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代替曾杰去求程宥的原谅,那谁又能代替程宥他们去接受你的道歉呢?
程宥拍了拍曾俊辉的肩,重复着:“...真的都过去了...”
曾杰会接受法律的制裁,他往后的岁月会面对铁窗,一遍又一遍的为自己的行为而忏悔。
“好了曾先生,事情还在走流程,有什么结果派出所和法院会第一时间通知您的。”女警员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曾俊辉不好再多少什么,拖着沉重的步子出了派出所。
祁昭越倚着座椅,忽然问:“他舅舅什么时候来的?”
老宋叹了口气,都是做父母的,他大概能理解曾俊辉那种悔恨到肠子发青的心理,“昨天派出所传唤就来了,在所里等了一夜,他那个儿子啊,有什么处罚还真不好说。像曾杰这种持刀绑架的未成年进行的违法犯罪活动,量刑的话都是有年龄要求的,曾杰他满十六周岁了吧?”
“比我小一岁,这个年龄够呛。”程宥看着派出所墙上的宣传语出神,忽然问:“宋叔,他会进监狱吗?”
宋向明愣了下,“不好说,不过既然是未成年又是初犯,如果未满十六周岁的话,处罚会相对轻一些。你们回去等消息吧。”
笔录做完,程宥跟宋向明打过招呼,带着程小满和祁昭越出了派出所。
伤口发炎又感染,祁昭越这回是真的老实了,从医院买了个单拐,跟着程宥挪向公交车站。
大概是伤员的拐棍实在有伤酷哥的气质,祁昭越刚到公交站台,立马有人极有素质的给他这个伤员让座,是个系着红领巾的小学生,脆生生让了座开口:“您请坐!”
“......”祁昭越大概用尽了生平的好涵养,慢吞吞坐下来还朝让座的小女孩笑了笑,“谢谢。”
程宥手指抵着唇闷笑。
“欸?笑什么呢?”祁昭越用拐棍戳了戳他的裤脚,“别挡了,我都看见了。怎么着?你也想享受我这待遇?”
程宥清了清嗓子,“没有...就是觉得挺新奇的,好像...好像看到了你七老八十的样子,拄着拐杖在站台等车的时候,会有礼貌的学生给你让座。”
“啧。”祁昭越哼了声,“你就不能盼我点好?都七老八十了为什么还坐公车,应该有私人汽车才对!”
“那我给你当司机。”程宥说。
祁昭越就笑,拐棍一下一下骚扰着程宥,“那时候你也七老八十了,这么大年纪都不让开车了,万一给我带沟里去怎么办?”
“是啊,那时候头发白了,眼也花了,确实不方便开车。”程宥想了下,“那让你儿子女儿开,啊...那个年纪,说不定你孙子孙女都会开车了。”
祁昭越忽然轻微拧了下眉,没继续这个话题,拄着拐棍冷淡道:“你想的可真多。”
酷哥明显生气了。
程宥正想着安慰一下的时候,公车来了。他跟在祁昭越后边,手拍了拍他的后心,说:“我说真的,年轻人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万事莫冲动,你得活到七老八十一百岁呢。”
“你怎么不希望我活一千岁呢?”
“那估计成精了...”
“你才成精了...”
程宥请假请到周六,在家看着程小满、照顾祁昭越。周五下午,程宥特意让杨哲圣帮忙,带回学校里发的各种试卷和习题,开始了没日没夜的期末复习进程。
周六一大早,杨哲圣提着烧饼包子和咸豆花,敲响了程宥的家门。
“哟,”杨哲圣一进屋看见祁昭越歪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手里还捏着一块冰镇西瓜,当即笑了,冲程宥道:“柚子!老祁都快被你供成大爷了!”
“可不是大爷嘛!”小厨房里哗啦啦流着水,程宥洗干净手关上水龙头,边擦手边说:“那能有什么办法?欠着大爷钱呢!”
整整两千块,之前被曾杰翻倍讹的两千块。
祁大爷张嘴一呸,西瓜子刚刚巧落到垃圾桶里,大爷换了个姿势,“你不说我都忘了,那刚刚好,你照顾我这么久,这就抵了。”
杨哲圣从洗手间出来,正要扒拉早餐,被祁大爷当头怼了一句,“洗手了吗你?!”
听听这熟悉的语气?杨哲圣心想,祁大爷除了不能跑不能跳,还是那个张嘴喷毒汁的祁大爷。“洗洗洗,小的这就去洗。”
四人围着桌子吃早饭,祁昭越捏着芝麻烧饼,朝杨哲圣说:“下次让你爸妈开发一个驴肉烧饼啊肉夹馍什么的。”
杨哲圣从碗里抬起头,“你当添一个种类就是张嘴说说啊,那得提前卤肉烧肉,太麻烦了。而且我爸妈光是卖包子油条烧饼什么的都快忙不过来了。”
开早餐店的都忙,凌晨二三点就得起来包包子做豆浆。杨哲圣虽然心大,但爸妈有多累,挣钱有多辛苦,他是看在眼里的。
这话题七嘴八舌的叉过去,程宥闷头吃饭不吭声,全是杨哲圣嘴不停的叭叭:“...还有半个月期末考试,你俩是自在了,可苦了我了!我这一扭头,同桌不在,一回头,老祁也不在...唉,学习无趣啊!”
