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庄宜贞的认知里,任何人在她面前都会黯然失色,没有与她相较的资格,是以,她从未把于穆远那个所谓的妻子放在眼里。
就在方才,知杏来净室接她的时候,将仪厅内的情况悉数告知,她才意识到这个女子不简单!
庄宜贞步履沉重,在丫鬟的搀扶下走得极慢,过了半响才走到主位落座。
短短半日,她已经跑了不知道几次的净室,早已身心俱疲,第一句话便开门见山。
女子声音低柔,口气却不小,“你的男人,本小姐看上了,识相的便赶紧收拾包袱走人,好处少不了你的。”
“既是我的男人,凭什么你看上了,我就得拱手相让?”意挽唇边挂起一抹笑意,眉眼弯弯,丝毫不掩饰脸上的嘲讽。
端坐其上的女子也不在意,端起手边的一盏茶轻抿一口,干涸的喉咙得到滋润,说话也没那么痛苦了。
随后高傲的仰起头,说道:“就凭本小姐能给他一些你给不了的东西,比如金钱,又或者是地位。”
“你说的这些,他都能通过自己的双手去获得,何须你来给?”
“你还是太年轻了,有这么一条捷径可以走,谁不想早日得到想要的一切?男人最甚!”庄宜贞执掌中馈已久,对人性看得透彻,对自己向来是极有信心的,从小到大但凡她想要,便从不失手,这一次也不例外。
“他若是愿意走这条捷径,大小姐也不会留我在此,向我施压。”意挽挑眉,戳中了她的心思。
撮合过这么多的有情人,凡人心思的那点弯弯绕绕,她还是能看出一二的,座上那位大小姐看似胜券在握,实则根本拿不下于穆远,这才选择在她身上下功夫,想让她自愿离开,也好趁虚而入。
恐怕庄宜贞的计谋要落空了。
“你,你少在这得意,在本小姐的地盘里,本小姐若想强求,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是为各自留些体面罢了。”庄宜贞怒不可遏,猛拍桌子,震得茶水都溢出来一点。
那个男人无动于衷,这个女人更是软硬不吃,她庄宜贞今日偏就不信这个邪了!
意挽沉默片刻,没有顺着女子的话说下去,反而问了一句,“你喜欢他吗?”
远远便听到仪厅内有女子争执的声音,于穆远已经从官差的口中得知,是意挽据理力争,才找到了事情的真相,他才能洗清身上的冤屈,被释放出来。
这会儿对上庄宜贞,他那温柔和善的未婚妻保不齐要吃亏。
靠近房间,女子这句反问生生逼停他的脚步,双腿仿佛生出树根,深深扎进泥土中,无法再提起脚步继续走进去。
他的心中更是百感交集,不知道他的未婚妻说这句话是何意?
庄宜贞显然也被问住了,她当然不可能会喜欢一个厨子,不过是有几分姿色,才能入得了她的眼。
她愿意花费一些时间与他玩玩,已是他莫大的荣幸。
庄宜贞没有回答,意挽便替她说出心里话,“你当然不喜欢他,他于你而言,无非是个势在必得的猎物,只因他迟迟不肯受降,你的征服欲受到挑衅,得不到以往轻易就能获得的成就感,你的心得不到满足,就会变得空虚,时刻记挂着这只猎物,
唯有再次猎到这只猎物,你的执念才会消失,一时兴起的新鲜感也会随之消失,那这只猎物最终的结局,便是被你弃之如履,我说的可对?”
庄宜贞哑然,自己的心思完完全全的暴露在对方的眼底,比征服欲受挫更恐惧的是,自己的想法被他人看穿。
“你放肆!”女子不由自主地后退,靠坐在椅子上,仍然强撑着气势呵斥道。
意挽莞尔一笑,走到旁边坐下,看着女子气愤的脸继续说下去,“看来是猜对了,庄家老家主是当地父母官,大小姐,若是恼羞成怒想要做点什么,是再简单不过了,我等草民自然无力反抗。”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好像谁才说过不久?知杏暗自疑惑。
“不知大小姐是否仔细思考过?”
女子突然一顿,看了略微失态的庄宜贞一会,料想她此刻被气得头脑发胀,无法回答自己的问题,便接着说下去。
“阿远初次做菜,便选用了茭白作为食材,而大小姐你,偏偏脾胃虚寒,受不得茭白的寒性,因而遭此苦难,老天爷已经提示得这般明显,大小姐还不明白吗?”
