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仲孙褚微微眯起眼,这可怎么办,他偏偏是个若所有人都说要这么做,他反而不这么做的人。
这一路以来,仲孙褚其实一直在忍,他原想着将该做的事都做好,再一同跟那群神仙商量前尘往事。
凡人性命几十年载,总不至于连这个时间他们都给不了。现在看来他们不仅给不了,还有点欺人太甚。
似乎眼下已经到了什么危急存亡之秋。
冷不丁的他猛地想起来一个很关键,却不知为何一直没问的问题。
“你家大人到底为什么要下凡?”
珠子一愣,迟疑许久,终于说了那荒唐至极的传言。
听到仅仅是一句传言,就引发了这千百年的因果,仲孙褚笑着笑着忽然冷了脸,道:“这群神仙真够荒唐的,他们哪来的脸受世间人供奉。”
正事不做,臆想症和歪门邪道残害他人倒挺厉害。
门外传来了饭菜的香味,是谢大夫和小春做了饭正在走来的路上。
他心中有了些思绪,袖子下的手缓缓握紧了,悄然下定了决心。
在谢大夫家歇息,仲孙褚结结实实地过了把闲人的作息。每日只需要吃饭睡觉遛弯,因为眼盲耳聋,去不了太远,更多的是随着谢大夫在他那个药房里鼓捣治疗的法子。
任外面纷纷扰扰,他只管好生歇着。
谢大夫不知道这不是凡人能治好的东西,找不到问题,就将医书上说的那些法子一个个试过去,前两日仲孙褚还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后来慢慢地竟然能看见人模糊的轮廓,其他人站得近一点,也能听到些。
但谢大夫很快又开始惆怅了,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哪个法子让仲孙褚好转过来的,仲孙褚蹲在一边张大眼睛看那团人影拿草药放下又拿起,心想你用什么法子我都能好。嘴上慎重说道:“兴许是穴位治疗起了作用。”
他说这话有私心,起码不用喝那些奇奇怪怪的草药和扎针了。
既然是穴位治疗,谢大夫开始一日三次准时来给仲孙褚的眼睛做按压放松,他心里不太信这么简单就治好了,但看仲孙褚果真是一日比一日好,纳了闷了冥思苦想也没个头绪,最后归结为仲孙褚不是常人这点上。
“你的体质确实比以前要好许多,身上那么多严重的伤,竟然都恢复自如了。”谢大夫皱着眉给他涂药,说:“耳朵现在怎么样了?”
“大部分都能听见,再远一点不行,你要是现在走出去想骂我我也听不见。”
“...我确实想骂你,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谢大夫放下膏药,听见这人熟悉的胡言乱语,他心中难掩悲伤,随后轻声道:“果真是你,你还是回来了啊,仲孙。”
“对了,昨日我亲眼见你在门口被划着了,却没找到你手上那道伤,仲孙,你的恢复速度实在不似常人,究竟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现在你总该可以说了吧。”
仲孙褚叹了口气,该说的终究还是要说,他想了想,尽可能精简地说了去了皇宫再到现在的遭遇,隐瞒了那群神仙的事,只说等好了后要尽快找到文兆和皇上。
谢大夫一时间理解不了这么跌宕起伏的遭遇,他脑子注定装不下那么复杂的东西,张张嘴,问了个自己最在意的东西:“你脸上的红斑呢?”
“突然好了,我也不清楚。”
谢大夫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踏踏实实地放下了,许久后,他感慨万千道:“分开后我去了药王谷,翻遍世间所有医术都没找到你身上那红斑的治疗法子,你倒是自己找到了。”
仲孙褚没回答,他哪里说得清楚这一切,红斑因红绳而起,自然会因爱上尹桦而消失。
“你如今体质这么好,心口那处的刀伤还是老样子。”谢大夫嘀咕道:“怪得很,其他的疤痕都淡得差不多了,就这个..”
刀伤?
“你知道我这个刀伤?”这件事过去太久,久到仲孙褚差点忘了他有个要紧的事要问谢大夫。“当初救下吕梧之后,我做什么了?”
“你不记得了?”谢大夫愣了愣。
“我忘了一些事,先前与你写信,就是想问这段记忆。”
这下可真是什么伤都让仲孙褚试了个遍。
谢大夫坐下来,沉默了一会,情绪低迷,茫然道:“我只知道那段日子发生了许多事,那时你救下皇上后,尹公子跑去救了你,他明明跟我说要保护你远离朝堂的,可后来再见你们,尹公子却不见了,你也变成那副鬼样子,说什么要取心头血。我当时问你,你不愿意说为什么,整个人突然性情大变,一点不像你。”
仲孙褚心一颤,什么?心头血?这居然是他自己做的?他会自残?
他捂着心口那个位置,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跳动的声音。
可是为什么?
