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泥落印 第32章 怕黑

雨夜的青悟山一片黑寂，轿车沿着山道蜿蜒向上，渐渐能看见一点光团越来越亮，直到它变成一幢灯火通明的城堡。

苏红泥拾级而上，刚走进半山别墅，便被客厅沙发上的背影吓了一跳。

她条件反射“应羡之？”

他平时回家不都直接上三楼了吗？今天怎么在客厅坐着？

难道……是在等她？

应九跟在她身后，小声喊了句“少爷”。

应羡之没有回应，缓缓从沙发上站起来。

苏红泥面上闪过一丝慌乱，忙不迭地将双手背到身后。

应羡之走过来，视线扫过应九苍白的脸，随后落在苏红泥身上。

“手。”他突然开口。

苏红泥怔了怔，磨蹭了一下，伸出右手，朝应羡之晃了晃，笑着问道：“我的荧光手环好不好看？小苹果送我的。”

应羡之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另一只。”

苏红泥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最后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将左手从身后拿了出来。

应羡之盯着她手腕上纱布，眼神冷得吓人。

他视线如刀锋般射向应九：“你就是这么保护她的？”

应九脸上已经一点血色都没有了，垂着头，声音一片死寂：“属下知错，我这就去领罚。”

她说完就转身要走，苏红泥急忙伸手一把拉住她，一个没注意，忘了左手腕上还有伤，疼得皱着脸“嘶”了声。

应九连忙停住脚步：“苏小姐，你没事吧！”

苏红泥忍下痛感，摇摇头：“我没事。”

她转过头，目光诚挚地看进应羡之眼睛里。

“伤口是我救小苹果出来的时候不小心划到的，不严重，你别怪应九，如果不是她，我今天也许就不是受伤这么简单了。”

想到那生死一线的时刻，苏红泥脸色不禁白了白，语气却依然温和而平静：“而却应九当时是发现了有人在工厂外面行迹鬼祟，所以先去抓人了。”

应羡之迎着她的目光，片刻后，眸子里的寒冰总算略有消融。

“既然苏小姐为你求情，那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应九得了他的宽宥，神情一松：“谢谢少爷，谢谢苏小姐！”

说完她就离开了，背影潇洒又矫捷，跟刚才进来时紧绷的状态简直判若两人。

苏红泥不禁问道：“她怎么这么怕你？你对他们很凶吗？”

应羡之瞥了眼她手腕上的纱布。

“有空关心别人，不如先关心关心你自己。”

苏红泥撇撇嘴，小声嘟囔：“你哪里是对他们凶，明明是对谁都凶……”

应羡之睨她一眼。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你温柔体贴，是个超级无敌大好人！”

应羡之显然不信，但也没有戳穿她，他转身朝楼上走去，留给她一颗高贵冷傲的后脑勺。

“有什么不方便的就让佣人帮你。”

苏红泥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楼梯间，眉心拧了拧。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他今天心情似乎不太好。

是因为网络上的污蔑他的那些舆论吗？

可是小苹果已经找到了，人也抓住了，他应该不用再为这件事情烦恼了才对呀……

一时无解，苏红泥只好甩甩头，回房间洗漱了。

一只手不能沾水，又实在不好意思请人帮忙，她颇费了番功夫才将自己清洗干净，等她穿着睡衣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已近深夜了。

她正要揭开被子上床，房中灯光跳闪了一下，突然熄灭，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苏红泥连忙举着手机照明，走到落地窗边，掀开窗帘一看。

外面还在下着大雨，漆黑一片，不仅仅是她这间房，草坪上，柏油马路，甚至是整栋楼都陷入了黑暗之中。

所以……这座日夜通明的半山别墅，居然停电了？！

她将窗帘重新拉上，爬回床上准备睡觉，反正天气还不算太冷，没有空调也不影响。

就在这时，楼上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重重摔倒了。

苏红泥面色一紧，跳下床，冲出房门朝三楼跑去，连拖鞋都忘了穿。

她气喘吁吁地推开卧室门：“应羡之，你没事吧！”

