,像是有人用指甲刮着他的皮肤,屋里传来诡异的风声。
他转头。
后方空无一物只有那副人物画像。
她在微笑地看着他。
笑容柔和而又富有生命力。
林真低头看自己的手。
上面正覆盖一只穿着和画中女孩一样制服的女生的死白的手。
他背后不禁冒出冷汗…
抬眼,一位留着齐刘海的长发女生站在他的面前,面露怪异地看着他。
林真认识她。
那个同班同学,邓嘉。
她为什么会来这里?
林真按下疑惑,小心问:“邓嘉?”
邓嘉无精打采抬眼确认林真的身份,随后垂下手,“是,老师。”
“你怎么在这里?”林真发觉那股拉扯着他不让他走的力气消失了,就在他看到邓嘉的那一刻。
邓嘉沉默地探头看了看他身后的房间,“老师你为什么也在这?”
“……”“就是逛逛学校,看这边没什么人。”
“哦,这样啊。”邓嘉收回视线,“这栋楼好久没用了,没有能逛的地方,要是老师你比较喜欢这种奇幻探险的话可以去城郊看看那里有很多有意思的旧房子。”
“是,是嘛?”林真磕巴了,“那真是多谢你了。”
“不用谢。”邓嘉低头从包里翻找东西。
林真注意到那一款斜挎包,款式和颜色和乐奇被扔的那个包包一模一样。
“老师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当然可以,你要做什么?”
“我需要你配合做一个仪式,一个人好像不太行,我在这里试了好久都没反应。”
邓嘉从包里拿出两块绣着兰花刺绣的女士方巾,直接塞到林真手里。
“老师你有对象吗?”
“没有。”
“那就好,说不定我还能帮老师你找个对象。”
“……“
林真知道她要自己帮什么忙了。
“你也要去召唤红仙?”
“嗯,对啊,本来想找人陪我一块的,结果他们不不来,没意思,我只能自己一个人来了。”
“你…”林真本来想说她一个人跑这种地方不害怕吗?但看邓嘉自然的表情一点也没有怕的迹象,反而是他疑神疑鬼。
他改口道:“今天学校出事,怎么会想着还待在学校。”
“怎么了吗?”邓嘉像是不解一般,天真又莫名地看向林真,“乐奇是去世了,又不是变成坏人了,就算是变成鬼也是好鬼啊。”
“这个世界人可比鬼可怕对了,老师,你这叫刻板印象。”
“有道理。”
“是吧,我就说。”邓嘉自得地仰起头,又想到什么低下头失落起来,“但是我今天要先找红仙,过两天我才能去找乐奇了。”
林真右眼皮一跳,邓嘉说话怪怪的,什么叫做去找乐奇,乐奇已经不在人世,她怎么找,去参加葬礼吗?
邓嘉对于林真一堆心理活动是完全没在意到,又从挎包里拿出一个拼布娃娃,一只戴着斗笠的鸟,眼睛又大又圆,随后径直走到房间,把布娃娃摆在窗框上。
又从角落找了两张圆凳和一个桌子挪到中心的地方。
“老师你快来。”邓嘉招呼林真跟上她的动作。
林真上前搭把手,随口问:“你和乐奇关系很好吗?”
“还行吧,普普通通的朋友,但是她人挺好的,我第一次遇到这样奇怪的家伙。”邓嘉摆好桌椅又拉上窗帘和门窗,整个房间变得灰暗,但不至于漆黑。
“每一次我觉得我们关系一般,打算断掉的时候,她总能突然出现把这段关系续上。”邓嘉坐下,从包里又拿了包湿纸巾擦拭桌面。
“嗯,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有的时候我感觉她就像专门跑来给我当朋友的,就像那些人一样,但她又好不一样,感觉对谁都没有私心……”
“那你知道乐奇也来玩过这样游戏吗?”
“…”
“知道。”邓嘉的语气突然淡了下来,变得忧心忡忡,她掏出那块方巾放在桌子上,“差不多该开始了,到了晚上就不好了。”
林真坐下,也学着邓嘉的样子把方巾折成四四方方的正方形摆在自己面前。
邓嘉闭上眼,右手握拳,左手盖住右手,抵在胸前,嘴里快速默念着咒语:“红仙,红仙~,我来求缘,愿以白幡为介,联通相会,遇既正缘…”
周围一片昏暗,在透过窗帘隐约的阳光下,桌上的两块方巾上似乎有字迹浮现。
林真听到过好多次咒语,此时邓嘉的嗓音似乎和记忆听到的那两声咒语声重合。
林真也学着闭上眼,一种难以言喻的疲劳感袭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从他的大脑神经出传来,他想分散注意力可随着邓嘉口中不断重复的咒语一遍又一遍,他的头就愈发疼痛几分,眼前似乎有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人在说话,她涂着艳红的口脂,嘴巴噼里啪啦说个不停,她在和谁说话?随后女人像是发现了林真的窥视,唰一下站到林真面前伸出一只不断流血的手直直朝他眼睛刺去。
他不得不睁开眼,盯着自己的手来转移注意力,人有一种奇怪的共感能力,就是在伤害未发生时就能感觉或者说幻想出遭受伤害时的疼痛,又或是看自己之前早已愈合的伤口,也能有这种效果。
邓嘉不知为何脸色越发苍白,嘴里的咒语念的越来越快,快到林真已经听不清内容。
红仙,她会来吗?
“咔哒!”原本关上的门突然打开,房间稍微亮了一点,桌上还是两块方巾。
邓嘉像是刚刚跑完一公里,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拿湿巾擦拭脸上的汗水。
林真也没动现在是什么情况,他隐隐约约觉得有问题,他真的感觉一种很奇异的力量在身边,只是他抓不到,也看不到,更听不到…
所以刚刚红仙其实来过了?林真大胆猜想,但脑袋的疼痛仍让他心有余悸,他担心起邓嘉的情况,“没事吧,刚刚是遇上什么东西了吗?”
邓嘉惊疑不定地看了林真一眼,“你能感觉到?”
“不知道,我好像看到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来过。”
“你说什么?”邓嘉抬头,突然激动地站起,“你确定你看到了,她长什么样?”
“不,我只能看个大概,她的五官我没看清,但是她的嘴巴很红,手也在滴血,好像是受伤了?”林真努力回想概述自己闭上眼看到情况。
邓嘉点点头,努力平复心情,又转身拉开窗帘,取下那个布娃娃。
林真突然发现这个布娃娃也变了模样,它少一只翅膀,眼睛也小了一圈。
“所以刚刚红仙来了吗?”
“…,她来了。”
邓嘉低头摆弄布娃娃仅存的那只翅膀,小声道:“林老师,你到底是谁?”
“……”
“红仙跟我说你不属于这里,你会带走我的灵魂。”
“你到底是谁?”
林真沉默不知作何回答。
“算了,你不想说就别说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明白的。”邓嘉很快又调整好情绪。
“你知道刚刚红仙还跟我说什么吗?”
“说什么?”
“红仙说她没给学校里的任何人牵线过红线。”
“!”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