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泥落印 第23章 藕丝印泥

齐老作为学术圈泰斗，被上流社会争相追捧，企图借助文化底蕴和艺术涵养来为他们的黄白之物开光。

苏红泥跟在齐怀瑾身后，见自己素来清高自傲的老师与人交际周旋，字里行间都是在捧她，哪里还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自拜师以来，齐老对她倾囊相授，在江北大学也为她提供了最大的便利，将学术的海洋最大限度地向她敞开，如今，他又利用自己的人脉和影响力带她打破圈层，为她铺路，这份心意，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

待一波来攀谈求作品的人离开，苏红泥眼角有些泛红，看着齐老，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好了丫头，在我这可不兴掉金豆子，你要觉得你自己值得。”齐怀瑾拍了拍她肩，一脸慈爱。

恰好云大小姐派人来请他，说下半场要增加两件拍品，请他过去先过过目。

苏红泥目送他离开后，望了一圈，没见着应羡之，于是往厅外走去。

云家别院布局精巧，面积不大，但胜在古香古色，为了此次拍卖会，云家又特地挑了数百盆秋菊装点各处，其中不乏名贵品种，抛开拍卖环节不谈，这实打实的也是一场赏菊宴。

苏红泥从洗手间出来，用纸巾拭了拭手，准备回大厅，行至拐角处，突然被人拦住去路。

唐怡甜面色不善，“你跟应羡之是什么关系？”

苏红泥顶不喜欢她劈头盖脸就是质问的语气，错身准备离开，唐怡甜干脆直接抓住她的手臂。

“你还没回答我！”

苏红泥垂眸看了眼她抓住自己的手，冷下脸，“请你放开我，我没有义务跟你解释这些。”

她真是服了这位大小姐，又是怀疑她跟江珩，又是质疑她跟应羡之的关系，是跟自己杠上了不成？简直管得比太湖还宽！

唐怡甜身后，一个略显丰腴的妇人突然搭腔，“还用问吗？一看就是她想傍上应少！唐小姐你不知道，这位苏小姐其实是个乡下人，她有个小姐妹还在商场当柜姐呢！”

苏红泥眯了眯眼看向那人。

好嘛！难怪她听着这套说辞这么耳熟，这妇人不就是那次去燕子上班地方闹的那个富太太嘛！

不过她在唐怡甜面前还是矮了一头，抛出那句话后，就一脸轻蔑地觑着苏红泥，只等着唐怡甜再出招。

苏红泥实在弄不明白这些小姐夫人们到底是什么心态，她们家世出众，条件优渥，放着自己大好的日子不过，哪里来的这么多怨怼之心偏偏要针对她。

她吸了口气，正想开口顶回去，突然从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两位对应某的私事这么感兴趣，不如直接来问我？”

应羡之声音不大，语气也不见得多么冰冷，唐怡甜和冯三小姐皆是浑身一颤。

“羡之哥，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唐怡甜扯着唇笑了笑，表情有些僵硬。

应羡之微垂着眸，慢条斯理地将手上水渍擦净，把手帕随手扔进垃圾桶里，双手抄进西裤口袋，掀起眼皮，目光摄向唐怡甜抓着苏红泥的手。

“不是这个意思，那就是觉得……我应羡之的人好欺负了？”

苏红泥本来还在诧异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听到这话，她头皮一麻，一股热流直往上冲，脸皮顿时染上嫣红。

他应羡之……的人？

另外两人也大为震惊，唐怡甜动作生硬地放开苏红泥，犹是不解。

“可你不是跟……”

她话说一半，触及对面男人冰冷的目光，连忙把嘴巴闭紧。

这时，江珩从另一边过来，见着现场四人，愣了愣。

“你们这是在聊什么？气氛这么奇怪。”

他走到唐怡甜身边，低眉问道：“那边有几盆帅旗，不愧是十大名菊之首，开得真好！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唐怡甜点点头，拉着江珩转身就走。

“我也去看看。”冯三小姐尬笑着说了句，也快步跟了上去。

等三人身影消失在拐角处，苏红泥揪着手指，歪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你，的，人？”

她眼睛亮亮的，宝蓝色旗袍纤秾合度，耳际两颗珍珠耳坠轻轻晃动，莹润生辉。

应羡之视线轻轻擦过她噙着笑意的红唇，错开眼，语气不冷不热。

“爷爷交代我带你来的，自然是我的人，况且看在齐老的面子上，我也不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下半场要开始了，进去吧。”说完他就转过身往里走去。

苏红泥看着他高大的背影，牵了牵唇，小跑着跟上去，“喂，等等我！”

别院中庭，各色秋菊在月下静静吐芳，女人轻软的声音远远传来。

“我知道你超级有钱，但你一会儿可别什么都翻着倍地加价了，我听着都肉疼……”

