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红泥眨了眨眼睛,一颗泪珠滑落,唇畔却漾起了一朵绚烂的笑容。
“真的吗?我真的能带大黄一起回去?”
应羡之看着她,突然别过脸:“行了,哪有人又哭又笑的。”
他打了个电话,很快就有人过来带走了大黄,直到那辆车子走远,苏红泥还在眼巴巴地望着。
应羡之的嗓音不自觉地放软:“放心吧,他们会把大黄直接送去宠物医院,用不了多久它就能康复。”
“嗯。”
他的声音有种奇异的魔力,苏红泥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土路那头,三人有说有笑地朝这边走来,江珩被老夫妻俩夹在中间,手里还拎着一盒土鸡蛋。
待走近,江珩看到苏红泥微微泛红地眼眶,神情一肃:“你怎么了?刚才……哭了?”
见他目光冷凝地扫过自己身边的应羡之,苏红泥连忙开口打消他的误会。
“没有,我就是……刚才不小心被风迷了眼。”
听见她的话,应羡之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
苏红泥抬手摸了摸鼻子。
她只是不想费那劲解释大黄的事情而已,应羡之干嘛这种表情。
江珩看着两人眉目间的小互动,眸底黯了黯,面上还是一派温和:“这样啊,今天风是挺大的。”
苏红泥尴尬笑了笑,转而看向他身边的老两口。
“舅舅舅母,你们要在这里喂鸡也好,做别的也好,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这好歹是爷爷留给我的房子。”
就算值不了几个钱,这也是她的家。
出乎她的意料,向来难缠的舅母这次居然出奇的好说话。
“不喂了不喂了,”舅母边笑边摆手,侧头觑了江珩一眼,“小江都跟我说啦,国家在研究你们苏家的印泥,你这老房子说不定都是文物,让我们好生照看着。”
苏红泥闻言一怔,朝江珩看去。
江珩笑了笑:“我就跟他们说了咱们课题组是国家级项目,苏氏印泥是其中一个重要研究对象。”
“对对对,”舅母在一旁搭腔,“文物多值钱啊!我们当然不能在这里喂鸡!”
苏红泥扯了扯嘴角,一时间不知该觉得无语还是无奈。
身旁,应羡之突然冷哼一声:“文物?江先生到底是做这行当的,眼力见和嘴皮子一个比一个好使。”
说完,他垂眸看向苏红泥。
“走吧,苏小姐,你不是还答应了要跟贺琼楼比赛谁钓上来的鱼更多吗?再耽搁下去,怕是要输了。”
“哦,好。”
苏红泥得了台阶,连忙道别:“舅舅舅母,那我们就先走了。”
二老一直把几人送上车,嘴里嘱咐着要苏红泥保重身体,土特产却是一个劲地往江珩怀里塞:“小江下次再来啊,到时候我叫红泥她表妹也回来,你们都是大学生,肯定聊得来!”
等关上车门,应羡之哼笑一声:“江先生好手段,说不定以后还要喊你一声‘表妹夫’。”
“不敢当,不过我也没想到,苏师妹的家人会对我这么热情,刚才还跟我说了好多她小时候的事。”
“……”
小坎村的土路依旧破破烂烂,颠得人七仰八叉,苏红泥坐在后排,看着两颗漂亮的后脑勺,无力扶额。
这两人明明一个高冷,一个温煦,碰到一起,怎么一个比一个能杠!
他们赶到码头时,其他人已经先驾船出去了,渡口拴着几艘小木舟,一个儒雅的中年男人候在一旁,显然是在等他们。
“泉叔!”苏红泥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应泉应明两兄弟分工明确,基本上只有在应老爷子出现的场合,才会看见泉叔,没想到他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一旁,应羡之眼中也闪过一抹诧色,显然对亦不知情。
苏红泥环顾一圈,问道:“难道应爷爷也来小坎村了?”
泉叔微微一笑,先跟几人打了招呼,才开口回答苏红泥的问题:“老爷子他没来,今早听说你们要太湖泛舟垂钓,特地派我过来安排观澜山庄给你们住。”
“观澜山庄?”
“是的,苏小姐,观澜山庄是老爷子的私人垂钓庄园,离小坎村不远。”
苏红泥也算是见识过了应家财势,对此还算淡定,只点了点头,表示了解了。
她身边,应羡之讳莫如深地看了眼泉叔。
渡口停着的木船是江南常见的丈二小船,长不过三四米,船夫戴着蓑笠在船尾摇橹,小船便只容得下两人乘坐了。
苏红泥跟着应羡之上了其中一艘。
泉叔笑着看向江珩:“江先生,要是不嫌弃,不如你我二人共乘一舟?”
两艘渔船一前一后,缓缓朝湖心驶去。
刚过正午,秋日暖阳洒在湖面上,泛起点点碎金,空气中都是清冽的水泽气息。
苏红泥靠坐在船舷边,伸手在清凉的湖水里划了划,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问应羡之:“所以你会钓鱼吗?”
当时跟贺琼楼约定好的是两人一组,如果是1V1,她自然信心十足,如果还要算上队友的话……
“不会。”
苏红泥的肩膀一下垮了下去:“啊?早知道就……”
“就什么?”应羡之视线凉凉地射向她,“换个队友?”
“就跟贺琼楼单挑!”
苏红泥轻瞪着他,本就微微上挑的眼角拉出一条翩飞的弧度:“赌注是去你家收藏室里随便挑一件东西诶,你怎么都不上心的?万一输了你岂不是亏大了!”