房间里很安静，没有人回话。

苏红泥努力适应着黑暗，摸索着往房间里走，忽然脚下不知踢到了什么，又硬又钝，磕得她脚生疼。

她弯腰去揉，余光依稀看见角落处窝着一团黑影。

“应羡之？”她轻声唤着，试探着，慢慢向那边靠近。

依旧无人回应。

苏红泥紧张地抿了抿唇，直到鼻息间传来熟悉的林木清香，她才微微松了口气。

“你怎么了？”她凑到他身边，伸出手。

她指尖刚触及一片微凉，只觉他身形一震，像是被触发了什么应激反应。

就在苏红泥以为他会甩开自己时，他居然又安静下来，一动不动地，任她抚上自己的肩膀。

“少爷！少爷你还好吗！”张妈带着其他佣人，拎着七八盏应急灯，边焦急喊着，边一涌而入。

苏红泥被白亮地灯光照得瞬间晃得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

她适应着光线，朝身旁望去。

应羡之坐在地上，抱着腿，埋着头，一米八好几的高大身形就那么蜷着，缩成一团，窝在角落里。

苏红泥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手捏了一下，又酸又疼。

佣人也没料到会在这看见苏红泥，怔了怔，才由张妈开口：“苏小姐，少爷他有点……有点不喜欢停电，我刚才已经叫人去检修了，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恢复。”

她看了看苏红泥放在应羡之肩头的手，试探着问道：“能不能麻烦您……在电路恢复之前，就在这里陪着少爷？”

苏红泥看了眼应羡之，点头：“当然，我会在这里陪着他，你们先去忙吧。”

张妈连连点头，留下两盏应急灯，就带着其他佣人下楼去了。

等房间又只剩下他们两人，苏红泥转了个身，压着睡衣裙摆往地上一坐，跟应羡之肩并着肩缩在角落。

应急灯光线很强，把房间照得一片惨白，窗帘没有拉，落地玻璃上，雨水蜿蜒着模糊了外面的夜。

苏红泥蜷起腿，也学着他，把头放在膝间，侧过脸，看着他。

他身上裹着浴袍，头发是刚吹干后的清爽蓬松，看着有些毛茸茸的，跟以往精致贵气的模样有些区别，不过看得人心里软软的。

看了会儿，她突然站起身。

应羡之感知到她的动静，抬起头。

“你要去哪儿？”

苏红泥垂眼看他。

男人的五官线条依旧俊挺，她却莫名在他脸上看见了一种叫做“不安”的情绪。

她声音更软了，温言安抚：“我下楼去拿样东西，很快就上来。”

说罢，她拿起其中一盏应急灯，匆匆朝楼下跑去。

少了一盏灯，房间又黯淡下去。

应羡之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门口，直到远去的脚步声又重新响起，那道身影再次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苏红泥跑回他身边坐下，嘴角噙着笑意，神神秘秘地从身后掏出一样东西。

“你瞧这是什么！”

应羡之垂眸望去，只见她手心里躺着一枚圆形手环，正莹莹泛着黄色光芒。

苏红泥拉过他的手，将荧光手环套上他的手腕。

“这可是救了小苹果命的宝贝，今天要不是因为这点荧光，我们说不定都找不到她！”

她握着应羡之的手，晃了晃：“你看，它是不是会发光？”

她笑着，一抬眼，直直撞进一双黑深的眸子里。

手心的触感微凉，苏红泥却像是突然被烫了一下，急忙松开他的手，热意窜上了耳后。

应羡之的手悬停在原处，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去。

“嗯，很亮。”

苏红泥指尖蜷了蜷，悄悄握紧发烫的掌心，扬起唇角。

“其实它还可以更亮，”她看着应羡之的侧脸，轻声询问，“我可以把应急灯关了吗？”