庄宜贞这会缓了过来,依然不太理解她的意思,冷冷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种种迹象表明,阿远是大小姐的克星,若是大小姐为了这可笑的征服欲,不顾一切继续下去,强扭的瓜不仅不甜,还会让你身心受损,到时候就不单单是腹痛不止这么简单了。”
意挽解释之余,做出来的表情也逐渐狰狞,声线低沉,似妖魔低语,宛如下一刻听到这些话的人就会肠穿肚烂,撒手人寰。
“你胡说,别以为胡扯这些有的没的就能改变本小姐的主意!”女子高声反驳道,看似心智坚定,实则搭在桌角上逐渐收紧的手,已经暴露了主人的内心。
意挽对此并不意外,堂堂官宦之家的千金,怎么可能被几句话就唬住。
“若大小姐不信,大可遵循你的心意来行事。”此话一出,不仅屋内的人惊讶,就连屋外的于穆远也是一头雾水。
“你不介意自己的丈夫跟了别的女人?”庄宜贞颇为意外,这世道,女子依靠男子安身立命,丈夫对于一个女人而言就是天一般的存在。
眼前的女子竟然这般豁达,说是离经叛道都不为过。
“我并无那种陈旧迂腐的观念,大小姐与他不是良配,自然无法长久,但他却一直在克你,从身体不适到与世长辞,短则一两年,长则四五年,待你故去后,人不就回到我身边了?短短几年,我还是等得起的,
只是,大小姐不觉得可惜吗?为了那点虚无的征服欲,把那么金贵的性命都给作没了,那些你引以为傲的金钱、地位也都荡然无存了。”
在物欲满足中长大的人,都怕死,因为她们很清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庄宜贞果然陷入了沉思,那双暗淡的眼睛里充满恐惧,想来是把她的话听到心里去了。
至此,意挽该做的都做完了,只待眼前的女子自己想通,便能就此放手,还于穆远一个清净。
时候不早了,她可没那么多的时间陪庄宜贞在这里考虑。
外头的天已经黑下来,踏出门槛,才留意到旁边一直在偷听的于穆远。
“走吧,再不吃晚饭,人就要饿昏过去了。”意挽不打算给男子解释些什么,该知道的他应该都知道了。
男子跟上女子的步伐,并肩走回梧桐院,道路昏暗,看不清女子脸上的神色,约莫是一贯的淡然平和。
当时,他虽然已经被关进柴房,但在场的人有多少、有多凶,她的处境可想而知,她一个女子,为了救他,不知受了多少委屈,最后还要独自面对那难缠的庄宜贞。
于穆远不敢细想,此刻,二人无言,唯有轻微的脚步声一直存在,他想开口问却怎么也做不到。
“你刚刚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于是先从其他方面问起。
“从哪句话开始?”意挽依旧平静,随口问了一句。
“从你问她是不是,喜欢我那里。”于穆远不太想提这个词,一时间却想不到用什么来代替。
“那你有何感想?”女子说话时,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味望向光线微弱的前方。
“我,”先前意挽说的话在他的脑中过了一遍,当时有太多的话想问,此刻却一句也想不起来。
她言辞犀利,环环相扣,让对方不知不觉的掉入她预设的陷阱中,无法自救,只能任由她牵着鼻子走。
他身旁的这个女子,在面对强大的敌人时,依旧镇定自若,不被对方的气势所压倒,步步为营,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
于穆远本想进去与她一起面对,但是,当他反应过来时,女子早已无需他来相助。
她看透人心的本领,不卑不亢的气质和一针见血的言辞,无一不在重塑男子心中对她的印象。
夜色漆黑,却抵挡不住女子身上耀眼的光芒。
有妻如此,真是他毕生之幸!
“你方才说,若我真被那人强取豪夺,你愿意等我,并且在我恢复自由身后,回到我身边。”
男人眼中的雀跃不断叠加,满得快要溢出来,早上还在为女子的不在意而难过,晚上便听到了他想要的答案,叫他如何不欣喜若狂。
女子的花样年华,也就短短几年,她竟然爱他到这种地步,愿意为他浪费这美好的年岁,不心存芥蒂,愿意回到他身边。
意挽是他的未婚妻,心里当然有他,他不应该为了羞于说出口的情话,与她置气,这未免太过幼稚。
男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无法自拔,冷不丁的被意挽泼了一盆冷水。
“刚才与庄宜贞说的话,都是我为了让她彻底死心胡诌的,作不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