应羡之看着他,唇角溢出一丝轻笑:“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小船行过一片芦苇,刚好一阵风吹来,芦花如雪花漫天飞卷,男人眉目含笑,如梦似幻。
苏红泥怔怔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她喃喃着,轻吟出声。
“你说什么?”
苏红泥摇摇头:“没什么。”
她定定看着他,突然又问道:“应羡之,你觉得我会输吗?”
应羡之接住她的视线,过了两秒才开口,声音里都是上位者的狂傲和笃定。
“只要我想赢,你就永远不会输。”
苏红泥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好吧,那就请应先生保持着你想赢的决心,而我,负责打败对手!”
欢声笑语从他们船上飘散开来,后方,另一艘小船缓慢而沉默地行驶着。
泉叔满脸欣慰:“我家少爷和苏小姐很般配,对吧?江先生。”
江珩把目光从前方那艘小船上收回来,神色淡淡地回道:“配不配这种事情,旁人说的作不得数,日子还长着呢,且看看呗!”
他侧过头,对泉叔温朗一笑:“过些时日,泉叔再说这话也不迟。”
行过一片芦苇荡,水面变得宽阔起来,烟波浩渺,远山淡成墨痕,一派诗意江南。
湖面上洒着渔船点点,其中一艘小船上,一道紫色人影站在船头,正朝着他们这边疯狂挥手。
贺琼楼的声音远远传来。
“你们怎么才来!本少爷已经快把太湖的鱼都钓光啦!你们要不要干脆认输算了?”
苏红泥腾的一下站起来,小舟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晃了晃。
“我们才不认输!等我把太湖的鱼都叫出来给你看看!”
两人还没开始正式比拼,气势就已经交锋上了,远处,不知是哪艘船上唱起了渔歌,惊起一行白鹭掠过水面,振翅清鸣。
苏红泥抄起鱼竿,熟练的穿线、搓饵、挂钩,她观察了一下周围,朝右前方一处指了指,用家乡话说道:“阿叔,麻烦你把船划到那里去。”
“好嘞!”船夫应了声,摇着木橹,把小舟停在了她指定的地方。
不多时,鱼竿挥动,鱼线在空中划出一个圆形半弧,利落入水。
应羡之双臂环抱,看着她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挑了挑眉。
那边船上,贺琼楼忽然惊呼道:“有了有了!快往回拉!”
另一人跟他合力稳住吊杆,半晌后,贺琼楼拎着一条大草鱼冲他们炫耀:“我们这是第六条啦!你们开张了没?”
苏红泥八风不动,眼睛只盯着自己的浮漂。
就在这时,浮漂轻轻动了动。
她目光一凝,但没有立即动作,而是等了一会儿,待浮漂再次沉了沉,她才猛地提竿。
一条大白鱼扑腾着浮出水面,拽着鱼线想要挣脱。
“我来吧。”应羡之突然伸手搭上鱼竿。
苏红泥错愕地看向他。
应羡之浅浅勾了下唇:“你的手腕。”
“哦,”苏红泥慢慢放开手,“你扯线的时候别……”
她话说一半,又突然顿住,只见应羡之不松不紧地牵着那条鱼,一点一点地在往回收线。
“你会遛鱼?”
“遛鱼?”应羡之有一瞬间迷惑,又很快反应过来,“哦,原来这叫遛鱼啊,还挺有趣。”
他手上的动作慢条斯理,鱼线却被他牢牢掌控着,鱼儿摆着尾,不知不觉就被他拉回了船边。
相较于贺琼楼他们那边用尽力气跟鱼儿对抗,应羡之像是个天生的猎人,轻而易举就能让猎物自投罗网。
事情接下来的进展就更加顺利了,苏红泥负责下钩,应羡之负责起鱼,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数量很快就赶超了。
贺琼楼在那头看得双目圆睁:“我去!你俩该不会在那边打窝子了吧!”
应羡之也若有兴致地问:“我也想知道,你是怎么判断这边有鱼的。”
苏红泥俏皮地皱了皱鼻子:“像你天生会遛鱼,说不定我也是天生就知道鱼会在哪儿呢?”
应羡之只笑了笑,没有说话。
“好吧,”苏红泥还是说了实话,“今天风大,他们的船在上风处,抛下的草料和鱼食会顺着风向飘到下游来,你再看这里,湖水一半明一半暗,这种交界处本身就是鱼道,自然能钓上鱼。”
船夫操着一口地道吴语赞道:“喔唷,迭个小娘鱼居然真个懂钓鱼个!”
应羡之笑着点点头,看向苏红泥的目光似湖面翻起的细浪。
“嗯,是个行家。”
苏红泥莫名有些脸热,她略显刻意地错开视线,捏起鱼钩开始上饵:“我们继续钓鱼吧,不然他们该追上来了。”
她尽量忽略身边男人极强的存在感,握着钓竿,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心跳快得像在跳舞。
应羡之这两天怎么回事?眼睛里跟装了钩子似的,简直要命!
不知何时,湖上的风突然急了起来,苏红泥的长发飞扬,糊在脸上,阻挡了她的视线。
她刚想伸手拨开发丝,耳边突然响起应羡之沉磁的嗓音。
“别动,鱼会跑掉的。”
他话音刚落,苏红泥只觉一双手轻轻抚过她的后颈,接着发间一紧,有什么东西将她的长发束了起来。
待那双手离开,苏红泥才愣愣回头望去。
男人长身玉立,衣摆在风中翩飞。
他的颈间,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