*

宾客重新入席，下半场拍卖会正式开启。

相较于上半场，下半场的拍品显然更重磅，拍卖师第一件介绍的就是一只清雍正珐琅彩碗，起拍价直接来到八位数，参与竞价的也主要集中在大厅前半部分的宾客。

不知道是苏红泥的“劝告”起了效果，还是应羡之失了兴致，他并没有再举牌，而是老神在在地饮茶。

苏红泥倒是看得津津有味，比起那些华丽珠宝，她对文物古董更有兴趣，甚至恨不得坐到齐老身边去，也上手摸一摸。

唐怡甜也消停了，没有再故意要江珩跟她拍下什么，只自己举了几次牌子，买下一件玉器回去交差。

期间最激烈的一次竞价是一册古籍善本，叫价直逼八位数，最后是应羡之直接凑了个整将其拿下，看得苏红泥咂舌不已，这才对于他说的自己那两本古印谱价值三个亿有了实感。

拍卖图录上的拍品渐次售出，拍卖会接近尾声，拍卖师却突然神秘一笑，宣布新增了两件拍品。

第一件是一只帝王绿翡翠手镯，品相极佳，根据主持人介绍，是云大小姐私藏，特意拿出来助兴的，云家自家拍卖会，当然不会参与竞价，其他三大家族自然不缺这些物什，都兴趣缺缺，最后被靠后排的一位客人拍下。

来到最后一件拍品，当拍卖师将红布掀开的时候，苏红泥的眼睛都看直了，惊得差点直接站起来。

墨黑色的绒布托盘上，放着一只素面青瓷印盒，盒盖被揭开，里面有一团朱红色印泥，沉凝透亮，在灯下泛着宝光，似含细碎金芒。

“在座的各位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这盒小小的印泥能作为压轴拍品出现？”

拍卖师先卖了个关子，等众人被其吊起了胃口，她才满意一笑，说道：“因为这就是传说中的藕丝印泥！”

她的话引起了现场的骚动，众人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已经绝迹的泥中之皇，纷纷伸长了脖子想一探究竟。

有人出声质疑道：“藕丝印泥不是已经失传多年了吗？这世上还有存品？”

拍卖师早知宾客会有此疑惑，抬了抬手，“我知道大家会怀疑这盒藕丝印泥的真假，所以专门请了齐老来现场鉴定。”

她冲台下的齐怀瑾说道：“齐老，劳烦您为大家说明一二。”

齐怀瑾点点头，起身上台。

“诸位，齐某也同样惊讶藕丝印泥会再次现世，在我们书法界，用藕丝印泥钤盖的印章，是我们鉴别文物真伪的其中一种重要方式，因为在现代，大家都默认此种印泥依然绝迹，所以这种印章无法伪造。”

他表情珍重地看向托盘上的印泥，沉缓道：“万斤藕梗仅得二两藕丝，再用特殊技法制成藕丝印泥，才有了其冬不凝固、夏不渗油、水浸不烂、火烧留痕的特性，小老儿在中场休息时已经仔细勘验过了，此件拍品确实符合这些特性！”

台下一阵窸窸窣窣地讨论声。

齐怀瑾看了眼台下面色激动的苏红泥，顿了顿，接着道：“我年轻时，曾有幸在一故友处见过一盒藕丝印泥，最近又因缘巧合，见到了此印泥世家的祖传印谱，经过一段时间的研究，齐某十分确定，托盘上之物就是失传的泥中之皇——藕丝印泥！”

能得齐老如此肯定地说出此话，众人不疑有他，看向托盘的目光都隐隐炽热，尤其是前排的宾客，除了主办方云家，都跃跃欲试。

苏红泥把视线从印泥盒上拔回来，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表情殷切而渴望。

“应羡之，你能帮我把它拍下来吗？”

这是她家失传的技艺，是苏家曾经的荣耀，她想拿回它！

应羡之侧眸睨着他，半晌后，收回目光，语气冷淡地吐出两个字。

“不能。”

苏红泥急得眼睛都开始泛红，软下声求他：“你就当是我找你借钱买的好不好？我以后会把钱还给你的！”

应羡之盯着台上，始终无动于衷。

拍卖师看着台下已经开始火热起来的气氛，适时道：“感谢大家对这件压轴拍品的关注，不过应云家的要求，我需要稍稍跟诸位泼一盆冷水，因为这盒藕丝印泥已成孤品，所以云家会根据现场出价情况再决定售不售出，若是对价格不满意，云家会自行出价将此拍品购回。”

尽管如此，现场出价还是进入了白热化阶段，但微妙的是，第一排的四大世家，除了主办方云家之外的其他三桌居然都没有参与竞拍，倒是第二排的周家和后面两位客人争得火热。

苏红泥听着不断攀升的报价，攥着手，直接泛白。

应羡之瞥了一眼，气息微沉，放在腿上的手动了动，最终还是归于平寂。

末了，这盒藕丝印泥被第二排的周家以3600万的价格拍下，虽不是现场售出的最高价物品，但却是最难得的珍品。

云大小姐亲自起身，取了托盘交给代表周家出席拍卖会的周二少爷，苏红泥自此终于心死。

拍卖会结束，她径自起身朝齐老那边走去，眼神都没给应羡之一个。

明叔在身后张了张嘴，还是没开口。

应羡之望着她笔直的倔强身影，抬手按了按眉，问道：“知道该怎么做吧？”

明叔点头，“我已经安排人记下了所有竞拍藕丝印泥的宾客，会一一排查。”

应羡之放下手。

“周家那个不用验，他不是，关注他最近跟谁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