祁昭越听杨哲圣大倒苦水,听着他絮叨觉得吃得都有点消化不良,“你知道什么叫食不言吗?”
杨傻子哈哈一笑,“知道,食物里不放盐嘛!”
祁昭越:“...你去医院拍个脑CT吧?我觉得你是没救了...”
程宥拎着垃圾袋推门:“你们先玩着,我去扔个垃圾。”
程宥一走,杨哲圣忍不住打听之前的事,“老祁,那个曾杰...有结果了吗?”
祁昭越说不知道,他扒拉着手机,从一个小游戏切换到另一个小游戏,忽然觉得挺没趣,他想开着机车去大马路上浪,奈何现实条件不允许。他这条伤腿上的石膏困住的哪是他的腿啊?分明是他自由的灵魂!
杨哲圣嘀咕两句,“一想到这样不正常的人在我身边我就害怕你知道吗?自从那天的事之后,我回家连做了两天的噩梦,我妈都说我瘦了。”
“是吗?没看出来。”祁昭越拍了下他的肩,“没多大事,快忘了吧。”
人的记忆要是自己能控制该多好?想留下的记忆就留下,不想回忆的记忆就一键删除,永远都不会回忆起那些叫人痛苦或者恐慌害怕的事情。
可惜人类目前为止还没有发明出这种技术,大约只有创伤后的应激障碍会使人遗忘某些特定的经历吧。
这个话题没有持续太久,程宥一回来,杨哲圣就随口跟祁昭越扯了两句闲篇,最后让祁昭越跟着柚神好好学习,并表达对他寄予的希望后,这才离开程宥家,忙着回家写作业去了。
上午十点,程宥做完一套数学卷,抬头看了眼钟表,喊了声:“中午别忙着做饭,我从外边带。”
祁昭越从沙发上坐起来,又有点不高兴,“还去饭馆啊?就不能请个假?”
“已经请了两天了,你在家帮忙看着小满,学一会玩一会,别让她老盯着电视看,有事给我打电话。”程宥在门边拿了把伞,钥匙搁在电视机桌上,“钥匙我就不带了啊。”
祁昭越点了下头,没什么情绪。等屋门一关,他才抬起头,看着程宥消失的方向,又长久而无声的静默起来。
这样离去的背影竟然跟童年时代,那两个跟他有直接血缘的亲人离开的背影一样。
毫不犹豫的离开,然后把他一个人孤零零的丢在家里。
他很擅长察觉自己的情绪,以一种第三视角来感知。就像现在,他感知到自己竟然有些难过。
或许是幼年时代,自己经常一个人在见不到亲人的情况下生活,他的快乐、伤心、难过、痛苦,所有的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了解自己的情绪,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像心理医生一样为自己疏导。
他擅长做这些,甚至可以说是本能。
他感受到了,他现在很难过,因为程宥。
祁昭越倒在沙发上,捏着自己的眉心喃喃自语:“疯了吗?”
忍不住靠近,忍不住接近,他这是在依赖程宥吗?祁大爷活了十七年,还是头一次这么把“依赖”这个词往自己身上按,莫名的有点不搭。
程宥今天回来的很快,约莫是店里不大忙。中午一点半,屋门响了三下,程小满一把丢开电视遥控器,喊着:“哥回来了!”
程宥事无巨细陪了好几天,终于让程小满恢复正常了,只不过提起那天晚上的事或者提及曾杰和曾俊辉,她还是下意识的怕。
“我回来了!”程宥进门换了鞋,把拎回来的午餐搁在桌上,咸香味道一下子蔓延开来。
“哇!好吃的!”
程宥指着洗手间,“去,先洗手再吃饭。”
祁昭越从沙发上爬起来,也没用拐棍,两三步挪到小饭桌前面,看着塑料袋上熏白的一层热气,问:“什么?”
程宥扒拉出一个肉夹馍,捏着纸皮袋往他跟前递,“肉夹馍,尝尝。”
宜港高中附近餐饮一条街上有小店卖馄饨肉夹馍之类的,只不过味道不怎么正宗。程宥是专门跑了两条街,找到了一家陕西人开的肉夹馍店,打包带了回来。
头顶上的大吊扇嘎吱嘎吱的转,吹的祁昭越的头发乱晃。他指尖蜷了下,忽然想起早餐的时候,跟杨哲圣提过一嘴,他想吃驴肉火烧肉夹馍来着...
程宥记下了,不仅记下来,还给他买来了。
祁昭越脑子有点懵,面前程宥的手指捏着透油的纸袋,在他眼前晃...祁昭越忽然伸手握住程宥的手,就着他的手咬了口肉夹馍。“唔...好吃。”
吃就吃,手搭在一起干什么?
“啪嗒”一声,洗手间门开了,程宥立刻回神把肉夹馍塞他手里,觉得自己也被祁昭越传染的不正常,“那什么小满...洗手了吗?”