“你说你不去皇宫,要去杀了阏单,后来人晕了过去,我治不好,你还是去了宫里。现在想想,应该让你跟我一起走的。”
“跟你一起走干什么,我不去宫里的话可没钱给你。”仲孙褚坐在床沿边,笑了笑。
他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眼前的景象对他而言不再是轮廓,而是泛着一圈圈的模糊影子。他不想让二人之间的气氛如此低迷,因为那段日子对他而言是空白,听谢大夫说就像另一个人的事,仲孙褚怎么都无法想象他会挖自己的心头血。
直觉告诉他,这事与尹桦有干系,他要找回那段记忆。
视线逐渐恢复后,仲孙褚才算真正认识到小春。她的长相与谢大夫说的一致,长得不算小巧,甚至说是较为结实的女子,故而可以抬起比她自身更重许多的东西。
谢大夫羸弱了些,有时候搬运草药还需得夫人来搭把手。看这个女子长相是那种扔进人群中就找不出来的模样,手里做什么却都利利索索服服帖帖。
谢大夫说他从药王谷出来就来找小春提亲了,因着他独自一人闯荡江湖差点饿死自己,好在小春怜惜他,二话不说立即跟这人提前成亲了,二人一路辗转自此,谢大夫专研医术,一路都是小春两只手照顾起来这个家。
眼下他们在南方中部一个地方暂时居住,这里的人饱受瘟疫疾病苦楚,谢大夫不免耽搁了些时日,房子是被治好的当地人所提供的一处住所。
“你们今后要一直在这住着吗?”看小春始终在忙前忙后,仲孙褚帮不上忙,也不太好意思,找了个话头想让她歇一歇。
“怎么会呢,前几日我们还说等他的方子熬出来,就动身去更远一点的地方。”小春笑了笑,说:“老谢这人一直想找到能治好你的药方,他不会停下来的。”
仲孙褚指着自己,呆呆道:“我?”
“是啊,老谢说你最爱你那张脸,不治好他寝食难安,不过你如今是不是也算是好了..”小春拿着扫把停下来,苦恼思索了一下,随后放宽心道:“算了,到时候他说了算,要走就走,要留下就留下,我都听他的。”
“怎么能..”仲孙褚被她搞得不知所措,什么叫做因为他,这两人才一路奔波至此处。
“你害羞什么,他说你是他至交好友,老谢这人心里头装的没几个,你就在里面。”小春乐呵呵道:“仲孙公子,先前我就想说了,如今一见果真是举世无双的人,难怪老谢说什么也想治好你。”
小春这人大大咧咧直白得厉害,累、快乐、不舒服,想说什么就说了,有时仲孙褚与谢大夫聊一些过往的事,谢大夫不放心她一人在忙活,偶尔跑去看一看,虽帮不上却能给点动力,小春则会抱紧他来上一句:“相公你真好,真喜欢你,你真是我的好相公。”
仲孙褚在一旁听着,头一回恨自己耳朵好得这样快。
“不说出来,他怎么知道?”对此小春道:“你不说我不说,那两人在一起整日不忙别的,就成天瞎猜对方的心思,多累得慌。”
谢大夫嘿嘿笑了笑,十分受用,仲孙褚有些惊异,他认识的谢大夫也是个内敛的人,如今脸上不仅笑容多了几分,人也快乐了许多。
他们二人你来我往,连如此辛劳的日子也不那么痛苦。
“说起来,仲孙你去了宫里,可有跟皇上表明心意?”
“谁?”仲孙褚怀疑自己耳朵又出了问题。
“皇上啊!”谢大夫一拍大腿,道:“不会吧,难不成你那毛病还没治好?”
“好了好了,我肯定,一定好了。”仲孙褚说完又直摇头,”但是谁跟你说的我喜欢皇上?”
“那还能是谁?我真是猜不透你,仲孙,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喜欢却不直说,旁人也看不出你究竟有没有那意思。”
仲孙褚纳闷道:“我什么时候不说了,你们又不问。”
“那你究竟喜欢哪个女子?”
“尹桦。”这个眼下不知道去了哪在干什么的家伙。
“你说的是尹公子?”谢大夫哎呀了好大一声,说:“亏我还跟他说你不好龙阳,白瞎了,他肯定不知道你喜欢他。”
仲孙褚听他这么笃定一下皱了眉,说:“怎么会不知,我已经表明了心意。”
“你这辈子就没说过喜欢两个字,仲孙,你敢跟我发誓吗。”
“你在说什么屁话,我明明说过..”等等,仲孙褚一下没了底气,他不由自主越说越小声,开始在脑子里疯狂回想。
见他这样,谢大夫一下嚣张起来,“你看吧,我就说他根本不知道,你们真是的,二人都互相喜欢怎么还能这么错过。”
“我还以为我说了。”仲孙褚心一下漂浮在空中,举棋不定,他想,尹桦应当是知道的吧,喜欢也可以不用通过口诉,他这么明确的心意,怎么会不知道。
“我又想起那些窑子们的姑娘了。”谢大夫叹了口气,说:“多少女子只为你一句喜欢,甘愿在那一心一意为你守着,可你偏偏什么话也不愿意给。”
不说,又吊着,她们心底捉摸不透,只好等着,却等来仲孙褚身边人换来换去的画面,一来二去,伤了心,失望透顶。
那天夜里,仲孙褚坐在床上,珠子在他体内缓缓运转着,一股缓缓流动的庞大力量在他体内流转。
这次修炼他走了神,脑子总是止不住地思索往日和尹桦相处的那些日子。
他真的没说吗?
一阵刺痛突然在脑海中炸开,“啊——”仲孙褚捂住脑袋皱着脸痛苦地趴在床上,冷汗在额头迅速滴下,他的嘴唇苍白,忍受着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痛苦。
珠子发了疯似的加快了几分力度,一些东西源源不断地出现了。
「仲孙褚,你是我存在在这个世间的唯一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