应羡之侧眸朝她看来，片刻后，点了点头。

应急灯熄灭的一瞬间，房间又陷入了死寂，黑暗像浓稠的海水，将五感淹没。

然而，在这黑暗之中，一圈荧黄色散发着柔和光芒，像一轮月亮，照耀这个小小的角落。

应羡之很安静，朦胧荧光柔和了他脸上的棱角，也将他身上那种高不可攀的矜贵冷淡冲散了几分，看着格外温润。

苏红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突然轻声笑了起来。

“我还以为，应少从来都只有让别人害怕的份，原来你怕黑呀！”

应羡之挑挑眉：“我在你心目中就是这样的形象？”

“对啊！你没发现大家都很怕你吗？就连应九那样的女侠都能被你吓到面无血色，所以你知道你自己这张冷脸有多吓人了吧！”

应羡之笑了笑，看向她。

“那你呢？你也怕我吗？”

屋子很暗，他的笑容也很淡，苏红泥却被他眼中的荧光晃了眼，愣愣看了几秒钟，才开口说道：“我望着你都舍不得眨眼，怕你做什么。”

应羡之怔了一下，嗤的一声笑出来，不同于刚才的微笑，这个笑容很灿烂，能看见愉悦的情绪。

“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苏红泥也想起他们初见那日，他问她为什么会离开小坎村跟他走，她好像也说了类似的话。

“本来就是，我说的都是心里话！”她不满地嘟囔着，说得好像她是什么油腔滑调的登徒子似的。

“真的？”

苏红泥不喜欢他的质疑，绷着脸，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宣誓。

“当然是真的！你在我心里就是风光月霁，天下第一好看！”

不知是黑暗会让人感官变得灵敏，还是两人实在靠得太近，苏红泥只觉得林木清香浓郁得让人熏熏然，应羡之的眼睛里有一片海。

窗外还在下着雨，安静的角落里，柔和荧光笼罩着他们交缠的视线，呼吸都不由地放轻了。

苏红泥心跳快得几近失频，她倏地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脸颊藏在黑暗中，红得不像话。

“那……那什么，我听今天救援队的人说，是贺少派他们过去的？”

她这明显没话找话的行为太刻意，应羡之却并没拆穿，只是收回视线，把玩着手腕上的荧光手环，淡淡“嗯”了声。

苏红泥对贺琼楼的印象还停留在「请上楼」的阶段，听到此还是有些好奇的。

“阿凯他们说这可不是支普通的救援队，他们从装备到人员都十分专业，没想到贺少还有这些门路。”

“不是门路，那是他自己组建的公益救援组织，当年他遇到过一次雪崩，差点没命，后来就弄了这个救援队。”

苏红泥惊讶又感叹：“原来如此！”

无论是贺琼楼还是应羡之，好像都跟她之前想的有些不一样了，不正经的纨绔少爷会组建公益组织救人性命，而高冷矜贵的豪门太子爷居然会怕黑！

两人又聊到了今天发生的事情上，苏红泥还是不由地担心起化工厂拆迁引起的风波。

“现在嫌疑人抓到了，应该就能澄清网上那些传言了吧？”

应羡之不置可否，表情也淡淡的，似乎对此不甚关心。

“嗯，可能吧。”

苏红泥有些不解，他为什么下午通电话时还因为这件事语气消沉，这会儿反倒满不在乎了。

“那就好，”她顿了顿，“对了，我听他们说，你们应氏拆迁化工园，只剩下小苹果的爸爸没同意了，所以他那间厂子是非拆不可对吗？”

应羡之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但还是据实回答了。

“嗯，那片土地会重新规划建设。”

苏红泥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知道这个项目对你很重要呀！”

应羡之笑了起来：“嗯，真聪明。”

苏红泥发现，在黑暗中待久了，眼睛好像会自动适应。

不然她怎么会看见，应羡之在发光？

她也笑了起来。

“你看，停电也没那么可怕，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