程小满举着刚擦干净的手左看右看,觉得她哥的脑袋好像出了点毛病,“...刚洗好的...”
“哦,那来吃饭。”
到底是老字号,肉夹馍咸香可口,祁昭越窝在沙发上翘着嘴角,忽然觉得哪哪都无趣,就程宥看着有趣。“晚上还去饭馆?”
“嗯。”程宥点了下头,把杨哲圣给他带来的试卷从书包里拿出来,笔袋“嗞啦”一下拉开,身边忽然多了个人。
向来不理政事的祁陛下压根不知道作业为何物,这会儿拿着一张物理卷你看我我看你,彼此愣是不认识。
程宥见鬼了似的扭头看他,“你想干嘛?”怕不是用他的试卷擦桌子椅子?
祁昭越换了个英语卷子,抄起程宥的笔握在手里,“不干嘛啊,没听圣子说,还有半个月就期末考了。”
期末考和祁陛下有关系吗?程宥心里问了自己一句,祁陛下上课不听作业不写,也不在乎成绩。突然发愤学习,总觉得有点诡异。
大概看出来程宥再想什么,祁昭越后脑枕着手往外一歪,“好吧,我是觉得很无聊。”
大吊扇呼啦作响,程小满回小卧室睡午觉去了。小客厅里只有试卷轻微翻动和写字的声音。
午后的窗外烈日炎炎,热风吹进窗子,撩动卡通窗帘。遭不住炽热的蝉鸣声一阵响过一阵。
程宥刷完半张物理卷,旁边祁昭越的头一点一点的往下磕。黑色水笔在试卷上歪歪扭扭写着ABC,旁边是一连串鬼画符,稀稀拉拉的画了小半张卷子。
程宥伸手把掌心垫在桌子上,下一秒,祁昭越一头磕在掌心上,终于不用备受折磨的睡了过去。
他那头嚣张的半指长的黑发擦过程宥的掌心,挠得他皮肤微微发痒。程宥看了祁昭越三秒,移开目光落到试卷上,末了又看向祁昭越。
就这样反反复复,直到从家里离开的时候,那半张卷子都没有再动一笔。
祁昭越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肩颈发麻,心说教室里的桌子什么时候这么矮了?等他双眼发昏的回过神,映入眼帘的是程宥的家。
桌上摊着杂七杂八的卷子,祁昭越抹了下嘴角,好悬没流口水。墙上的挂钟指向四点,祁昭越伸了个懒腰,看见笔袋下面压着半张纸条:你晚上真的失眠吗?
言外之意就是,我看你睡的挺香。
祁昭越看了眼被自己祸害的那张英语卷,压根不记得自己怎么睡着的,他就觉得这些字母飘啊飘啊飘,直接飘梦里头了。
程宥下午从家出门没直接去饭馆,先去了趟幸福小区找了曾俊辉一趟。
“判决结果已经下来了,也亏得小杰差两个月满十六周岁,只需要在派出所拘留一段时间,要不然怕是得坐牢。”
曾俊辉家里没人,舅妈钟红艳带着小儿子回了娘家,现在都没回来。
家里乱糟糟的,厨房里油腻的洗碗池泡着不知道哪辈子的碗筷,小孩的玩具也没收起来,客厅里扔的到处都是。四角矮长桌上的烟灰缸里泡着数不清的烟头,窗子没开,各种下水道反上来的气味和过夜发酵的烟酒味混在一起,比隔夜的饭还馊。
曾俊辉就摊在沙发上,整个人油腻腻的,沙发脚边摊着一地的空酒瓶。
程宥深吸一口气,曾俊辉跟程家林还是不一样的,程家林酗酒好赌,但曾俊辉只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增杰发生这样的事,说是突逢剧变也不为过。
对于曾杰免于坐牢这件事,程宥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掏出个信封推给曾俊辉,“里头有两千块钱,除了之前你给我的一千五百块,我自己又添了五百...”
曾俊辉哑着嗓子推辞,“你这是干什么?我一个大人怎么还能拿你一个学生的钱?”
“拿着吧舅舅。”程宥坐在对面,“曾杰被学校开除,又是这么个情况,你给女方家赔了那么多钱才私了...”
“我帮不了什么忙,就当是谢谢你这么长时间的照顾了。”程宥觉得屋里有点闷,这样沉默压抑的气氛弄的他也提不起精神。
他忽然想起祁昭越,就算伤了一条腿都按捺不住他想要骑机车炸街的心。程宥翘了翘嘴角,留言他应该已经看见了,大概率会炸毛。
对面坐在沙发上的曾俊辉一直低着头,也就没看见程宥嘴角轻的一晃而过的笑意。
“小宥,你是个好孩子,舅舅对不住你...”曾俊辉收了钱,把程宥送到门外。
但不管怎样,不管遇到多少坎,生活总还得继续。
程宥离开曾俊辉家的时候觉得松快不少,他能挣钱养活自己跟妹妹,没有像程家林那样,他在走一条大多数人眼里的正道,而且他相信他会越来越好,这就足够了。